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生(上)·京城春
闻疏雪十六岁那年,京城的春来得格外早。
正月残雪才从宫墙下化尽,城南堤岸已经浮起一层薄薄的新绿。再过十余日,曲江两岸的桃花便一夜之间开了,粉白花枝沿水铺出去十余里,风从江面吹过,卷着落英掠过朱栏画舫,落在游人的肩头,也落进临水酒楼尚未饮尽的金樽里。
每年这个时候,京城总是最热闹的。
王府在曲江设画舫,侯府借城南别苑赏花,几家清贵门第联合办诗会,年轻士子携酒踏青,世家公子鲜衣怒马穿过朱雀长街,贵女的香车从清晨起便络绎不绝。酒楼茶肆里说的是谁家新得了一株姚黄,哪位名士今年肯不肯赴曲水流觞,又有哪家的姑娘新写了一阕词,得了长公主一句夸赞。
可那一年三月,京中各府宴帖递出去以后,许多人私下里最先问的,却都不是这些。
他们问的是——
闻姑娘去不去。
最初不过是一句随口打听,后来竟渐渐成了京中春宴心照不宣的惯例。城南顾家设春宴,帖子刚送出去,便有人托相熟的管事问闻府可曾应下;安国公府要办花朝会,主人家尚未将席次拟完,几位年轻公子已经在打听闻疏雪是否在受邀之列。甚至有原本推说身体不适、不欲赴宴的人,听说闻家的车驾会去,第二日病便奇迹般好了。
自然没有人肯承认自己是为一个姑娘去的。
有人说曲水园的桃花值得一看,有人说今年请来的琴师名动江南,也有人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只是想见几位久未谋面的同窗。至于临出门前为何换了三次玉冠,为什么一向不耐烦熏香的人忽然嫌衣襟上的沉水香太淡,又为什么平日最迟到的那一个竟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宴上,便都不值得深究。
闻疏雪的名字,并不是在这一年才忽然传遍京城的。
只是到了十六岁,那个名字终于盛到了极处。
她十二岁第一次随父母入宫赴宴时,尚未长成,穿一身月白小袄,安安静静坐在闻夫人身侧。那日宫宴上美人如云,没有多少人留意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只是宴散之后,有人随口问闻相:“方才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是你家疏雪?”
十三岁,她的一篇文章不知如何流到了国子监。最初所有人都以为是闻相哪位年轻门生所作,一位老博士看完还赞过一句“年少可期”,后来得知出自闻家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之手,捏着那几页纸半晌没有说话。
十四岁,长公主府秋宴,她陪一位长辈下棋,本不过是消遣,最后却连胜五局。自那以后,京中开始有人说,闻相家的姑娘不只是生得好。
到了十五岁,那句“不只是生得好”便显得有些多余了。
那年暮春,她陪母亲去西郊马场,嫌马车闷,索性换了骑装纵马回城。她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马,青色窄袖骑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几名恰巧从西郊归来的世家少年在长亭外遇见她,看着那匹白马从官道另一头疾驰而来,少女勒缰时衣袂飞扬,发间碎发被风吹乱,眉眼里竟有平日在宴席上从未见过的明亮笑意。
那天以后,京中忽然流行起了女子骑装。
连西郊马场都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后来有人笑说,闻家姑娘不过骑了一次马,便害得京城最不爱动弹的那群公子晒黑了一个夏天。
又有人说闻疏雪喜欢字写得好的人,于是那一年名家字帖在京中纸铺卖得格外快;再后来,不知谁传出她更欣赏善骑射的少年,西郊射场一时又多了许多从前连弓都握不稳的贵公子。流言传到闻府时,她正在窗下看书,听完只抬头问了一句:“谁说的?”
没人说得清。
于是她也就不再问了。
她并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声名太盛,便会生出许多连本人都未曾听闻的故事。
那几年,京中有才名的姑娘不少,容色出众的更不只一人,可若有人只说一句“闻家姑娘”,便不必再问是哪一个。
有人从未进过闻府,却知道她不爱浓香;有人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却记得她惯穿素色;有外州士子头一次入京,尚未见过当朝首辅,倒已经在同乡口中听过数次“闻疏雪”三个字。甚至某年南边来的一位世家子弟在席间听人提起她,随口问了一句“闻疏雪是谁”,竟惹得满桌人都回头看他。
仿佛不知道这个名字,便算不得真正来过京城。
到了十六岁那年春天,她的婚事也成了京中许多人心照不宣的念想。
真正敢将帖子递到闻府、正式探问口风的人其实不算太多。闻相位高权重,闻夫人又出身将门,闻疏雪本人更不是寻常闺阁里等着父母择婿的姑娘,因此越是门第显赫,越不会让自家子弟贸然上门。可那些绕着弯递来的话,闻夫人一年里已经听了不知多少回。
尚书夫人在赏梅宴上笑着问:“疏雪可曾定下?”
