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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明日


一粟米铺开张满月那日,东市刚落过一场小雨。

雨不大,夜里悄无声息地来,天亮以前便停了。晨光从街尾铺过来,青石板上尚留着薄薄一层湿意,檐角最后几滴水坠在台阶旁,溅起极小的水花。米铺门前那块旧木牌也被洗得干净,上头新描过的墨字乌黑醒目:

辰时热粥,一锅为限。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这些字在东市挂了一个月,早已没人觉得新鲜。花布大娘提着菜篮经过,连脚步都没有停,瞥一眼便能顺口念出来,念完还要挑一句毛病。

“既说一锅为限,今日怎么熬了两锅?”

裴砚舟站在铺门边,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勺。身后的陶锅已经滚开,白粥熬得米粒开花,热气沿着门楣往外漫,与清晨未散的薄雾混在一起,几乎将他半个人都罩在里面。

“今日满月,谢街坊。”他说,“第二锅另列,不坏规矩。”

花布大娘往账台后看了一眼。

刘算盘正低头写账,闻声面无表情地补充:“满月谢礼,单列支出。”

“瞧瞧。”花布大娘笑起来,“如今小裴掌柜做什么事,身后都有人替他把账圆上了。”

裴砚舟正想说自己如今也会圆账,花布大娘已经接着道:“到底是有了老板娘,做事都稳当许多。”

话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到这里。

裴砚舟低头搅粥,像没听见,唇角却已经先扬了起来。

米铺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陈福在后院看火,林桥将洗净的长凳一张张搬到门边,青松捧着碗往返,阿圆也早早过来帮忙,此刻正踮着脚,将一摞比她手臂还高的空碟往桌上放。

所有人都在忙。

却没有人问闻雪今日来不来。

门边避风的位置已经提前擦过,矮桌上放着一盏温茶,咸菜碟旁还特意空出一块地方。裴砚舟早晨进铺以后,顺手做完这些,既没有让青松回府问,也没有几次三番往街口张望,仿佛那不是一处需要特意为谁准备的位置,而是米铺原本就该如此。

辰时将近,街口响起车轮碾过湿石的声音。

裴砚舟仍在盛粥,只在听见那声音时抬了一下头。

马车停到铺前,车帘从里面掀开。闻雪今日穿了件浅烟色衣裙,外面披着一层月白披风,清晨的光落在她眉眼间,将那张本就极清冷的脸映得绝美。她的气色比最初好上许多,身上那种病后的薄弱已经淡了,唯独下车时仍有些慢。

裴砚舟放下木勺,走到车前伸手。

他没有问她怎么来了。

闻雪也没有解释。

她将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下车,落地后先看了眼铺门前已经排起的短队,又看向后院升起的白气。

“第二锅也开了?”

“刚沸。”

“火小些。”她道,“熬得太久,后面会稠。”

裴砚舟回头便喊:“陈福,火再压一点。”

说完,他才看向她。

“今日不先查账?”

“你昨日已经盘过。”

“竟然信我?”

“信刘算盘。”

裴砚舟:“……”

她还是那个闻雪。

一句话便能让人刚升起来的高兴落回人间。

阿圆抱着碟子跑过来,仰起脸脆生生喊了一声:“老板娘!”

闻雪应了一声,将她怀里已经摇摇欲坠的碟子接走一半。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停顿。

裴砚舟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却难得没有趁机说些什么。闻雪已经走到门边那张矮桌后,将碟子依大小分开放好,又把放得太靠外的腌姜往里挪了些。

“今日人多,孩子的碟子少放姜。老人牙口不好,萝卜切细一点。”

阿圆认真点头。

“我记得。”

“你昨日也说记得。”

阿圆有些心虚,小声辩解:“昨日只错了两碟。”

“是三碟。”

小姑娘垂下脑袋。

闻雪将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她。

“先擦手。”

阿圆立即照做。

没有谁安排闻雪坐在这里,也没人告诉她该做什么。她像只是恰好到了,恰好看见阿圆忙不过来,便自然而然地接过那些碟子。裴砚舟也没有围着她问冷不冷、累不累,只将第一碗盛好的粥搁到她手边,闻雪便顺势配上一小碟咸菜,交给等在前头的吴老汉。

