第349章 红色山坡
两天后。
大军沿着官道继续向北,沿途的地势渐渐有了变化。平坦的旷野开始出现起伏,丘陵越来越多,地势越来越崎岖,路也越来越难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沈长宁骑在追风背上,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头顶,空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马鞍旁的一个暗袋——那里放着一块东西,是她两天前的夜里悄悄从空间里取出来的。
一块铝合金板。
很轻,轻到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质地极其坚硬。她试过,用匕首全力刺下去,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她把那块铝合金板给了慕容战。
那是团子做噩梦的第二天早上。沈长宁进了慕容战的帐篷,从袖子里抽出那块薄薄的、银白色的金属板,面无表情地递到慕容战面前。
“放在胸口。”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铠甲里面。”
慕容战接过来,掂了掂,微微挑眉——这东西轻得不像话。他翻了翻,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既不像铁也不像铜,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烛光。
“这是什么?”
“你不用管。”沈长宁转身去摆早膳,背对着他说,“反正能挡住箭。”
慕容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说的是“能挡住箭”。她在担心他?
慕容战把那块银白色的金属板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微乎其微的重量,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比较暖。
“好。”他说。
团子坐在旁边,嘴里含着勺子,眼睛在父王和娘亲之间转来转去。
团子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低头喝粥,嘴角翘得老高。
娘亲明明就很担心父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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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大军已经行至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
前方的路忽然开阔起来,两边的丘陵向后退去,露出一片缓坡。坡面很宽,坡度不大,像一面微微倾斜的巨大石板铺在大地上。
最醒目的是那土壤的颜色。
红褐色。
不是普通的红土,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铁锈色的红,远远望去像一片被火烧过的大地。坡上几乎没有植被,只有几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低矮灌木,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傍晚——不对,现在明明是午时刚过,但云层太厚太沉,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
慕容战勒住了马。
追风停了下来,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面上刨了两下。
慕容战的目光扫过这片山坡,眉头一点一点拧紧了。他的目光在山坡的轮廓、灌木的分布、西北方向那片黑黢黢的树林之间来回扫视,每多看一眼,眉头就拧紧一分。
一模一样。
和团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红色的山坡,歪扭的低矮灌木,西北方向的树林——所有的细节都对上了。
团子骑在流星背上,小脸煞白。
从看见这片红色的土地开始,他的手就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片树林,瞳孔微微震颤,像是在看一个从噩梦里走出来的场景。
“父王。”团子的声音发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亲兵都听见了。影九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影七也不啃苹果了,把苹果往怀里一揣,双手握住了马背上的弓箭。
慕容战没有动。他端坐在马背上,目光沉稳地扫过西北方向的树林,又看了看山坡两侧的地形,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声说了几句。传令兵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命令沿着队列层层传递下去。
盾牌手前压,护住两翼。弓箭手准备。全军放慢速度,保持警戒。
命令传下去之后,慕容战才转头看向团子,声音沉稳得像一座山:“团子,父王没事。你娘亲给父王准备了铁板,放在胸口,父王不会有事的。”
他的手掌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块薄薄的、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铁甲都要坚固的银白色金属板。
团子看着父王的手按在胸口,看着父王沉稳如山的眼睛,那个梦里的画面——那支黑色的箭射入父王胸口、鲜血沿着银色甲片往下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团子深吸一口气,把冲到眼眶的泪意憋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嗯!”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攥着缰绳的手也松开了几分,“父王一定会没事的。”
慕容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调转马头,面向大军。
“继续前进。”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周围的将士,“所有人提高警惕,盾牌手护住两侧。”
大军缓缓启动。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烟尘从地面升起,混入灰蒙蒙的天空。十五万人的队伍像一条巨大的蟒蛇,慢慢滑入那片红色的山坡。
大军行进到山坡中央时,风忽然大了。
不是之前那种干燥粗粝的风,而是一阵一阵的、带着啸叫声的怪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起地面的红土,打在脸上生疼。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些士兵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团子骑在流星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北方向的树林。
他的心跳得很快。
团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父王!!!”
他大喊出声,声音尖锐得破了音,整个人几乎从马背上站了起来,右手猛地指向西北方向的树林——
“左边!!!”