国公府的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自家有个“不成器的孙儿”,年纪倒与疏雪相仿。
宗室里也有人半真半假地提过一句。
更多的,则是母亲替儿子问一句,姑母替侄儿探一句,席间似无意地问一声闻相喜欢什么样的女婿。
闻夫人的回答始终只有一句。
“还小呢。”
闻相更直接。
“才十六,急什么。”
于是所有话便都暂时停在了那里。
可京城里那些刚好处在最容易动心年纪的少年并不会因为一句“还小”便真不去想。
有人写诗。
有人送琴谱。
有人托相熟的姑娘转送孤本。
有人明知道她不喜这些,仍每逢节令便规规矩矩送一枝花、一方砚、一封不敢署名的笺。
也有人什么都没有送过。
只是在每一场她可能出现的宴会上,悄悄坐得离她近一些。
闻疏雪对此知道得很少。
即便知道,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的人生那时太宽。
父亲书房里有看不完的书,母亲答应等天气再暖些带她去北郊骑马,闺中好友陆昭月前些日子还同她约好四月去看新开的牡丹。她并不急着嫁人,甚至从未认真想过自己以后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那些隔着宴席遥遥望来的目光,那些压在匣底的诗笺,那些从别人口中绕着弯传来的倾慕,在她十六岁的世界里,不过像春日风吹过窗纱。
知道。
却无需在意。
因为她总以为,日子还长得很。
三月初八,顾家曲水园春宴。
这场宴原本就是京中每年春日最盛的几场宴会之一,只是今年格外热闹些。顾家二姑娘年初刚从江南归京省亲,请来了江南名伶;园中几株几十年的老桃树也恰好在这一日开至最盛。帖子发出去不过十日,原本只备下的三十余席便添到了五十席,连临水画舫都多停了两艘。
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却明白,其中至少有十几位年轻公子,原本并没打算来。
直到听说闻家应了宴。
春宴这日清晨,闻疏雪对此仍毫无所觉。
她正在为一件衣裳犯愁。
闻夫人让人捧来的,是一袭海棠红长裙。
不是时下贵女最常穿的浅绯,也不是娇柔的桃红,而是极正、极盛的一抹颜色,像三月枝头开到极处的海棠。裙摆以极细的金线绣出折枝花纹,衣料在窗边晨光下微微流动,仿佛有一层碎金从霞色里浮出来。
闻疏雪平日极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
她站在屏风前看了许久,到底还是觉得过分招摇。
闻夫人却早已料到她要说什么,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只让侍女替她更衣,又亲自从妆匣里挑出一支海棠金簪。簪花只开半朵,花蕊嵌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并不奢华,却与那身裙子恰好相衬。
闻疏雪从小生得白。
并非柔弱病气的白,而是极干净的肤色。她眉眼清绝,眼尾稍长,鼻梁秀挺,唇色却天生偏淡,因此素日穿月白、青灰时,总显得冷清。她又不爱时时笑,年纪虽轻,望人时已有一种极静的从容,便更让人觉得像隔着一层薄雪。
可那日海棠红落到她身上,一切都忽然变了。
乌发如墨,雪肤映红,少女纤细挺拔的身形在一片明艳里愈发显得清绝。最奇异的是,那样浓烈的颜色竟没有半分压过她,反而像是将她眉眼间平日藏着的鲜活一并照了出来。
闻夫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忽然很久没有说话。
镜中仍是她熟悉的女儿,却又像在某一瞬间真正长成了。
十六岁。
正是一个姑娘一生中最鲜妍的年纪。
还没有忧愁真正压到眉间,也没有风霜磨去眼底的光。闻疏雪那时的眼睛比后来明亮得多,虽然安静,却没有疲惫;即便不笑,神情里也藏着一种被父母护得很好的人才会有的坦然。
她不知道失去是什么。
也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裙子有些太红,金簪略重,今日的宴大约又会很吵。
闻夫人替她将最后一缕发理到耳后,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你今日这样出去,怕是又要给我添麻烦。”
闻疏雪从镜中看母亲,没听明白。
闻夫人也不解释,只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让她起身。
后来很多年,闻疏雪再想起母亲时,已经记不清那天闻夫人究竟还说过什么。
却始终记得那双手。
那双年轻时握过弓、后来替她梳过无数次头发的手,在那个春日清晨,曾替她簪上一支海棠金簪。
闻府的车驾从朱雀长街驶过时,已经巳时。
春日的京城被太阳照得极亮,街边卖花的小贩刚挑着新折的牡丹经过,酒楼二层有人推窗饮酒,远远看见闻府车驾,便随口向身边人说了一句:“闻家的车。”
只是这样一句,竟惹得桌旁几个人都往窗外看了一眼。
马车里,闻疏雪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原本还带了一卷书,被母亲收走之后便只能倚着车壁看街景。一路出城时,她看见春水穿过护城河,岸边柳枝新软,几个孩子正追着纸鸢沿河跑。她忽然想起父亲答应过,四月若得空便陪她去北山住几日。
那时她还认真盘算着,北山的山路适合骑马,应该带哪匹马去。
未来在她眼里,是这样具体又琐碎的东西。
四月去哪里。
夏天读什么书。
秋日再去不去马场。
明年春宴还穿不穿红。
没有人会在十六岁的时候认真想象,自己这一生还剩多少个春天。