一人盛粥。

一人分菜。

中间隔着一张不宽的木桌。

偶尔裴砚舟勺里的粥盛得过满,闻雪便看他一眼,他不必听见提醒,自己就会倒回去一点;阿圆将碗放错了地方,他也会在闻雪开口以前将碗推到另一侧。

一个月以前,他们还会为一勺米、一碗粥该不该多给争上半日。

如今许多事情已经不需要说。

像水流进旧渠,自然便知道该往哪里去。

花布大娘把带来的萝卜条送进后堂,又帮着招呼熟人。王婶送来一篮洗净的青菜,说中午伙计们正好能添一道菜;卖炊饼的汉子没有东西可带,便将自家的两张长凳搬来,免得老人站着等。甚至对面茶摊的老板,也让伙计提了一壶热水,说米铺今日人多,省得后院来回烧。

裴砚舟最初说的是“满月谢街坊”。

到后来,倒像半条东市都在替米铺过满月。

刘算盘看着账台边越堆越多的东西,眉头皱了又松,最终重新取了一页纸,在最上头写下四个字:

街坊添补。

裴砚舟盛粥经过,低头瞧了一眼。

“这个也要记?”

“账要清楚。”

“几把青菜、一壶热水也记?”

“今日不记,日后便只知道自己给出去多少,不知道别人还回来多少。”

裴砚舟脚步停了一下。

刘算盘已经重新低头,继续将萝卜条、青菜、柴火和两张借来的长凳一一写上。

数字很小。

有些甚至根本不能折成银钱。

却都落进了账里。

闻雪坐在不远处,正将最后几只空碟码齐,也听见了这段话。她的目光在那页新账上停留片刻,没有说什么,只在下一碗粥递过来时,分咸菜的动作慢了一瞬。

她从前见过许多账。

军中账册上记粮草、甲械、马匹、伤亡,每一笔背后都是人命;地方送来的册子记户数、田亩、灾情,一行数字错了,便可能有一县的人过不了冬。

那些账总是很重。

重到一页薄纸,便能压得人整夜不能合眼。

她却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一罐萝卜条、两张长凳和一壶热水认真写进账里。

好像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也值得被记住。

辰时以后,来领粥的人渐渐多起来。热粥仍照旧先给老人孩子,普通街坊也可领一碗,但不能因为今日庆满月便没了分寸。有人想替家中病人多带一份,便按照木牌上的规矩进铺说清楚。

来的是个住在东巷的妇人。

她家中老母病了几日,起不了身,自己又来得晚,排到前面时第二锅只剩下小半。她有些局促地站在柜台边,问能否多添一碗带走,若不行也无妨。

裴砚舟还没开口,闻雪已经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瓦罐。

“那只罐子冷。”

妇人愣住。

闻雪叫青松取后堂温过的小陶盅,又让陈福先用热水烫过,才盛进去一碗粥。

“路上用布包好,回去不会凉得太快。”

妇人连声道谢。

临走以前,又迟疑着问:“这要多收多少钱?”

裴砚舟笑道:“今日谢街坊,不收。”

闻雪却道:“下回家中腌菜若有多,送一点来。”

妇人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好。我娘腌的雪里蕻最好,等她病好了,我让她亲自送。”

人走以后,裴砚舟低声问闻雪:“你不是不爱让人还?”

“白拿久了,会觉得欠。”

“那送一碟菜便不欠了?”

“嗯。”

裴砚舟想了想,点头。

“很有道理。”

闻雪看他。

“你今日不反驳?”

“老板娘说得对,为何反驳?”

这一次称呼落下来,没有谁起哄,也没有谁等着看闻雪如何回应。裴砚舟说得自然,像真的只是在称呼一个与自己共同管着这间铺子的人。

闻雪也只将一只空碗推到他面前。

“粥。”

“遵命。”

他笑着转身去盛。

忙到第二锅见底时,日头已经升过檐角。粥锅被搬回后院,碗筷堆在水槽边,长队散去以后,东市重新恢复了寻常的叫卖与车马声。

阿圆累得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抱着一只忘了放下的木勺。

小石头从水槽边回来,袖口果然又湿了大半。

闻雪看他一眼。

他立即道:“我现在就擦。”

说完自己取了布巾,擦得十分认真。

裴砚舟倚在柜台旁,看着两个孩子,忽然笑道:“倒是都教会了。”

