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裴老爷查铺
裴嵩决定去东市看一看时,裴砚舟正站在一粟米铺门口盛粥。
他本人并不知道。
若知道,今日那锅粥大约会熬得格外惊心动魄。
清晨的东市,烟火气最浓。
烧饼铺的炉膛早早烧红,芝麻香一阵一阵飘过街口。卖豆腐的妇人挑着担子从米铺前经过,木桶里热气白白腾起。青石板上昨夜潮气未尽,街坊来往时,鞋底踩过浅浅湿痕,发出细碎声响。
一粟米铺门口那块木牌已经被风吹旧了些。
粥可领,米不赊。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这十几个字,东市许多人已经会背。
裴嵩坐在街对面茶摊里,手边放着一盏粗瓷茶,眉头微微拧着。
他今日穿得很寻常。
深色直裰,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薄衫,没有带裴家平日出门的长随,只让老管事黄叔跟在身后。父子同在一条街上,隔着一片清晨的粥气、米香和行人,裴砚舟竟没有发现他。
黄叔看了看米铺门口,低声道:“老爷,三公子今日来得早。”
裴嵩冷哼:“开铺的人,不早来,难道等街坊替他开门?”
话虽这样说,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裴砚舟身上。
裴砚舟今日没有穿那些过于讲究的衣裳。
浅灰色窄袖,腰间束带,袖口仍不可避免沾着一点米粉。右手伤已经好了,动作却还算小心。盛粥时,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而是先看碗,再看人。
老人先盛。
孩子先盛。
壮年若要领,先问住处,记名。
若有人想多要一碗,他也不急着拒绝,只笑着问:“是给家中老人,还是给隔壁表哥?若是表哥,表得太远可不算。”
他这张嘴,仍旧不饶人。
可手里的勺却稳。
该给的给。
不该给的,不给。
花布大娘站在旁边,一边喝粥,一边监督。
“小裴掌柜,吴老汉今日没来,你记下没?”
裴砚舟头也不抬:“记了。林桥等会儿若路过他家,去看一眼。”
林桥正在后院搬柴,闻言从门里探头:“我去。”
裴砚舟道:“不急。你先把柴放稳,别学青松,搬个木板像抬棺。”
青松在一旁委屈:“公子,小的今日搬得很稳。”
花布大娘哈哈大笑:“小裴掌柜,你嘴上积点德。”
裴砚舟笑道:“花婶放心,我只嘴上亏,账上今日不打算亏。”
听见这句,茶摊里的黄叔忍不住笑了一下。
裴嵩看他。
黄叔立刻收笑。
裴嵩目光重新落回米铺,脸色仍然板着,可眼底却不似方才那样冷。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三郎。
从前的裴砚舟,能把账册拿去垫桌脚,能为了躲账房翻后门,能在祠堂罚跪时偷偷数梁上蜘蛛,还能在他训话时一脸诚恳,转头就忘。
可眼前这个人,站在一间旧米铺门口,袖上沾着米粉,手里拿着木勺,竟真有几分掌柜模样。
不端正。
也不沉稳。
却不再飘着。
像一块从前总浮在水面的木头,终于被生活压进了水里,沾了水气,沉了几分,也活了几分。
裴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摊的茶粗,入口微涩。
他眉头一皱,放下了。
黄叔低声道:“老爷,三公子这几日,东市口碑不错。”
裴嵩道:“口碑能当银子?”
黄叔:“不能。”
裴嵩又道:“粥能白煮?”
黄叔:“不能。”
裴嵩冷声:“既然不能,那他如今做的这些,便都是亏。”
黄叔看了看米铺门口。
小石头正带着阿圆领粥。
阿圆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补了两层。她接过碗时,先看了看后堂方向,没看见闻雪,有些失望。
“小裴掌柜,老板娘今日来吗?”
裴砚舟笑道:“看情况。”
阿圆小声道:“她总看情况。”
裴砚舟道:“这说明她很谨慎。”
阿圆想了想,认真点头:“那我也看情况。”
裴砚舟:“……”
花布大娘笑得险些呛到。
茶摊那边,裴嵩听见“老板娘”三个字,眉心顿时一跳。
“老板娘?”
黄叔低头:“东市街坊这样叫闻姑娘。”
裴嵩看他:“你早知道?”
