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夫人,别走
兔子灯在西厢的窗边亮了三夜。
第一夜,闻雪说它丑。
这话倒不算刻薄。兔子灯骨架扎得并不齐整,两只耳朵一高一低,朱砂点出的眼睛也有些偏,点亮以后,窗纸上映出的兔子影子胖得近乎滑稽,怎么看都不像一件值得摆在裴府西厢里的精巧物件。
第二日清晨,容娘来收屋子,见那盏灯仍搁在窗边小几上,便笑着问:“姑娘既觉得它丑,要不要收进柜里?”
闻雪正在看书,闻言连眼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挡地方。”
可容娘将窗边擦过一遍,最后也没能听见她说究竟要把灯收去哪里。于是那只歪耳朵的兔子依旧蹲在小几上,白日里显得笨拙,到了夜里,肚腹中一点烛火亮起来,竟也能将半扇窗映得温暖。
第三日下午,阿圆托青松带来一句话。
青松到一粟米铺时,裴砚舟正坐在柜台后核月末的小账。刘算盘拨珠的声音又急又密,陈福抱着仓册进进出出,花布大娘还站在门边,为昨日买米多算的一枚铜钱同他讲道理。裴砚舟好不容易把人劝走,才从青松口中听见那个古怪的问题。
“公子,兔子灯会不会怕黑?”
裴砚舟接账册的手顿在半空。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认真想了想那个问题。
“兔子灯自己会亮,怎么会怕黑?”
“可是若烛芯烧完,它便不会亮了。”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裴砚舟从账册后抬起头,视线在铺中转过一圈,最后从柜台下翻出一小包新买的细烛芯,递给青松。
“带回西厢。”
青松接过来,明知故问:“给闻姑娘?”
裴砚舟重新低头看账,语气很是自然。
“给兔子灯。”
青松捧着那包烛芯站了一会儿,心想公子如今连一盏兔子灯也照顾上了,面上却十分稳重地应了声是。
傍晚时,他把东西送到西厢。闻雪正坐在窗下,落日尚未散尽,兔子灯没有点,歪斜的两只长耳朵被余晖照出一圈薄亮,更显得傻气。
青松把那包烛芯放到小几上。
“公子让小的送来的。”
闻雪看了一眼。
“什么?”
“兔子灯的烛芯。”青松把裴砚舟的话原样说了一遍,末了又补道,“公子说,灯自己会亮,原是不怕黑的,可烛芯若烧完了,还是得有人替它续上。”
闻雪的视线在那一小包细烛芯上停留了片刻。
容娘在一旁整理衣裳,闻言笑道:“三公子想得倒细。一盏灯的烛芯,也让他记着。”
“他闲。”
闻雪垂下眼,重新翻过一页书。
青松很想告诉她,裴砚舟今日一点也不闲。月底盘账,铺中从开门起便没消停过,裴砚舟午间只匆匆吃了半块米糕,连茶都凉了两次。可他看着闻雪那张过于平静的脸,最终只老实转述了另一件事。
“公子还说,今晚账多,大概要晚些回来。”
闻雪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回来?”
“是。公子说,若今日账盘得顺,便回来同姑娘讲讲;若盘得不顺,也回来同姑娘讲讲。”
闻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这两者究竟有何区别。
容娘却笑得越发温柔。
“三公子这是怕姑娘等,特意让人来说一声。既然他要晚些回来,要不要让厨房给他留饭?”
“不必。”闻雪道,“米铺又不是没有吃的。”
青松在一旁小声提醒:“公子盘起账来,常常忘记。”
闻雪抬眼。
青松立即闭嘴,目光规规矩矩落到兔子灯上,仿佛方才那句话是它说的。
屋里安静片刻,闻雪终于合上书。
“备车。”
容娘一怔,随后看见她已经起身去取披风,眼底便浮起一点明白的笑意。
“姑娘要去米铺?”
“月末盘账。”
“所以去看账?”