闻雪将最后几只小碟叠好。

“阿圆今日只错了一碟。”

“进步很大。”

“小石头洗碗还会湿袖子。”

“这个难改。”

小石头听见,认真反驳:“明日我一定不湿。”

闻雪道:“明日再看。”

小石头应了一声,像领了什么极重要的任务,拉着阿圆跑去后院帮陈福收锅。

花布大娘也准备回家,临走前将一只小布包塞给闻雪。

“新腌的萝卜条。今日大家都忙,只开了一罐,这包给你带回去,下回配粥也好,自己吃也好。”

闻雪下意识想说不必。

花布大娘却已经握住她的手,将东西按进去。

“别总说不必。你们请街坊喝粥,街坊给你们添点菜,来来往往才是过日子。若永远只有一边给,另一边收,日子是过不长的。”

她说完便提起菜篮,风风火火地走了,没给闻雪退回去的机会。

闻雪站在原处,看着掌心里那个并不精致的布包。

萝卜条腌得很脆,隔着布也能闻见一点浅淡的酸香。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送来的人也没打算求她做什么,只因为今日吃过一碗粥,便想着回一碟菜。

有来有往。

如此简单。

她从前接过军报、令箭、求援文书,也接过别人交到她手里的刀与命。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必须完成的事,必须偿还的债。即使有人将最好的食物与药留给她,也因为她不能倒下,因为身后还有许多人等着她下令。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一件不需要她承担什么的东西。

只是萝卜条。

只是下回配粥。

裴砚舟走到她身边,看见她一直低头,便道:“花婶做的腌菜很好,给了便收着。你若觉得不好白拿,下回让陈福多给她盛半勺。”

闻雪抬眼。

“规矩呢?”

“半勺记我账上。”

“你如今还有多少私账?”

裴砚舟沉吟片刻。

“刘算盘不让我看。”

账台后立即传来刘算盘平静的声音。

“三公子若想知道,我现在便可报。”

“今日满月,说账伤感情。”

“账不伤感情,亏钱才伤。”

闻雪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裴砚舟捕捉得极快。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

“那大概是今日天光太好。”

他说得正经,像真的愿意将方才那一点笑归给天色。闻雪没有再理他,将萝卜条收进袖中,转身去帮阿圆拿落下的小碗。

裴砚舟站在原地,唇角的笑却许久没有落下去。

午后,米铺渐渐安静下来。

街上的日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将门槛与柜脚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后院的人在清洗粥锅,水声不时传来;刘算盘整理完今日的账,也抱着册子进了仓房。

裴砚舟和闻雪坐在铺门前的长凳上。

满月谢街坊原本是裴砚舟一时兴起,真正忙完以后,他反而没什么要说的。两人就这样看着东市人来人往,看小石头在对面追一只花猫,看花布大娘走到半条街外还在与卖菜的人讨价还价。

许久,裴砚舟忽然道:

“一个月了。”

闻雪嗯了一声。

“我刚来米铺时,你觉得我能撑多久?”

她思考了一下。

“两日。”

裴砚舟转头看她。

“这么短?”

“第一日便亏。”

“第二日呢?”

“继续亏。”

“那第三日?”

“裴老爷大概会让人接手。”

裴砚舟长叹一声。

“原来闻姑娘当时如此不看好我。”

“你当时也不看好自己。”

这句话让他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月前,他拿着米铺钥匙来西厢诉苦,觉得父亲将自己发配到东市,三个月期限漫长得仿佛一场酷刑。他从未真正想过将这间铺子经营成什么样,只求别赔得太快,父亲骂得别太狠。

现在木牌挂在门前,账册虽不漂亮,却已经清楚;街坊知道辰时有热粥,也知道不能无故多拿;铺里的伙计各有分工,连阿圆和小石头都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很多事都没有变得多大。

可它确实还开着。

裴砚舟问:“现在呢?”

闻雪望着门外那块被日光照亮的木牌。

“现在,明日还能开。”

他笑了。

“只看明日?”

“后日的事,后日再说。”

“也对。”裴砚舟向后靠了靠,双手撑在长凳边缘,“我若一个月前便想着三个月以后,大概第一日就不想开门了。”

闻雪侧目看他。

“你现在会想以后?”

“会想一点。”

“想什么?”