曲水园外车马如龙。
闻府马车尚未停稳,便已有顾府管事迎上来。园门前站着不少来得早的宾客,有人在等同伴,有人在寒暄,也有人只是借着江边春色闲谈。
闻夫人先下车。
随后是闻疏雪。
她扶着侍女的手,从垂落的车帘后微微俯身出来。
那一刻,其实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江风仍旧在吹。
画舫上传来的丝竹没有停。
远处还有人笑。
可离得最近的一小片地方,声音的确轻了一瞬。
像春风忽然掠过水面,将原本细碎的涟漪抚平了片刻。
一个方才正说到兴头上的少年忘了后半句话,握着折扇站在那里,直到身旁同伴等了半晌才侧头看他。他自己却浑然未觉,只看着那道从车上走下来的身影。
有人曾说,京城的美人多得数不清。
王家姑娘眉眼娇艳。
安国公府的三小姐胜在风情。
新科状元的妹妹则有江南女子的柔婉。
户部侍郎的妹妹豪爽放纵。
可闻疏雪与她们都不一样。
皇城脚下,权贵云集,最不缺的便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佳人。有人艳若牡丹,有人柔似春水,有人一颦一笑皆有风情。可闻疏雪的美从来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她太静。
那种美最初并不咄咄逼人,甚至带着一点安静的疏离,可只要多看一眼,便很难再把目光移开。她不像刻意供人欣赏的名花,更像冬日初雪覆住远山,或者秋夜月光落在无人经过的长阶上。
偏偏这一日,她穿了红。
海棠色长裙从车阶上垂落,春风掠过,裙摆金线微微起伏,像一片真正落进人间的晚霞。她乌发间那枚金色海棠被日光照亮,肤色在浓烈的红中白得几乎晃眼,眉眼却仍旧是清的。
冷与艳。
雪与火。
原本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两种东西,在十六岁的闻疏雪身上竟没有半点冲突。
有从外地第一次入京的世家子弟低声问:“这是谁?”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可思议。
“闻疏雪。”
只三个字。
那人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
“原来是她。”
他当然听过。
整个京城,又有几个人没有听过?
传闻说她才冠京华,容色无双,说闻相府上求亲之人几乎踏破门槛,说京中贵女学她穿衣、少年郎君因她一句不知真假的喜好练了一整年骑射。
他原以为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夸张。
直到真正见到。
才觉得传言有时也会失真。
只不过这一次,是说得太轻了。
闻疏雪本人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
她甚至没有留意园门前那片短暂的安静,只低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裙摆,随后随母亲向园中走去。
她经过时,有几个少年原本斜倚在石栏边,几乎同时站直了些。
有人忽然觉得自己今日选的衣裳颜色不对。
有人早准备了半个月的话,临到真正看见她,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还有一个少年手里握着酒盏,直到酒液溢到指间才回过神。
闻疏雪一个也没有看见。
顾家女主人已经迎上来。
“可算来了。”
她与闻夫人熟识,笑着拉过闻疏雪的手。
“疏雪今日这一身好,早该这样穿。”
闻疏雪礼数周全地行礼。
“顾姨。”
“你母亲平日也不知怎么想的,这样好的颜色,偏总让你穿得淡。”
闻夫人在旁边道:
“你问她自己。”
顾夫人笑。
“怎么,还是嫌红?”
闻疏雪:“有一点。”
“年轻姑娘就该鲜亮些。”
顾夫人越看越喜欢。
“待会儿可不许躲去角落看书,今日来了好些与你年纪相仿的姑娘,你多同她们说说话。”
闻疏雪还没回答,闻夫人已经替她道:
“她答应了。”
闻疏雪侧头。
“我什么时候……”
闻夫人微笑。
她闭嘴了。
顾夫人看得直笑。
“还是你母亲治得住你。”
等她身影走远,方才园门处的声音才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低声笑同伴失态。
有人嘴硬说不过如此。
很快便被旁边人一句“那你方才盯着看什么”堵得没了话。
曲水园这一日来了太多人。
可从闻疏雪走进园门开始,仿佛这场春宴才真正有了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的中心。
春宴设在临江桃林间。
百余株桃树正值花期,临水处搭着彩棚,画舫停在岸边,风吹过时,满树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锦衣华服的人影穿行其间,远远望去像一幅极盛的春日长卷。
闻疏雪并不是席间最爱说话的人。
恰恰相反,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听。
可越是如此,目光越容易落到她身上。
贵女们围着她谈笑,有人问她今日用的是什么胭脂,她说没用;有人问海棠裙从哪家绣坊做的,她根本答不上来,只能回头看侍女。有人望向她发间那枚金簪,第二个月,京中几家首饰铺便都多了海棠样式的簪钗。
这些事情闻疏雪后来都不知道。
“疏雪。”
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迟到了一会,一坐下便盯着她看。
“你今日怎么肯穿红了?”