闻雪系好披风,神色不变地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她像是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周全,停了停,又淡淡补上一句:
“顺便看看他有没有吃饭。”
青松立刻低下头,生怕自己脸上的笑太明显。
这句话若让公子听见,今日那些原本看得头疼的账册,大约都能凭空顺眼三分。
东市收摊以后,一粟米铺的灯比白日显得更暖。
沿街叫卖的人声渐渐散去,青石板上只剩几家铺面漏出的昏黄光影。白日里被脚步、车轮和说话声遮住的米香重新浮起来,沉在仓房与木柜之间,温厚而安稳。
米铺前堂已经收拾妥当,新描过字的木牌挂在门边,夜风吹动绳结,偶尔发出极轻的碰响。后堂却仍灯火通明,三本账册摊在小几上,旁边堆着仓册、工钱簿和一摞算过又重新核对的纸。
裴砚舟坐在灯下,袖口挽到手肘,正听刘算盘讲这一月的损耗。起初还听得认真,等到对方说到第三种记账方式时,目光已经明显有些飘了。
青松抱着食盒进门,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
“公子,闻姑娘来了。”
裴砚舟几乎立刻抬头。
闻雪站在后堂门边。她今日披着浅青色的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素净白玉,身后是沉静的夜色,身前却被米铺暖黄的灯光慢慢照亮。她平日里的冷清并未消失,只是在这样的灯火与米香里,仿佛终于不再离人那么远。
裴砚舟眼里的疲惫一下淡了。
“你怎么来了?”
闻雪走进来,目光从桌上的账册移到他脸上。
“看账。”
裴砚舟笑了。
“只是看账?”
闻雪没有理会他话里的追问,只看向青松手中的食盒。
“也看看你有没有饭吃。”
这句话比在西厢时更直接。
裴砚舟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刘算盘拨珠的手也停了一下,陈福低头整理仓册,很有眼色地没有抬头。青松把食盒放到桌上,立即退开几步,给自家公子留出高兴的地方。
裴砚舟看着闻雪,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闻姑娘这话,听着很像特意来关心我。”
闻雪已经在小几另一侧坐下。
“你若饿晕在账册上,明日米铺无人开门。”
“所以是关心米铺?”
“嗯。”
裴砚舟把食盒打开,温粥的热气随即散出来。他看了一眼,笑意更深。
“那也算。”
闻雪没有反驳,只把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
裴砚舟今日难得听话,没有再故意逗她,端起碗便喝。大约确实饿得久了,第一口喝得有些急,热气呛进喉间,低头咳了两声。
闻雪眉心微蹙。
“慢些。”
“知道。”
他嘴上应得很快,下一口果然放慢了。刘算盘坐在对面,看着这位平日里催三遍都未必肯按时吃饭的三公子,忽然觉得东市那些人喊老板娘,也不全是瞎起哄。
裴砚舟吃饭时,闻雪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她并未从头细看,只翻过几页,便大致看明白这一月米铺的变化:热粥仍在亏,雨日姜汤也算不上赚钱,仓房修缮又添了一笔不小的支出,可卖米的流水稳了许多,赊账也终于不再乱成一团。
那些数字并不好看,却比最初清楚。
裴砚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抬头便看见她正在看账。
“如何?”
“还没倒闭。”
他轻啧一声。
“闻姑娘如今夸人,越来越委婉了。”
“我没有夸。”
“至少说明还有救。”
闻雪抬眼看他,见他眉眼间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点轻松,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账册放回原处。
饭后,月末小账重新开始。
刘算盘将几摞账册依次分开,卖米流水、热粥支出、伙计工钱、仓房损耗,各自列得清楚。他拨珠很快,噼啪声连成一片,裴砚舟起初还能跟上,等到第三页便不自觉眯了眯眼。
闻雪看了他片刻。
“困了?”
“没有。”
刘算盘头也不抬地道:“三公子方才盯着表头看了半页。”
裴砚舟面不改色。
“那是因为表头写得深奥。”
刘算盘终于抬眼。
“只有四个字。”
裴砚舟沉默。
青松站在门边,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闻雪将那页账拿到自己面前,看过两行,又扫了一眼桌中的算盘。
“你不会算盘?”
“会一点。”
“多少?”
裴砚舟想了想,十分诚实。
“能听出它在响。”
闻雪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连刘算盘都闭了闭眼,像是这一句话真正伤到了一个账房先生。
裴砚舟却忽然笑起来,把算盘往闻雪那边推了推。
“你会?”
“不会。”
他有些意外。
闻雪向来学什么都快,做事也极少显出不熟练,仿佛世上没有多少事情能真正难住她。可她说不会时,神情坦然,没有半点遮掩,像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事实。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难得找到了比她稍微多会一点的事。
“我教你。”
刘算盘的目光从账册后抬起来。
裴砚舟立即看向他。
“怎么?”