裴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见矮桌上那盏早已放凉的茶,也看见闻雪手边花布大娘送的萝卜条,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

“想明日先把门边的凳子往里挪一些。今日雨停了还有风,你坐在那里,披风被吹了几次。”

闻雪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只是这些?”

“这些不够?”

她沉默片刻。

“够。”

裴砚舟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我今早没有让青松回去问你来不来。”

“我知道。”

“你知道?”

“若问了,青松会先来西厢。”

“也是。”

裴砚舟垂下眼,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台阶边缘。

“我觉得你会来。”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闻雪却许久没有说话。

有人相信她会来。

也有人为她留好了地方。

不是命令,不是约定,更不是她必须履行的责任。裴砚舟没有派人催,也没有问她为何迟到,只是知道她若想来,便会在辰时以前出现。

而她确实来了。

闻雪低声问:“若我今日没来呢?”

“茶便继续温着。”

“到什么时候?”

“午后。”

“午后还不来?”

裴砚舟想了想。

“便让青松把萝卜条和茶一起送回西厢。”

“为何不是你来?”

“米铺满月,我走不开。”

他答得坦然,随后又补了一句:

“忙完会去。”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尖。

“怎么?”

“没什么。”

“你今日已经说过两次没什么。”

“所以?”

“通常便是有什么。”

闻雪没有回答,只将视线重新投向街上。

可那一点难以言明的情绪,已经像午后缓慢越过门槛的日光,悄无声息地落进她心里。

傍晚收铺时,东市又起了风。

满月谢街坊的账已经由刘算盘单独锁好。借来的两张长凳送了回去,阿圆忘下的小碗被闻雪顺手带上,明日再还。裴砚舟检查过门窗,最后取下木牌时,发现闻雪仍站在马车旁等他。

他将木牌交给青松,快走两步过去。

“可以走了。”

闻雪看向他腰间。

钥匙随着步子轻轻碰响。

一开始裴砚舟总抱怨这串钥匙沉,走几步便要取下来拿在手里。如今却像已经忘了它们的存在,任由铜钥匙挂在腰侧,与玉佩挨在一起。

裴砚舟扶她上车,自己随后坐进车厢。

马车驶离东市时,天边尚留着一线淡金。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车轮碾过白日被雨洗过的石板,声音细而平稳。

两人都没有说话。

闻雪怀中放着那只小碗和一包萝卜条,裴砚舟腰间的钥匙偶尔撞上车壁,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过半条街,闻雪忽然问:

“明日米铺还开吗?”

裴砚舟转头看她。

“开。”

闻雪垂下眼,指尖落在阿圆那只小碗的边缘。

“那我明日再来。”

车厢里的光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裴砚舟没有立刻说话。

像是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真正落下去。他看着她,眼里那点高兴从最初的怔然慢慢亮起来,最后再也藏不住。

“好。”

只有一个字。

说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明日我把门边的凳子往里挪。”

闻雪看向他。

“不是说明日再挪?”

“现在先记着。”

“你记性不好?”

“别的不好。”

裴砚舟笑了笑。

“这个不会忘。”

闻雪没有再说什么。

车轮继续向前,东市的米香与人声渐渐被夜色留在身后。可她知道,明日辰时,那块木牌仍会挂出来,陶锅里仍会有白气,裴砚舟会站在门口,腰间挂着那串越来越熟悉的钥匙。

而她会再来。

这件事竟然已经不需要更多理由。

西厢里的兔子灯还亮着。

闻雪回房以后,将阿圆的小碗交给容娘收好,又把花布大娘送的萝卜条放到桌边。容娘替她解下披风,见她眉眼间有些倦意,便没再多说,只将窗扇关严,伺候她洗漱歇下。

兔子灯放在床榻不远处。

昨夜换过的新烛芯烧得很好,灯腹中的火焰安静明亮。歪斜的两只耳朵映在窗纸上,随着灯火偶尔轻轻一动。

闻雪侧卧在榻上,起初并无睡意。

她想起满月的木牌,想起刘算盘写下的“街坊添补”,也想起花布大娘说的有来有往。

再后来,思绪渐渐散了。

兔子灯的暖光落在她眼睫上,一点点变得模糊。

她先听见了笑声。

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有人拨弦,琵琶声清脆,曲江的春风卷过桃林,数不尽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掠过画舫华丽的飞檐,旋转着落进一盏碧色酒杯。

酒液轻轻荡开。

闻雪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海棠红。

衣裙太艳,织金的花纹从腰间一直铺到裙摆,被午后的日光照得近乎灼目。她的手还没有刀茧,腕间戴着母亲清晨亲自替她挑的玉镯,身边是贵女们鲜亮的衣香与团扇,连风里都带着桃花、熏香和新酿春酒的甜味。

“疏雪。”

有人在她耳边唤。

闻雪抬头。

陆昭月穿着一身鹅黄长裙,手中团扇遮着半张笑脸,眉眼仍是记忆里十六岁时的模样。

“你今日最好别往诗席那边去。”

“为何?”

