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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团子的预知预警——箭伤


大军行进的第五天,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湿布蒙在天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从京城出发后,队伍一路向北,日行五十里,已经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五天。沿途的景色从繁华的城镇渐渐变成稀疏的村落,又从稀疏的村落变成荒凉的旷野。路边的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风越来越大,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粗粝,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

五天的行军还算顺利,没有遭遇任何敌情。斥候每天早中晚三次回报前方路况,都是一样的消息——一切正常。

但慕容战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每天都要看舆图到深夜,反复推演进入北冥境内后的行军路线和可能遭遇的敌情。五万大曜军加上十万北冥降军,十五万人马的粮草辎重是个天文数字,容不得半点差错。

沈长宁这几天也没闲着。她每天都会去伤兵营巡视,虽然还没有开战,但行军中难免有人摔伤、生病,她一一诊治,顺便把随军的十几个军医叫到一起,教他们一些战伤急救的基本方法。

那些军医起初还不太服气——一个王妃,能懂多少医术?

然后沈长宁用了半个时辰,从清创、缝合到正骨、止血,把十几个人说得哑口无言。等她又拿出几瓶自制的金创药和退烧药分给他们试用时,那些人已经从不服气变成了心服口服。

“王妃娘娘,您这药——”一个老军医用手指捻了一点金创药粉放在鼻端闻了闻,眼睛猛地亮了,“这里头有天南星、没药、乳香,还有……还有几味草民辨不出来,但这配伍之精妙,草民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

沈长宁笑了笑,没有解释那几味“辨不出来”的药是她空间里独有的东西。

“好用就行。”她说,“回头我再给你们多配一些。”

团子这几天倒是安静得很。

他白天跟着影七影九练功,晚上乖乖回自己的帐篷睡觉,不吵不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长宁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子偶尔会走神,吃饭的时候盯着碗发呆,练剑的时候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问过一次,团子摇了摇头,笑着说“娘亲,团子没事”。

沈长宁没有追问,但她留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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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营地扎在一处丘陵地带的缓坡上。

十五万人的营地绵延数里,帐篷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铺满了整片坡地。营火在暮色中一一点亮,从高处看去,像是一片星星落在了地上。

慕容战的主帅大帐设在营地中央,周围是影卫和亲兵的帐篷,层层拱卫。沈长宁的帐篷紧挨着慕容战的,团子的帐篷则在沈长宁的另一侧,一家三口挨在一起,和行军路上没什么两样。

入夜后,营地渐渐安静下来。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整个营地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

团子睡得很早。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裹着被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开始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像大雾天什么都看不清。团子在梦里走着,脚下的路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然后灰色的雾散了。

他看见了一片山坡。山坡上的土是红色的,像是被鲜血浸泡过,又像是这片土地本来就是这种颜色。坡上几乎没有植被,只有几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低矮灌木,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

山坡上站满了人。

不是普通人,是士兵。密密麻麻的士兵穿着盔甲,手持长枪,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字团子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父王的军队。

慕容战站在山坡的最高处。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腰悬长剑,披风在身后飞扬。他的身边是影一、影九和几个亲兵,所有人都面朝北方,目光如炬,正在指挥战斗。

梦里的团子站在远处,他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他想喊父王,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那支箭。

那支箭从西北方向飞来。

团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明明站在很远的地方,却把那支箭看得一清二楚。黑色的箭杆,黑色的羽毛,箭头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像是毒蛇的獠牙。

箭的速度极快。

它不是从地面上射来的,而是从一个更远更远的地方飞来,带着破空的尖啸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长空,直奔慕容战的胸口。

慕容战没有发现。

他在指挥战斗,目光锁定在远方的敌阵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从侧面飞来的那支箭。影一也没有发现,影九也没有发现,所有人都没有发现。

团子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在梦里拼命地喊,用尽全身的力气喊——

“父王小心!”

声音传不出去。

像是有一堵透明的墙挡在他面前,把他的声音全部挡了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但远处慕容战没有任何反应,那支箭还在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箭矢射中了慕容战的胸口。

团子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噗”——那是箭头刺穿铠甲、刺入血肉的声音。慕容战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支黑色的箭深深插在铠甲上,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银色的甲片往下淌,触目惊心。

慕容战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银色的铠甲倒在红色的土地上,披风沾满了尘土和鲜血,那双团子熟悉的、总是沉稳如山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父王!!!”