刘算盘沉吟片刻,语气十分谨慎。
“三公子确实会一点。”
“会一点也能教。”
“若闻姑娘学得快……”
“那便说明我教得好。”
刘算盘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选择低头。
闻雪将算盘拉到面前。
“先教最简单的。”
裴砚舟挽了挽袖口,坐得比方才端正不少,颇有几分终于轮到自己显本事的郑重。
最初确实简单。
个位、十位,珠子如何拨,什么时候进一,裴砚舟还能讲得清楚。闻雪学得极快,他说过一遍,她便能照着做,指尖从最初略有停顿,到后来已经能让一列算盘珠清脆而连贯地响起来。
灯火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她今日没有戴护腕,袖口随着动作略向上移,露出一小截冷白手腕。那双手握刀时利落得让人不敢直视,如今拨动算盘珠,却也稳得近乎漂亮。
裴砚舟原本还在讲,讲到后面,声音不知不觉慢下来。
刘算盘看过闻雪算完一列,点了点头。
“闻姑娘悟性很好。”
裴砚舟立即道:“我教得也好。”
刘算盘仿佛没有听见,只又说了一遍:
“悟性确实很好。”
裴砚舟不再理他。
闻雪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低头去算下一行。她学会以后速度更快,算盘珠在指下接连归位,直到一笔进米数量算到最后,她的手停在一颗上珠旁。
“这里?”
“要进一。”
裴砚舟俯身靠近,伸手去指。
闻雪恰好也抬起手。
两人的指尖毫无预兆地碰在一起。
只是一点极轻的触碰。
可算盘上原本接连不断的声音,忽然停了。
裴砚舟的手僵在原处。
闻雪也没有立即收回。
乌黑圆润的算盘珠压在两人指下,灯火从手边照过,连细微的纹路都清晰起来。裴砚舟最先感受到的是凉,闻雪的指尖比他低一些温度;闻雪感受到的却是他指腹上一层很薄的粗糙,并不像从前养尊处优的裴家公子。
那一点薄茧,是最近称米、搬账册、握笔拨珠留下来的。
她忽然想起,他这些日子确实不再只是坐在铺中说笑。
从第一日不知该如何定米价,到如今能自己处理赊账、安排热粥、重新核仓。他学得不算快,也总有很多不会,可他没有再像过去那样遇见麻烦便绕开。
闻雪原本只是在看算盘。
这一瞬,却无端想到了他许多事情。
裴砚舟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他明明只是想告诉她该拨哪一颗珠子,脑中却忽然一片空白,连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这里”也迟了片刻。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衣袖间极淡的冷香,也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灯下落出细影。
谁都没有动。
仿佛先收回手的人,便要承认这一下并不寻常。
账页翻动的声音从旁边轻轻传来。
刘算盘抬眼看过一次,没有说话,只将原本准备翻过的那一页放慢了些。后堂仍有人,灯火也仍旧明亮,可那几息却像被从周围单独割了出来,只剩两个人过近的呼吸和指尖相触的温度。
最终还是裴砚舟先将手移开一点。
没有完全收回,只虚虚点在那一格旁边,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这一位要进一。”
闻雪垂下眼。
“嗯。”
她将那颗珠子拨上去。
噼啪一声。
清脆的珠响重新落回后堂,像把刚才那一瞬轻轻盖住。
可谁都知道,没有真的盖过去。
裴砚舟坐回原处,指尖仍残留着一点凉意。他下意识蜷了蜷手,像想把那点感觉藏住。闻雪继续看账,神情比方才更专注,拨珠时却难得错了一次。
她自己很快察觉,停下来重新算。
裴砚舟看着那颗被拨错的珠子,原本微乱的心口忽然又松快了一点。
原来不只是他。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笑。
闻雪立即看过来。
“笑什么?”
“没什么。”
“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他装得极其自然。
闻雪盯了他片刻,最终没有追问,重新将那颗珠子拨回去。
裴砚舟为了掩饰自己仍有些不自在,随口道:“老板娘学得这样快,倒显得我这个掌柜没有什么用了。”
话一出口,后堂里再次静了一瞬。
这一次不是因为碰手。
是那三个字。
老板娘。
东市的人已经叫过许多次,他也并非第一次拿这称呼逗她。可从前每次说完,总能用街坊起哄、假夫妻或者米铺规矩将它轻轻带过。
今日不知为何,那层遮掩忽然薄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方才碰过的指尖仍残留温度。
也许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两人离得还没有完全拉开。
裴砚舟看着闻雪,等她像从前一样纠正。
闻雪的手指停在算盘珠上。
片刻后,她只淡淡问:
“既然无用,还教吗?”