“怕有人掉进曲江。”

周围几个姑娘同时笑起来,清脆得像檐下成串的银铃。

闻雪不明所以。

陆昭月笑得肩膀发颤,凑到她耳边:“从你进园起,诗席那边已经有七八个人往这里看了。”

闻雪向东侧望去。

曲水环绕,少年公子们隔着灼灼桃林站在春光里,有人握着折扇,有人捧着酒盏,原本都在说话,发现她看过去后,却又同时移开视线。

“可能在找人。”她说。

陆昭月笑得更厉害。

“他们看的是你。”

“那更无聊。”

“还有卢家那位,今日也来了。”

“哪个卢家?”

“给你写《寄雪》的那个。”

闻雪想了很久。

“二十八句?”

“人家写了二十八句,你只记得长?”

“确实很长。”

陆昭月趴在桌边,眼泪都笑了出来。

琴声、笑声与春水拍岸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远处画舫驶过,船头悬着的金铃被风吹响。

闻夫人站在桃树下与人说话,闻雪想过去。

她刚起身,桃花便落得更密。

一瓣落在肩头。

两瓣落在酒盏里。

无数花瓣从天而降,渐渐遮住了陆昭月的笑脸,遮住曲江的画舫与岸边的人群。红的、粉的、白的花在眼前飞旋,春风忽然冷了下来,酒盏里荡漾的水纹一圈圈凝住,覆上一层透明的薄冰。

琴弦发出一声漫长而刺耳的颤音。

像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

闻雪再低头时,海棠红的裙摆已经落在雪里。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大片灰白的雪尘。曲水园不见了,桃树不见了,朱雀长街上鳞次栉比的楼阁也不见了。天地空旷得近乎荒凉,一辆旧马车在官道上缓慢前行,车轮陷进泥雪,每转一圈,都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她仍穿着那身红裙。

金线绣出的海棠被泥水浸透,像有什么暗色的东西从裙角慢慢洇上来。

车帘被风吹开。

母亲坐在里面,脸色比雪还要苍白,伸手替她拢好衣领。

“外头冷。”

闻雪想问她们要去哪里。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回头望向来路。

官道尽头立着一座模糊的城,城门缓慢合拢,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高处的匾额被风雪遮住,她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见一树海棠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雪里落尽了最后几片花。

“不要回头。”

不知是谁说。

母亲的手还落在她肩上。

下一瞬,那只手却变得冰冷、僵硬,手指从肩头缓慢滑落。

闻雪猛地转头。

马车不见了。

她躺在死人中间。

天色低暗,乌云压得很沉,远处有乌鸦一声一声地叫。尸体叠在她身上,胸口被压得几乎无法起伏,一只沾满泥土的手垂在她脸侧,指缝间不断滴落血珠。

腥气浓得令人作呕。

可她不能咳。

不能动。

甚至不能呼吸得太重。

有人从尸堆旁走过。

甲叶互相碰撞,脚踩进血泥里,拔出来时发出黏稠的声响。长刀的尖端从她眼前拖过,割断一缕散在泥里的长发。

“再查一遍。”