团子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帐篷外巡逻火把的光从布帘缝隙里透进来,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他的后背全湿了,里衣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紧紧贴在身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急促而紊乱,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的颜色,真实的声音,真实的——那支箭射进父王胸口的声音。

团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的手在发抖,整个小身板都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

他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就往外跑。

夜风很凉,吹在他汗湿的身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但他顾不上了。营地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看见一个赤脚的小小身影从帐篷里冲出来,先是一愣,等看清是世子爷,还没来得及行礼,团子已经跑远了。

他跑到慕容战的帐篷前,守在门口的亲兵看见他,刚要通报,团子已经直接冲了进去。

慕容战没有睡。

他坐在案几前,面前的舆图铺了半张桌子,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蜡油在烛台上凝成厚厚的一层。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团子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赤着脚跑进来,心脏猛地一紧。

他立刻放下笔,站起身来。

“团子?怎么了?”

团子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抓住慕容战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小脸上的表情是慕容战从未见过的——恐惧,是真真切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父王——”团子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后天午时,您会站在一片红色的山坡上指挥战斗。有一支黑色的箭,从西北方向射来,直奔您的胸口。”

慕容战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看着团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团子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您一定要躲开。”团子的声音哽咽了,他攥紧了慕容战的手,小小的手指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父王,您一定要躲开!一定!”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慕容战蹲下来,双手扶着团子的肩膀,平视着儿子的眼睛。他的手很大,很温暖,稳稳地搭在团子瘦削的肩膀上,像一座山一样沉稳。

“团子,父王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父王会小心的。”

团子看着父亲的眼睛,从那双沉稳如山的眼睛里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身体的颤抖渐渐止住了。但他还是没有松开慕容战的手,像是怕一松手,那支箭就会从黑暗中飞出来。

慕容战把儿子拉到身边,拿起一旁的大氅披在他身上,又让人打了一盆热水来,亲手给他擦了脸上的汗和泪,把冰凉的脚丫子泡进热水里。

团子坐在凳子上,脚泡在盆里,低着头,不说话。

慕容战没有急着问他更多,而是蹲下来,把儿子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又从柜子里找了一双干净的袜子给他穿上。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儿子——父王在这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等团子的身体彻底暖过来了,慕容战才开口:“团子,你再说一遍。那片山坡是什么样的?红色的土?西北方向来的箭?后天午时?”

团子点了点头,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红色的山坡,歪扭的低矮灌木,西北方向,黑色的羽箭,破空的尖啸声,胸口。

他说得很慢,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小小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认真。

慕容战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团子的肩膀:“好。父王知道了。你先别担心,父王会安排的。”

他叫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到一刻钟,影一、影七、影九全部到了主帅帐中。

影一进来的时候脸色就变了——王爷深夜急召,一定出了大事。等看见团子红着眼眶坐在凳子上、赤着脚穿着一双大了一号的袜子的样子,他的心更沉了几分。

慕容战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团子的预知告诉了他们。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一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他是最早知道团子有预知能力的人之一,也亲眼见证过团子的预知从来没有出过错。那些看似荒诞的、提前感知到的危险,每一次都应验了。

“王爷,世子爷的预知从来没有错过。”影一的声音很沉,抱拳道,“属下建议,后天加强戒备。尤其是西北方向,必须重点排查。”

影七站在一旁,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苹果也不啃了,双手抱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王爷,要不后天您别上战场了,在后方指挥——”

“不行。”

慕容战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主帅不上战场,士气从哪儿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十五万大军北上,将士们看的是谁?是本王。本王要是躲在后面,仗还没打就先输了一半。”

影七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见慕容战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影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爷,那让属下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短刀。

慕容战点了点头:“后天,所有人提高警惕。影一,你带人去西北方向搜查,看看有没有埋伏。提前一天去,把方圆十里的地形都摸清楚。”

影一抱拳:“属下遵命。”

“影七,你去安排斥候,把警戒范围扩大到三十里。任何可疑的人或者痕迹,立刻上报。”

影七难得正经地抱拳:“是。”

“影九——”慕容战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后天你跟着本王。”

影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把一直没拔出来的短刀,被他从腰间取下来,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插了回去。

吩咐完所有事情,影一三人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安静了下来。

慕容战转过身,看见团子还坐在那里,两只穿着大号袜子的脚悬在凳子下面晃来晃去,小脸上的担忧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他走过去,在团子身边坐下,一把把儿子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团子现在已经不小了,八岁的男孩子,骨头重了,个子也高了,但坐在慕容战怀里,还是像个小小的一团。

“父王。”团子的声音闷闷的,他把脸埋在慕容战胸口,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您不能有事。”

慕容战搂紧了儿子,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团子还是个婴儿时那样。

他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承诺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

帐篷外面,夜风呼呼地吹着,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团子在慕容战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慕容战的衣襟,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慕容战低头看着儿子的脸,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父王答应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一定躲开那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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