没有否认。
裴砚舟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教。”
他的声音不自觉轻了。
“当然教。”
刘算盘低头蘸墨,将本来已经算清的一笔账又核了一遍,仿佛完全没有听见。
后面那半个时辰,裴砚舟讲得比之前认真许多。闻雪也没有再拨错,偶尔遇见不明白的地方便直接问,他俯身替她指出来时,两人的手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彼此。
可这种刻意的避开,反而让刚才那一下更加清晰。
仿佛他们都在记得。
账盘到亥时,终于只剩下最后一页汇总。
刘算盘把几项结果交代清楚,陈福也将仓册收好。米铺这一月仍算不上真正盈利,却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亏得毫无章法。热粥的支出被新规压住,雨日姜汤虽然贴钱,却为铺子留住了不少熟客;仓房修缮这月用得多,下月便会少些。
裴砚舟听完,长长呼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还能继续开。”
刘算盘点头。
“能。”
“我没有很丢人?”
“没有很。”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这句评价虽然依旧不算好听,却已经比最初强得太多。他也没再计较,低头看过最后一页总账,将该签的地方一一写下名字。
等到所有账册归拢,陈福去检查仓门,刘算盘抱着账本送去前堂锁柜,青松也跟出去帮忙。后堂并未刻意清场,只是事情做完以后,人自然散了,灯下便只剩裴砚舟与闻雪。
算盘还摆在她面前。
闻雪翻过最后一页小账,试着自己核了一遍。算盘珠在她指下响得已经很顺,裴砚舟坐在对面,本想等她算完再回府,撑着额角看了一阵,眼皮却渐渐沉下来。
他今日确实累得厉害。
辰时开铺,午后核仓,晚上又盘了两个时辰的账,中间只匆匆吃过那一顿闻雪送来的饭。灯火太暖,后堂的米香又安静,闻雪拨算盘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夜色里,竟像某种极轻的催眠。
闻雪核完最后一行,抬头时,裴砚舟已经睡着了。
他伏在小几一侧,一只手垫在额角下,另一只手还压着账页。睡着以后,眉眼间那点时常带着笑的懒散淡了许多,只留下很浅的疲倦。
闻雪没有立即叫醒他。
她坐在那里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裴府见他时,这个人似乎永远没有正形。怕麻烦,爱躲事,被父亲抓住便想办法推给兄长,连救她回来以后都常常抱怨自己平白捡了个大麻烦。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真的将一间快要乱掉的米铺一点点接了起来。
他不曾忽然变得无所不能。
也没有哪一天突然像换了一个人。
只是每日多做一点。
多学一点。
做错了便重来。
不懂便问。
那些变化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可日子一长,便已经与最初不同。
闻雪看着他压在账页边的手。
刚才碰过她指尖的也是这只手。
指腹上有一点新磨出的薄茧。
她的目光停留片刻,心口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柔软,像兔子灯腹中那一点不大的火,明明不烈,却让人无法完全忽视。
后堂的窗虽关着,夜里的凉意仍从缝隙间慢慢渗进来。
闻雪起身,解下肩上的浅青披风,走到裴砚舟身边。她原本只想将披风搭在他肩上,免得他伏在这里睡久了,明日又喊头疼。
披风落下时,裴砚舟微微动了一下。
闻雪以为他醒了,手停在他肩侧。
他却仍闭着眼,只是眉心轻轻皱起,像在一个并不安稳的梦里察觉到身旁的温度即将离开。
闻雪准备收回手。
就在这时,裴砚舟原本压着账页的手忽然动了。
他没有真正醒来,手指却轻轻扣住了她尚未来得及抽离的手。
两个人的手再次碰在一起。
与算盘边那次不同。
方才只是指尖轻触,谁也没有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此刻他的手掌半覆着她的手指,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睡梦中的松散,却真切地拦住了她离开的动作。
闻雪整个人静住。
裴砚舟的手很暖。
他像是抓住了一件在梦中即将失去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少许,眉心也皱得更深。
闻雪只需稍稍用力,便能抽回手。
她却没有立即动。
裴砚舟低低唤了一声。
“夫人……”
声音很轻,含混得像一句并未真正醒来的梦话。
闻雪呼吸微微一滞。
他平日里叫老板娘时,总带着笑,像是在看她何时反驳;偶尔在人前叫夫人,也多是为了那层假的身份。可此刻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街坊,没有米铺,没有人等着看他们的反应。