闻疏雪:“我母亲逼的。”
“难怪。”
“什么难怪?”
“没什么。”
那姑娘笑得意味深长。
旁边另一人用团扇遮住半张脸。
“你今日最好别往诗席那边去。”
“为何?”
“怕有人掉水里。”
闻疏雪:“?”
几人顿时笑成一片。
她看了一圈。
“你们在说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鹅黄衣裙的姑娘叫陆昭月,与闻疏雪自幼相识,说话最没顾忌。
“从你进园开始,诗席那边已经有七八个人往这里看了。”
闻疏雪淡淡道:
“可能在找人吧。”
“他们看的是你。”
“那更无聊。”
陆昭月笑得趴在桌边。
“我就知道。”
她凑近些。
“对了,卢家那位今日也来了。”
闻疏雪想了想。
“哪个卢家?”
“写《寄雪》那个。”
闻疏雪终于想起来。
“二十八句那个?”
“是。”
她沉默。
陆昭月忍笑。
“人家为了你写了二十八句,你就记得长?”
“确实很长。”
“那诗呢?”
“没看完。”
陆昭月彻底笑出了声。
不远处几位贵妇闻声望来,也都跟着笑。
陆昭月忽然觉得那位卢公子有些可怜。
可这样的事,闻疏雪早已习惯。
闻疏雪自己却并不觉得哪里好笑。
她从来没有存心轻慢谁。
只是那些少年人的心意于她而言太遥远。
有人因为她一场宴席回去后彻夜难眠,有人收到她无意间一句夸赞便珍重许久,有人甚至只是与她在长廊擦肩,都能回去写出一篇洋洋洒洒的诗。
这些她都不明白。
她生活里有太多真正感兴趣的事。
一本难得的孤本,一匹刚送进京的好马,父亲书房里偶然放着的一份地方志,母亲年轻时讲过的北地雪原,都比一封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复的情诗更能吸引她。
可她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春宴尚未过半,顾府替她收下的东西已经摆了满满一张小案。
有诗笺,有花枝,有从江南带回来的澄心纸,有据说辗转寻了半年才找到的旧琴谱,也有一只极漂亮的白玉佩。最显眼的是一张小弓,弓身用上好的柘木制成,显然送礼的人知道她会骑射。
真正署名的反而只有一半。
闻疏雪被顾夫人带去看时,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欣喜,也没有故作羞涩,只是真心觉得为难。
这么多东西,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带回去。
闻夫人一眼便看懂女儿在想什么,无奈得想笑。闻疏雪最后认真问了一句:“能留下吗?”
顾夫人笑得不行。
“人家送你的,你留下给我算什么?”
她于是更加为难。
那些在园中远远看她的少年自然不会知道,自己挑了许久、辗转许久才送出去的礼物,真正令闻姑娘烦恼的只是——
回去马车放不放得下。
闻疏雪的美名在京中太盛,以至于许多人反而忘了,她最早真正被人记住的并不是容貌。
午后曲水流觞,几位翰林老臣在临江长案前品诗,有人见她经过,笑着叫她过去。
她从小被这些长辈看着长大,并不拘谨。有人递笔让她写一首,她也没有推辞太久,只在江风里站了一会儿,低头写了几行。
红袖落在白纸旁。
一首诗写完,没多久便在席间传了开去。
有人赞辞清。
有人说句子太冷,不像十六岁的姑娘。
闻疏雪本人却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她的诗才在京城传了许多年,对她而言,写一首诗和临一页字没有太大区别。
后来席间不知怎么说起南方水患,一个年轻公子随口道:“若真成灾,朝廷开仓便是。”
闻疏雪原本只是旁听,闻言却轻轻蹙了下眉。
徐学士注意到,笑问她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她只说了一句:“官粮在路上时,粮价已经涨了。若只等开仓,最穷的人未必等得到。”
没有长篇大论。
也没有刻意与谁争辩。
只是这样一句。
徐学士却看了她很久。
不远处的闻相也听见了,端着茶盏,眼中有极浅的笑意。
闻疏雪与父亲目光相触,便知道自己大约说得还不错。
于是她也笑了一下。
那笑意其实很淡。
只是眉眼稍稍弯了弯,像春日积雪被阳光照化了一线。
可坐在斜对面的一名少年却忽然失了神。
直到身边人碰了他一下,才发现自己手中的酒已经半晌没喝。
后来那场春宴传出去的东西很多。
有人记得她的红裙。
有人记得她写的诗。
有人记得她在桃树下偶然回首的一瞬。
也有人记得她只笑过那么一次。