有人说。

脚步重新逼近。

闻雪望着头顶一线灰暗的天空,掌心紧紧握住一截断裂的箭杆。木刺扎进肉里,血一点点流出来,她却感受不到疼。

她只看见一片桃花从天空落下。

花瓣落到尸体睁着的眼睛上。

红得像血。

脚步停在近处。

一只沾满血的靴子用力踩上她身旁那具尸体的胸口,骨头发出噼啪的碎响。闻雪闭上眼,在那人俯身以前,一声尖锐的号角忽然从很远处穿透风声。

她再次睁眼。

眼前已是一座燃烧的城。

她站在高墙之上,身上不再是海棠红裙,而是被血与烟熏得发黑的甲衣。夜风吹动破损的披风,城下黑压压尽是看不清面孔的人,远方群山沉默,像一群伏在夜里的巨兽。

城楼最高处,滚滚狼烟燃起。

随后是第二束。

第三束。

狼烟在风中摇曳,像三柱燃烧的香

闻雪望着城外。

等号角。

等火箭。

等那支本该出现的军队。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色。

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轰响。

城门正在关闭。

铁索绞动,巨木摩擦,守门士兵的喊声与城中惊慌奔逃的脚步混成一片。远处屋顶接连亮起火光,最初只有一点,随后一片接着一片,火舌沿着长街疾奔,将整座城映成血红。

“侯爷!”

有人抓住她的手臂。

“走!”

她没有动。

城外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狼烟还在燃烧着。

那个抓着她的人更加用力,声音已经近乎嘶哑。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

又是走。

闻雪回头,火光扑面而来。

她看见许多人的脸在火中闪过,有人跪在街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握着刀挡在狭窄的巷口。可那些面孔都来不及看清,便被浓烟吞没。

她终于转身。

踏下城楼的那一刻,脚下的石阶却突然变成了湿滑的山路。

大雨倾盆。

树林在夜里急速后退,马蹄踏碎泥水,风将血从她的脸侧吹开。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穿过林间,像一条追逐而来的火蛇。

她的刀已经卷刃。

手臂抬不起来。

座下的马忽然发出一声悲鸣,前蹄跪倒。闻雪被甩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很远,肩背撞上树根,眼前一瞬发黑。

“在前面!”

“别让她进陵州!”

声音穿透雨幕。

闻雪撑着刀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泥里留下血,雨水又很快将血冲淡。树林仿佛没有尽头,她看不见方向,只知道必须继续。

快走。

不要停。

不要回头。

母亲的声音、城楼上部下的喊声、追兵的马蹄与死人堆旁的甲叶碰撞声,一层层追在身后。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树林忽然断开。

雨幕里出现一座破败荒庙。

庙门半塌,门前石兽缺了头,风穿过破窗,发出低沉的呜咽。闻雪推开门,腐朽木门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神像倾倒,残幡被雨吹得猎猎作响,屋顶漏下的水在地面积成一片暗红。

她终于走不动了。

背靠着神台慢慢坐下。

刀从手中滑落。

天地间所有声音却没有停止。

“快走。”

“疏雪,别回头。”

“侯爷,走!”

“不能让她活着进陵州!”

一句接着一句,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裳又变成了十六岁那件海棠红裙。裙摆华美鲜艳,金线绣出的花枝铺满膝头,只是每一朵海棠都在往下滴血。

曲江的丝竹声又响起来。

陆昭月在桃花后向她招手。

母亲站在闻府马车旁,金簪被春光照得明亮。

城楼上的狼烟则悬在她们身后,滚滚燃烧。

所有人都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她。

所有人都在让她走。

闻雪撑住地面,想再站起来。

荒庙深处却忽然亮起一点暖黄的光。

并非狼烟,也不是焚城的烈火。

是一盏耳朵歪斜的兔子灯。

它不知为何出现在破损神像旁,纸糊的肚腹里亮着极小的一点烛火,被风吹得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

闻雪望着那盏灯。

周围所有催促她离开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

有人的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

那只手有一点新磨出的薄茧。

温暖,真实。

随后,裴砚舟的声音从灯火里传来。

很轻。

像一句半梦半醒的低语。

“别走。”

所有火光骤然熄灭。

闻雪猛地睁开眼。

西厢一片寂静。

没有城门,没有马蹄,也没有压在身上的尸体。窗外夜色尚深,兔子灯仍放在不远处,烛火已经烧得很低,歪耳朵的影子伏在窗纸上,被夜风映得轻轻晃动。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角。

背后一片冷汗。

胸口起伏得比平日快,旧伤也像被梦境重新撕开,隐隐作痛。

闻雪坐起身,很久没有动。

梦里的春光仍停在眼前。陆昭月的笑声、母亲的容颜、尸体指缝不断滴落的血珠、焚烧着城池的熊熊烈火,全都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最后留下来的,却是那一句:

别走。

她掀开薄被下榻,赤足走到窗边。兔子灯的灯芯结了一小段焦黑,火焰因此越来越弱,几乎只剩豆大的一点。

闻雪取过桌上的小剪,剪去那段焦黑的芯头,又用银针轻轻将灯芯挑高。

火焰晃了一下。

重新亮起来。

暖光一点点撑开兔子灯的纸腹,也照亮桌边那包萝卜条与阿圆落下的小碗。它们安安静静放在那里,不是军报,不是虎符,也不是谁临死前交给她的东西。

只是明日要带回米铺的寻常物件。

闻雪坐在灯旁,没有再睡。

天将亮时,庭院里传来扫地的细响。容娘推门进来,见她已经穿好外衣坐在窗边,神情微怔。

“姑娘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

闻雪没有说梦。

只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早些备车。”

容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边的小碗,笑着问:

“去米铺?”

“嗯。”

“什么时辰?”

闻雪伸手,将那只小碗拿起来。

“辰时以前。”

兔子灯仍在她身后亮着。

窗纸上那只耳朵歪斜的兔子被晨光一点点照淡,却一直到她走出房门,也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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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完结感言

“那我明日再来。”

第一卷结束时,她明明已经舍不得离开,却仍不肯坦率承认,只肯借一场雨,为自己多争取一日。

她说:“今日有雨,明日再走。”

到了第二卷,她已经不再需要给自己寻找留下的理由。

她只是告诉裴三,她明日还会再来。

从“明日再走”,到“明日再来”。

看起来不过一个字的差别,对闻雪而言,却已经走了很远。

至此,第二卷《养个夫人》正式结束。

这一卷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写得最多的,无非是一间旧米铺、一碗热粥、街坊邻居、一册怎么也算不明白的账,还有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慢慢将对方放进自己的生活里。

裴三从一个从不肯认真做事的人,第一次因为有人在意自己的明日,而想把一件小事做好。

他不再只是那个凡事想着逃避、得过且过的裴三闲,开始知道一斗米的分量,也开始想让米铺明日还能继续开门。

闻雪也在一点点改变。

她从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变成了街坊口中的老板娘;开始记得谁昨日没有来领粥,开始在裴三晚归时留一碗热粥,也开始习惯米铺里那张永远为她留着的椅子。

她依旧不会坦率地说自己想留下。

但她已经会主动的想去那里。

下一卷是往事篇。关于闻雪最美好的年华,裴三和蛐蛐将军的远征,还有谢公子的甜甜恋爱。

闻雪为什么总想离开,为什么不敢相信明日,为什么明明身处灯火之中,却始终像一个随时准备重新走入风雪的人……

她又是怎样从曾经名满京城的闻家姑娘,一步步成为世人口中的乱世魔头。

一切的一切,都会在往事篇中得到解释。

也只有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才会明白如今这一间米铺、一碗热粥,以及那个每天等她回来的人,对她而言究竟有多么来之不易。

最后,还是想认真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大大。

截至今天,《夫人》已经有了十八万在读,也登上了历史类新书榜第一。

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成绩。

最近我失业在家,非常迷茫,当然,更多时候是无聊。有时一周都没有认真和别人说过一句话。

所以心里积攒了太多想要表达的东西,我重新翻出了大学期间陆陆续续写下的那些故事。

我的第一本书,从开篇写到完结,几乎都没有什么人看。

《夫人》在十万字以前,也差不多一直是单机状态,我以为也会这样结束。

直到有一天,后台突然出现了第一个评论。

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心情。

原来真的有人看到了这个故事,也真的有人愿意在屏幕的另一边,陪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后来是一万阅读,十万在读,如今的十八万,甚至抖音能够搜到《夫人》的推书视频。

我看了很久,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原来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我幻想里的人,真的被这么多人看见了。

原来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下的故事,也可以抵达那么远的地方。

所以,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喜欢与陪伴。

谢谢你们留下的每一个评论、每一条催更,也谢谢那些一直安静看书,却从未说过话的读者。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报这份喜欢。

能做的,大概只有继续认真写下去,把闻雪与裴三后面的故事写得更好,不辜负大家一路陪他们走到这里。

第一卷,她借一场雨,多留了一日。

第二卷,她已经开始期待明日。

感谢大家的陪伴。

也谢谢大家在每一次更新结束以后,依旧愿意——

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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