慕容战听见团子喊声的一瞬间,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他猛地侧身,整个人向右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同时左臂抬起,小臂上的盾牌挡在了身体左侧。
就在这一瞬间——
一支黑色的羽箭从西北方向的树林里飞出。
箭的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灰蒙蒙的天空,穿过飞扬的红土烟尘,精准地直奔慕容战的胸口——
“当——!!!”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炸开。
箭矢射中了慕容战的左胸。
准确地说是射中了慕容战左胸外面的铠甲。箭头撞击在那块银白色的铝合金板上,发出一声不像冷兵器该有的脆响,箭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当场折断,黑色的箭杆断成两截,箭头被铝合金板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叮叮当当落在几丈外的红土地上。
慕容战的身体猛地一晃,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左胸一阵发麻,但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没有倒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铠甲被箭矢射穿了一个洞,银色的甲片碎裂,露出里面那块银白色的金属板。金属板上有一个浅浅的白点,是箭头撞击留下的痕迹,但也仅此而已——连个凹坑都没砸出来。
慕容战伸手摸了摸那块铝合金板,触感光滑冰凉,完好无损。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抹笑意
他抬起头,目光冷厉地扫过那片树林,右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盾牌手列阵!弓箭手还击!!”
他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开,传遍了整片山坡。
大曜军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盾牌手从队列两侧迅速前压,厚重的盾牌一面接一面合拢,眨眼间就在慕容战周围筑起一道铁壁铜墙。盾牌重叠的缝隙间,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箭矢如蝗虫般朝着西北方向的树林倾泻而去。
“放!”
“放!”
“放!”
三波箭雨连绵不断地射入树林,箭矢打在树干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树叶和树枝簌簌往下掉。树林里传来几声惨叫,有人影在树丛间晃动,试图往后撤退。
但他们没有机会了。
影一从树林的另一侧杀了出来。
他带着二十名影卫,两天前就奉命提前到这个区域搜查埋伏。他们在这片丘陵地带搜了一天一夜,西北方向的树林、南边的沟壑、东边的那片洼地,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个遍。
但拓跋云的人藏得很深。
当那支黑色的羽箭从树林里飞出去的一瞬间,影一就锁定了箭矢射出的位置。他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带人从后面包抄过去。
近百名北冥弓箭手被堵在了树林里。
这些人都是拓跋云精心挑选的神射手,能在三百步外射中移动的目标。为首的那个更是百里挑一的射箭高手,据说能一箭射穿铜钱的钱眼。
就是他射出了那支箭。
此刻他被影一一脚踹翻在地,双臂被反剪到背后,用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他趴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山坡上那个还稳稳骑在马背上的银色身影。
怎么会?
他射出的箭,三百步内从来没有失过手。他明明瞄准了慕容战的心脏,明明看见箭矢射中了目标,——
慕容战怎么还活着?
慕容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押过来的俘虏,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北风。
“谁派你来的?”
俘虏咬着牙不说话。
慕容战没有追问。他不需要答案,他知道是谁。
拓跋云。
大军北上,拓跋云不可能不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在半路上制造麻烦,拖延大曜军的行军速度,消耗大曜军的士气和粮草。如果能一箭射杀慕容战,那更是天赐良机——群龙无首,十五万大军不战自溃。
拓跋云的计划很毒辣,也很周密。
但他漏算了一个人。
一个八岁的孩子。
慕容战转头看向团子。
团子骑在流星背上,小脸还是有点白,但眼睛里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看见父王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胸口虽然中了一箭,但铠甲下面有娘亲给的那块神奇的铁板,父王连皮都没破。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继续前进。”他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片山坡,“全速行军,三日内抵达北冥边境!”
将士们齐声高呼,士气不但没有因为这场偷袭而受挫,反而更加高涨——敌军连偷袭都杀不死主帅,这一仗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军重新开拔。
这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像是被那支箭扎了一下,整个队伍都醒了过来。
沈长宁骑着追风跟在队伍中,目光落在前方慕容战的背影上。银色的铠甲,飞扬的披风,宽阔的肩背,和那个被箭矢射穿的、触目惊心的破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缰绳上绞了绞。
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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