那年春日之后,京城甚至有人私下说,闻家姑娘最让人难忘的其实不是静着的时候。
是笑。
因为太少。
所以见过一次的人,反而更难忘。
闻疏雪自己并不喜欢被那么多人看。
午后,她趁母亲与顾夫人说话,独自离了正席。
越往园西,人声越远。
她走过一处无人回廊,将头上略重的海棠簪摘下来拿在手里,鬓边两缕乌发便随春风落下来。没有侍女跟得太近,也没有人提醒她仪态,她反而觉得松快许多。
那时的闻疏雪其实并不总是后来那副清冷安静的模样。
她也会骑马跑得满头是汗,会嫌母亲替她选的衣服太繁,会因为一篇文章里一句话想不通,半夜还点灯去翻书。只是京城人看见她时,她大多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宴席上,于是渐渐把她想成了一个永远不会失态的姑娘。
只有那日下午,她提着红裙裙摆走过偏园,发簪握在手里,春风吹乱两缕头发,才有了几分真正属于十六岁的轻快。
绕过一道花墙时,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输了!”
“这下总服了吧?”
闻疏雪停了一下。
原以为是哪群人在投壶,走近才看见几名方才还在正席上衣冠楚楚的少年围在石案旁,正为两只蛐蛐争得热火朝天。
一个个神情严肃。
竟比方才谈论天下大事时还认真。
闻疏雪:“……”
果然很无聊。
正准备走。
忽听其中有人大笑。
“陵州来的,服不服?”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年纪稍小些的少年。
闻疏雪只看见一个侧影。
衣裳料子很好,却不像京城公子那般处处讲究,大约刚输了,整个人蹲在石案旁,盯着自己那只败下阵来的蛐蛐,神情沉痛得像丢了几万两银子。
旁边人又笑:
“你不是说你的蛐蛐打遍陵州无敌手?”
少年不服。
“方才不算。”
“怎么不算?”
“它今日水土不服。”
众人哄堂大笑。
“蛐蛐还水土不服?”
“怎么不能?”
少年一本正经。
“从陵州到京城几千里,它舟车劳顿。”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恰好有人看见闻疏雪,低声唤了一句“闻姑娘”。
众人纷纷回头。
那名陵州来的少年也随着旁人抬了一下眼。
隔着几步春光与零落桃花,看见了月洞门边那个红衣少女。
也仅仅一眼。
下一瞬,他的注意便重新落回了自己那只刚败下阵来的蛐蛐上,似乎比满园春色都更值得在意。
闻疏雪也没有多看。
只觉得一群人蹲在那里为了两只虫子吵得面红耳赤,实在无聊。
她转身便走。
身后很快又传来一句:
“再来就再来,输了可别赖!”
少年声音清清楚楚。
“且再战三百回合。”
春风穿过花墙。
闻疏雪低头重新将金簪簪回发间。
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京城那么多人。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
一个蹲在春宴角落里斗蛐蛐的少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傍晚春宴将散时,顾府门前的车驾排出了很远。
闻疏雪离开曲水园之前,又有两家夫人特意来与闻夫人说话。
说的仍旧是那些没有真正说明白,却彼此都听得懂的话。
闻夫人已经习惯,只笑着应付过去。
闻疏雪站在几步之外等母亲。
她穿了一整日的红裙,鬓边被风吹得微乱,手里还拿着陆昭月临别硬塞给她的一枝桃花。
暮色落在曲江上。
岸边有人回头看她。
有几个年轻公子原本想上前告辞,走了几步却最终没有过去。
太多人喜欢她。
真正敢走到她面前的人反而少。
闻疏雪也从未意识到,自己只是站在那里等母亲,便已经成为许多人此后很长一段岁月里关于那个春天最深的一幅画。
那晚回闻府的马车装不下所有礼物,顾家只得第二日再派人送来一部分。
闻夫人随手翻了翻,认出其中几家,闻夫人拿起最上面一封。
“这个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
“哦。”
“这个是临安侯家的。”
“嗯。”
“这个……”
闻疏雪已经低头翻起一本书。
闻夫人终于忍不住。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闻疏雪抬头。
“什么?”
“男子。”
她认真想了想。
半晌。
“安静些的。”
闻夫人挑眉。
“还有呢?”
“不要写太长的诗。”
闻夫人笑出声。
“没了?”