黄叔谨慎道:“听过几句。”
裴嵩脸色沉了几分。
黄叔忙补充:“不过闻姑娘来米铺后,确实帮了三公子不少。前些日子仓房受潮,便是闻姑娘看出来的。还有旧木牌规矩,街坊都说,一行像闻姑娘,一行像三公子。”
裴嵩冷哼一声。
“胡闹。”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立刻起身走过去。
只是继续看。
辰时过后,粥锅见底。
裴砚舟让陈福把陶锅洗净,倒扣晾干,又让刘算盘记今日粥簿。随后开始卖米。
今日来买米的人不少。
有老客,也有新客。
花布大娘仍旧要砍价,王婶仍旧要挑米,马兴那家客栈派了伙计来取前日定下的两石粳米,裴砚舟让陈福称米,又让刘算盘核价,不多让,也不少收。
偶尔有人故意说:“小裴掌柜,你裴家大业大,让几文怎么了?”
裴砚舟便笑。
“裴家大业大,和这斗米不多不少,是两回事。”
那人说:“年轻人太计较,做不长久。”
裴砚舟把米袋扎好,语气仍温和:“不计较,才做不长久。”
这话落下,裴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黄叔也看了裴嵩一眼。
裴嵩没说话。
但他知道,这话若不是三郎自己想出来的,便是有人教过他。
能教他这句话的人,大约不是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教的是数。
这句话里,却有一点人间经营的味道。
裴嵩看向米铺后堂。
竹帘半卷,后堂今日空着。
那张软椅摆在窗边,椅上铺着干净垫子,小几上放着一盏温茶,一碟酸梅,一本合上的粥簿。分明无人坐,却像等着某个人来。
裴嵩皱了皱眉。
“闻姑娘今日没来?”
黄叔道:“还没到。”
“还没到?”裴嵩抓住这三个字,“她日日来?”
黄叔不敢答得太满。
“近来伤好些,偶尔来。”
裴嵩冷笑:“偶尔?”
黄叔低头。
幸好这时,米铺门口停下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
闻雪来了。
裴嵩隔街看见她,眼神微微一变。
他不是第一次见闻雪。
裴府中那位自称北地镖局之女、暂居养伤的闻姑娘,向来冷淡,病中也有一种不容人轻忽的气度。
可今日在东市,隔着米铺的烟火与街坊的目光,她似乎又与裴府中不同。
她穿一身浅月色衣裙,外披青白披风,身形仍清瘦,脸色却比初来裴府时好了不少。病气退了几分,清寒便显得更明净。她从马车中下来,神色平静地看了一眼米铺门口的木牌,随后目光落到裴砚舟身上。
裴砚舟几乎是立刻放下米斗,走过去。
“今日怎么来了?”
闻雪看他:“不能来?”
“能。”裴砚舟笑,“就是昨日说看情况,今日情况不错?”
闻雪道:“看账。”
裴砚舟低声:“只是看账?”
闻雪抬眼:“不然?”
裴砚舟立刻道:“看账,看米,看掌柜,皆可。”
闻雪:“……”
她没理他,径自进铺。
街坊们很自然地同她打招呼。
“老板娘来了。”
“今日粥里的咸菜正好,不咸。”
“老板娘,阿圆方才问你来不来呢。”
闻雪没有一一回应。
只是淡淡点头。
没有纠正。
裴嵩在茶摊里看着,脸色越发复杂。
黄叔轻声道:“老爷,闻姑娘在东市,倒也不惹人议论。街坊都很喜欢她。”
裴嵩看他一眼。
“喜欢?”
黄叔道:“敬着,也亲近着。”
这话说得准。
东市众人看闻雪,不像看热闹的富家女眷,也不像看娇弱病人。
孩子们喜欢她收下花和叶,大娘们喜欢这样的老板娘,伙计们喜欢她看账看米不拖泥带水,连刘算盘那样挑剔的人,也会把粥簿递给她。
她站在米铺里,竟真有一种被这间铺子接纳了的气息。
裴嵩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闻雪在裴府小花厅里坐在三郎身侧时,仍像一位暂借屋檐避雨的客。
如今她站在一粟米铺里,倒像已经知道哪里放米、哪里漏雨、哪张椅子是她坐过的。
这不是好事。
至少在理智上,裴嵩觉得不是好事。
她身份不明。
来历不清。
三郎心软。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麻烦。
可他看着裴砚舟走到闻雪身边,低头同她说今日马兴家的伙计来取米,刘算盘算过账,没有少收;闻雪听完,只淡淡说一句“尚可”;裴砚舟却像得了多大的夸奖,眼底笑意立刻藏不住。
裴嵩忽然又觉得,若没有这个麻烦,三郎或许也不会像今日这样站在柜台后。
裴嵩心里沉了沉。
他起身。
黄叔忙道:“老爷?”