只是在梦里。
仍然认出了她。
闻雪的手指在披风下轻轻蜷起。
裴砚舟似乎察觉到她仍想离开,扣住她的手指又收紧一点,低声道:
“别走。”
这两个字落下以后,后堂彻底安静了。
灯芯轻轻爆开一朵火花。
门外木牌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闻雪垂眸看着他。
裴砚舟没有醒,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他只是抓着她的手,像一个人在梦中本能地挽留那一点熟悉的温度。
别走。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相反的话。
快走。
离开这里。
城守不住了。
行踪暴露了。
下辈子再报效侯爷。
她从京城走到北地,从一个名字走到另一个名字,早已习惯任何地方都不能久留。
离开是她最熟悉的事。
甚至不需要难过太久。
该弃的便弃。
该断的便断。
只有活下来,才有以后。
可现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在睡梦里抓住她,告诉她:
别走。
闻雪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抽手。
她不该让裴砚舟习惯这种依赖,也不该让自己习惯被人挽留。他们之间那层假夫妻的关系原本只是为了遮掩,是不得已的权宜;老板娘也只是东市街坊随口的玩笑。
那些东西都不该真的生根。
可她的手稍微动了一下,裴砚舟便像感觉到了,眉心重新蹙起,掌心也无意识地追着她收紧。
闻雪停住。
她忽然想起方才算盘边那一下触碰。
那时他们谁都没有立即移开。
现在也是。
只是这一次,裴砚舟睡着,不会知道她究竟犹豫了多久。
闻雪站在灯下,看了他很久,最终没有把手抽回来。她用另一只手将披风往他肩上拢好,声音低得近乎只说给自己听。
“等你醒。”
不是不走。
也不是永远留下。
只是等你醒。
这已经是她现在能够给出的、最远的承诺。
裴砚舟像是真的听见了,眉心一点点松开,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放。他睡得终于安稳些,呼吸也渐渐平缓。
闻雪没有再回原来的位置。
她就在他身旁坐下,任由那只手隔着披风轻轻扣着自己。近处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疲色,也能看见他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
她抬起另一只手。
本想替他拂掉。
指尖靠近时,却又停住。
今日已经越界太多。
算盘边的指尖。
没有被纠正的老板娘。
此刻被他握住的手。
每一件都很轻,轻得仿佛可以当作没发生。可当它们一件件连在一起,便有了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闻雪最终没有碰他的头发,只将手慢慢收回,安静看着灯下的算盘。
乌黑的珠子已经全部归位。
仿佛方才那声骤然停下的轻响,从未发生过。
可她知道不是。
因为裴砚舟掌心的温度还在。
自己的心跳也没有恢复得像平日那样稳。
裴砚舟醒来时,已近子时。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肩上的披风,随后才察觉自己手里似乎握着什么。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他先低头看了一眼。
浅青披风下,闻雪的手仍在。
裴砚舟整个人一下清醒。
他几乎立刻松开手,坐直时动作太急,险些碰翻旁边的茶盏。
“我……”
声音都比平时乱。
闻雪坐在旁边,手已经自然收回袖中,神情仍旧平静,像刚才那段过于漫长的等待并未真正影响她。
“醒了?”
“嗯。”
裴砚舟看了看肩上的披风,又看向她。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他显然不太相信。
门外已经听不见行人声,灯芯也烧短了一截,怎么看都不像“没多久”。
裴砚舟抬手按了按额角,努力回想自己睡着后有没有做过什么。记忆很浅,只隐约记得灯火暖,身边像有人,手里还抓住过一段很柔软的东西。
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睡着以后……”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问得自然。
“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答得很快。
裴砚舟松了一口气。
可不知为何,又有一点极轻的失落,像梦中原本抓住过什么,醒来以后却已经找不到。
他低头看见自己肩上的披风。
“这个呢?”