“没了。”
“你这要求倒是不高。”
她掀开一点车帘,看见暮春的京城从窗外缓缓退去。
那时的她不知道,城中究竟有多少人在谈她。
也不知道第二日,自己那身海棠红便会成为京中几场闺阁茶会最常被提起的话题。
她更不知道,几家成衣铺很快便会有姑娘来问:“可有近似闻姑娘春宴那身的颜色?”
她只是觉得那裙子实在太重。
回家第一件事一定要换掉。
闻府的门在暮色里打开。
闻疏雪回到家,果然立刻换下红裙。
金簪也摘了。
一头长发只松松挽着,重新换回她最惯常的浅色家常衣裳,整个人像从那场盛极的春宴里退了出来。
桌上堆着诗笺和礼物。
她一封也没拆。
闻夫人进来时,她已经坐在窗边看起了书。
那一幕若让今日宴上的少年看见,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有人为了她今日会不会看自己一眼辗转半月,有人写诗改了十几遍,有人托了三重关系才把东西送到她手上。
可闻疏雪本人甚至不记得今日见过多少人。
父亲回府已近掌灯。
闻相今日在宫中耽搁许久,朝服都未换便进了内院。听说女儿今日在春宴上又被徐学士拉去作诗,只笑着问了一句:“写得如何?”
闻疏雪说:“尚可。”
闻相挑眉。
“倒学会抢我的话了。”
父女二人都笑。
晚膳时,闻夫人提起今日又有几家旁敲侧击问婚事,闻相原本还在夹菜,听一家便皱一次眉,到最后只说了一句:
“她才十六。”
闻夫人笑他:“十六怎么了?你当年十七便跟着你老师满京城跑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闻相看了女儿一眼。
闻疏雪正低头挑鱼刺,仿佛他们说的是别人。
半晌,他道:
“再留几年。”
那句话说得太自然。
仿佛几年是随手便可以留下来的东西。
闻疏雪也觉得理所当然。
她甚至点了头。
“我也不急。”
闻夫人看着这对父女,无奈地笑。
窗外海棠正开。
廊下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夜风吹过院子,花瓣落在石阶上。
闻疏雪吃完饭,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桌上放着一份江南送来的赈灾折子。
闻相只是随口问她:“若真遇水患,最先做什么?”
她想了想,仍是白日那个答案。
“先稳粮价。”
闻相抬眼。
她解释得并不长,只说官粮来得慢,消息却传得快,若粮商先抬价,最穷的人等不到朝廷开仓便会先饿死。
闻相听完,半晌没说话。
最后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你倒比很多人看得明白。”
闻疏雪有些不服气地问:“很多人是谁?”
闻相笑而不答。
那一夜,父女两人在书房说了很久。
闻夫人来催过两次。
最后一次直接站在门口,说再不出来,明日书房便不许点灯。
闻相立刻合了折子。
闻疏雪跟着起身。
两个人从书房出来时,彼此都觉得对方十分没有骨气。
却谁也不敢说。
那就是闻疏雪十六岁时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母亲会催她吃饭。
父亲会拿折子考她。
她嫌京城的春宴无聊,嫌那些诗太长,嫌红裙太重。
书房里的灯永远亮着。
海棠年年都会开。
闻府门前总停着来来往往的车马。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东西会消失。
那个春天之后,闻疏雪的名字反而更盛了。
曲水园那一身海棠红传了许久。
有人说她走下马车时,满园的人都静了一瞬;有人说徐学士亲口称赞她那首春江诗;也有人说她一句“最穷的人等不到”,让席间几个自诩才学的年轻公子许久无言。
传来传去,到最后已经很难分清哪些是真,哪些只是人们愿意相信的故事。
京城就是这样。
一个人若足够耀眼,所有关于她的细枝末节都会被反复讲述。
她去过哪场宴。
穿过什么颜色。
喜欢哪位诗人的诗。
常骑哪匹马。
甚至她偶尔在街边多看了一眼什么东西,第二日都可能变成新的传言。
有人说她爱海棠,于是送到闻府的海棠越来越多。
事实上,她只是那日恰好戴了一支母亲挑的海棠簪。
有人说她喜欢善骑射的男子。
事实上,她从未说过。
有人说她曾在长公主府亲口表示不喜轻浮之人,于是京中几位出了名爱热闹的公子,在她面前都莫名安静了不少。
闻疏雪偶尔听陆昭月讲这些,只觉得荒唐。
可外人却乐此不疲。
那一年,京中甚至流传过一句并不算诗的俗话:
春看曲江花,秋看长安月,若论京华颜色,当看闻家雪。
不知是谁先说。
也不知怎么传开的。
闻疏雪本人听见以后皱了半天眉,觉得最后一个“雪”字押得很勉强。
陆昭月当场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却始终不知道,这样一句甚至算不上雅致的话,为什么会让那么多人记得。
因为她从未真正站到别人眼中看过自己。
她不知道十六岁的闻疏雪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许多京城少年最盛大的一场心事。
不知道有贵女羡慕她,也有人嫉妒她,却又无法真正讨厌。
不知道多少人提起闻家,除了那位权倾朝野、门生遍天下的宰相,还会自然而然再想起他的女儿。
那一年,闻相位极人臣。
闻家门庭最盛。
闻疏雪也正好十六岁。
父母俱在。
才名正盛。
容色最好的年华刚刚开始。
她站在京城最明亮、最高处的春天里。
前路长得仿佛永远望不到头。
春去夏来。
问婚的人仍旧不断。
闻相一概不急。
有一次连皇亲家的口风都递到了闻夫人那里,闻夫人回来同丈夫说起,闻相沉默半晌,仍然只是那句话。
“再看看。”
他真正想看的从来不是哪家门第最高。
而是女儿自己喜欢谁。
闻疏雪却一直没有喜欢上谁。
她照旧参加几场不得不去的宴,照旧收一堆根本看不完的诗,也照旧把大多数时间花在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上。
五月,她随母亲去了两次马场。
六月太热,便待在府中读书。
七月有一场宫宴,她穿了一身极淡的青,回来以后京中又开始有人说,其实闻姑娘最衬青色。
仿佛她穿什么,什么便成了最好。
盛夏时,闻相开始比从前更忙。
起初只是偶尔晚归。
后来有时夜深,书房仍亮着灯。
北方数州旱情反复,南边又有民变,边境军粮催得越来越紧。闻疏雪偶尔在父亲书房见到摊开的折子,能看出上面的数字一年比一年难看。
可这些事情仍旧离她很远。
她问父亲,今年是不是不好。
闻相只说:“天下大了,总有不好的地方。”
她便没有再担心。
在十六岁的闻疏雪看来,父亲就是那个能解决这些事的人。
他做过尚书。
做过宰辅。
朝堂上有那么多人。
再大的灾,再乱的地方,总有人会去管。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父亲自己也会成为被朝堂舍弃的人。
入秋以后,闻府门前的车马渐渐少了些。
最初没人觉得奇怪。
后来一些从前隔三差五便来议事的旧识也不再登门。
闻疏雪偶尔问起,父亲只说朝中近来忙乱,各人都有各人的事。
她信了。
九月,闻相连续上了几封奏疏。
减灾区赋。
缓征边地。
停一部分无用营建。
彻查军粮亏空。
闻疏雪没有看到全部,只从父亲越来越晚归的时辰里觉出一点不寻常。
有一次她夜里经过书房,听见父亲与母亲低声说话。
“陛下不愿再看。”
“那你还要上?”
“总要有人说。”
她停在门外。
没有进去。
第二日再问,父亲仍只笑着说是朝中的小事。
闻疏雪便真的以为,只是小事。
因为那时闻府仍然很热闹。
仍有人送宴帖。
仍有人问婚。
十月初,还有人送来一盆极难得的晚菊,说是给闻姑娘赏玩。
京城依旧谈论她。
她仍是那个名满京华的闻家姑娘。
没有人告诉她,一个人的声名可以盛到极处,也可以在一夜之间变得无人敢提。
十一月初七。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日清晨,闻疏雪在书房临字。
窗外海棠叶已经落尽,黑色枝条上托着一层初雪。母亲昨夜说今日要带她去城南探望一位刚回京的姨母,她嫌冷,正想着待会儿找个什么理由推掉。
笔落到一半。
前院忽然响起杂乱脚步。
不是寻常下人走动。
是许多人同时进府的声音。
其中还夹着甲叶碰撞。
闻疏雪的笔停住。
一滴墨从笔尖落下,在纸上慢慢晕开。
她抬起头。
长廊外有人匆匆跑过。
很快,前院响起一道尖细而陌生的声音。
“圣旨到——”
那三个字传进来的时候,闻疏雪并没有立刻觉得害怕。
闻家接过太多圣旨。
封赏。
擢升。
宫宴召见。
父亲这些年一路做到宰辅,宫中来人并不稀奇。
她只是放下笔,走出书房。
然后看见管家的脸。
那张跟了闻家二十多年的脸,白得比廊外的雪还厉害。
闻疏雪脚步停住。
母亲从另一侧快步过来,伸手握住她。
她第一次发现母亲的手这样冷。
前厅已经跪满了人。
父亲跪在最前面。
身上还穿着昨日未换的常服。
宫中内侍展开圣旨。
雪落得很轻。
闻疏雪跪在母亲身侧,最初甚至没有完全听清那些冗长辞句。
直到几个字一个一个落进耳中。
结党营私。
妄议朝政。
罢相。
下狱。
抄没。
每一个词她都认识。
合在一起,却像变成了某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她抬起头,只看见父亲的背影。
仍旧很直。
昨天夜里,他还坐在灯下改折子。
前几日,他还答应等明年春天闲些,带她去北山。
春宴上那些人提起他时,仍叫“闻相”。
满京城都知道闻相门生遍天下。
怎么会只过了一夜——
就成了罪臣?