闻雪淡淡道:
“风吹来的。”
裴砚舟转头看窗。
窗扇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他又看向闻雪。
她神色平静,仿佛这世上真的有一阵十分懂事的风,会自己从她肩上取下披风,再盖到他身上。
裴砚舟识趣地点头。
“米铺的风确实很会照顾人。”
闻雪看他一眼。
“醒了便把披风还我。”
裴砚舟将披风从肩上取下,这一次没有故意拖延,仔细理平后递过去。闻雪接过时,两个人都下意识避开了彼此的手。
动作过于小心。
反而显得奇怪。
裴砚舟的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
脑中莫名闪过一点极浅的画面。
像自己曾经握住过。
可那段记忆太模糊,他不敢确定。
闻雪已经将披风重新搭回肩头。
“账盘完了。”
“你盘的?”
“最后一页。”
裴砚舟看向算盘。
“学会了?”
“比你会得多一点。”
“……”
睡前那点暧昧的迷雾,被这一句话冲淡了不少。
裴砚舟无奈笑起来。
“闻姑娘学会以后,连先生也不认了。”
闻雪收起账册。
“你只教了一点。”
“那也是教。”
“嗯。”
她竟然应了。
裴砚舟微怔。
闻雪已经起身,将最后一册账递给他。
“明日再看。”
裴砚舟接过账册,视线落到她脸上。她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仿佛方才真的只是坐在旁边等他睡醒。
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同。
说不清。
只觉得她今日离自己似乎比从前近了一点。
不是站得近。
是别的。
陈福和青松仍在前堂等着,刘算盘已经将账册全部锁进柜中。见两人出来,谁也没有多问,只各自收拾东西准备落门。
马车停在米铺外。
东市已完全安静,夜色沿着长街铺开,只有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裴砚舟送闻雪到车边,像往常一样先伸手。
闻雪的目光落在他掌心。
今日碰过太多次。
她原本可以自己上车,却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裴砚舟扶得很稳。
她借力登上车辕,手指离开时,两个人都没有多停,仿佛这只是已经做过许多次的寻常动作。
可寻常本身,便已经足够危险。
闻雪坐进车里以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日别再睡在账册上。”
裴砚舟笑道:
“那我睡哪里?”
闻雪没有回答,只安静看着他。
裴砚舟很快改口。
“回府睡。”
“嗯。”
车帘落下,将她的身影遮住。
裴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慢慢驶出东市。直到车轮声渐远,他才低头看了看方才扶过她的那只手。
睡梦中的记忆依然模糊。
可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凉意。
他站了片刻,最终笑着摇了摇头,只当自己今日实在太累。
闻雪回到西厢时,兔子灯仍在窗边。
容娘已经替她备好热水,见她回来,便准备去点灯。闻雪却抬手拦了一下,自己走到小几前,拆开白日里青松送来的那包细烛芯。
旧烛芯已经短得快要燃尽。
她取出一根新的,替换进去。
火折子凑近时,一点橙红先在灯腹中亮起,随后慢慢铺开。歪着耳朵的兔子重新映到窗纸上,仍旧胖得有些可笑。
容娘在旁边看着。
“姑娘不是说它挡地方?”
闻雪将火折子收起。
“夜里不挡。”
容娘笑了笑,没有再问。
闻雪在窗边坐下。
兔子灯的光不算明亮,只够照清小几的一角。那包剩余的烛芯就放在灯旁,安静得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东西。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相碰时骤然停下的算盘声,睡梦中覆上来的温度,还有那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别走”,都在此刻重新变得清楚。
她本该抽手。
也本该在裴砚舟睡着以后直接离开。
只是等一个人醒来,并不算什么。
闻雪在心里这样想着。
可她比谁都知道,真正让人难以处理的,往往就是这些看起来并不算什么的小事。
今日等他醒。
明日替他留饭。
再过一些时日,或许便会习惯他每天来西厢讲米铺的账,习惯东市的人喊老板娘,习惯下车时先去找那只伸过来的手。
她过去从不允许自己养成这种习惯。
因为所有习惯,最后都可能变成舍不得。
兔子灯腹中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闻雪抬眼。
窗纸上的兔子影子也跟着动了动,两只耳朵依旧一高一低,并没有因为换了新烛芯便变得更好看。
可它又能多亮几夜了。
闻雪看了许久。
最终没有将灯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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