圣旨宣完。
父亲俯身叩首。
“臣,领旨。”
禁军随即进入闻府。
书房封了。
库房封了。
门房封了。
一箱箱书册、器物开始登记。
下人跪了一院。
有人偷偷哭。
有人连哭都不敢。
闻疏雪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看见父亲被带走。
她才猛地往前一步。
闻夫人死死抓住她。
她第一次在许多人面前失了声音。
“父亲——”
闻相停了一下。
隔着纷纷落雪与持刀禁军,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解释。
也没有喊冤。
只像平日清晨出门上朝时一样,很轻地朝女儿点了点头。
仿佛只是说:
回去吧。
于是他被带出了闻府。
消息传遍京城,比春风还快。
上午圣旨入府。
午后半座京城便已经知道。
可那一天,闻府门前没有出现任何一个旧日门生。
一个都没有。
从前这里总是太热闹。
逢年过节,车马能从门前排到长街转角;闻疏雪春宴回来,第二日送诗送礼的人能让门房忙上整整一个上午。那些曾经在席间远远看她一眼便失神的少年,那些托了母亲、姑母、长辈来问婚的人,那些说过“闻家姑娘若肯嫁,三书六礼明日便可备”的人,没有任何一个出现。
自然也不该出现。
谁都怕。
闻疏雪后来明白这个道理。
可十六岁的她那时只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一条街真的可以在一天之内变得如此安静。
偶尔有车远远驶来,看见闻府门前禁军,便立即绕路。
有人从前与闻家极亲近,当日便闭门谢客。
甚至连路人经过都不敢多看。
几个月前,她乘车出府,街边有人只看见闻家的车驾便会回头。
如今同一扇门前,所有人都避开目光。
盛极的声名并没有慢慢淡去。
它像一盏灯。
风一吹。
便灭了。
闻疏雪站在廊下,看着差役清点闻府器物。
一只木匣被从内院抬出来。
盖子掀开。
里面正是那件海棠红长裙。
春宴之后,她只穿过那一次。
金线仍旧鲜亮。
红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那日曲水园。
满园桃花。
少年人的目光。
堆了满案的诗笺。
有人说她名满京华。
有人说闻家姑娘才冠京城。
那时候她嫌那件裙子太重。
嫌金簪压得头疼。
嫌别人写给她的诗太长。
她竟真心觉得,那些已经是人生中很麻烦的事情。
身后有人替她披上外衣。
是母亲。
闻疏雪低声问: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闻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很久,才说:
“会回来的。”
她没有回头。
闻疏雪忽然明白。
母亲也不知道。
闻相没有死在狱中。
半月后,第二道旨意下来。
罢去相位,削官夺爵,贬往北地雁回县,任县令,即刻离京。
一国宰辅之家,只剩下几辆马车。
离京那日,雪还没有化。
闻疏雪站在闻府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门楣已经贴了封条。
海棠树叶落尽,黑色枝桠压着残雪。
春天这里曾经那样热闹。
宴帖一封接一封送进来。
媒人和各府管事在门房等着。
有人送诗,有人送花,有人只是因为听说闻家姑娘会赴宴,便提前几日开始挑衣服。
那一年京城所有最好的春光仿佛都曾绕着她。
她穿着海棠红裙走下马车时,有人忘了说到一半的话。
她在曲江边笑一下,也有人记了很久。
整个京城都认识闻疏雪。
整个京城都觉得她会有一个极好、极长、极令人羡慕的一生。
闻疏雪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她以为明年还有春宴。
桃花仍会开。
母亲还会逼她穿不喜欢的颜色。
父亲还会在饭桌上说“才十六,再留几年”。
那些诗依旧很长。
那些宴会依旧很吵。
等她哪一天真的遇见一个喜欢的人,再慢慢想嫁不嫁也来得及。
她甚至还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未来便先没有了。
马车在身后等着。
闻夫人在车中叫她。
“疏雪。”
她应了一声。
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六年的家。
转身上车。
车轮碾过积雪,沿着朱雀长街缓缓向北。
那条街她走过无数次。
从前闻府的车驾经过,总有人认出来。
这一次,帘外安静得出奇。
没人叫她。
没人看她。
也再没有人问,闻姑娘下一场春宴去不去。
那一年,闻疏雪十六岁。
她曾名满京城。
也曾在一场春日里,倾倒过满城少年。
ps:要是有人没发现这章的彩蛋我会非常伤心的
(https://www.lewenn.com/lw68543/4774766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