裴嵩道:“过去。”
黄叔连忙跟上。
裴嵩走进一粟米铺时,裴砚舟正在同闻雪说林桥的事。
“他父亲病好些了。今日我让他只搬前头轻袋,重袋让陈福找别人。”
闻雪道:“他若常来,可以定工钱。”
“我也是这样想。”裴砚舟道,“不能总让他做零工。”
闻雪点头:“人留得住,事才稳。”
裴砚舟笑:“闻姑娘今日这话,很像掌柜。”
闻雪淡淡道:“你不像?”
裴砚舟:“……”
这话好像在夸他,又好像在刺他。
他还没想好怎么接,门口忽然静了一瞬。
花布大娘最先看见裴嵩。
她不认得裴嵩,却看得出他气度不寻常,也看得出裴砚舟脸色瞬间变了。
“小裴掌柜?”花布大娘试探。
裴砚舟猛地回头。
看见裴嵩站在门口,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父亲?”
闻雪也转过身。
她向裴嵩微微行礼。
“裴老爷。”
裴嵩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点了点头。
“闻姑娘。”
这一声不冷。
但也不热。
随后,他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已经下意识站直,像被书院先生忽然抓到逃课。
“父亲今日怎么来了?”
裴嵩道:“来买米。”
裴砚舟看着他。
裴嵩看着裴砚舟。
米铺里安静了一息。
花布大娘在旁边小声问王婶:“这位是?”
王婶低声道:“看着像小裴掌柜的爹。”
花布大娘立刻倒吸一口气。
“小裴掌柜的爹,那不就是老裴掌柜?”
裴砚舟:“……”
他听见了。
但不敢笑。
裴嵩显然也听见了。
脸色更沉了些。
闻雪垂下眼,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裴砚舟正好瞥见。
他心里忽然诡异地没那么怕了。
裴嵩走到柜台前,伸手抓起一把粳米,放在掌心看了看,又低头闻。
裴砚舟立刻道:“这是昨日新筛的,水色不错,今日马兴家也定了这批。”
裴嵩道:“我问你了吗?”
裴砚舟闭嘴。
裴嵩又看向木牌。
“粥可领,米不赊。”
裴砚舟心里一紧。
来了。
父亲果然要骂这个。
裴嵩慢慢念完,又看下面那行小字。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他转头看裴砚舟。
“你这是开米铺,还是开善堂?”
裴砚舟沉默片刻,道:“米铺。”
裴嵩冷声:“米铺为何日日煮粥?”
“试米。”
“你拿我当傻子?”
“……”
裴砚舟低头。
花布大娘原本还想帮腔,被裴嵩气势压得不敢说话。
陈福和刘算盘也都低下头。
裴嵩道:“米是要卖的,不是拿来让你充好人的。今日一锅,明日一锅,账册上亏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裴砚舟点头。
“有。”
“有数还煮?”
裴砚舟看了一眼门口木牌,又看了一眼粥簿。
他声音不大,却比从前在父亲面前稳了些。
“只煮一锅。老人孩子先领。领过的记名,常来的看情况,能干活的帮忙劈柴、洗碗、搬轻货。不是谁来都给。”
裴嵩道:“说得好听,亏的银子从何处来?”
裴砚舟道:“先记我账上。”
“你有多少账可记?”
裴砚舟一噎。
这话就比较伤。
他如今确实没多少账可记。
裴嵩冷笑:“你以为做生意是凭一时心软?今日可怜这个,明日可怜那个,月底账册一合,亏的是铺子,坏的是规矩。裴家粮行能做到今日,靠的不是谁都救。”
这话很重。
米铺里安静极了。
闻雪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她知道裴嵩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善意不能无章法。
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也知道,裴砚舟这锅粥,不是毫无章法。
裴砚舟低头听着。
若是从前,他被父亲这样训,大约早就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心里却盘算着下次如何躲。
可今日,他沉默片刻后,竟又抬起了头。
“父亲说得对。做生意不能只凭心软。”
裴嵩看着他。
裴砚舟继续道:“所以我记人,记账,定规矩。占便宜的不给第二回,真困难的才留。粥只一锅,不多煮。若有亏,我自己补。”
裴嵩眉头一皱。
“你补?”
“嗯。”
“你拿什么补?”
裴砚舟认真想了想。
“少买点茶。”
裴嵩:“……”
黄叔在门口差点咳出声。
闻雪也垂下眼。
裴砚舟很快补道:“还有点心、香料、闲书、茶楼月账,都可以省。”
这话说得并不豪迈。
甚至有些寒酸。
可闻雪看着他,却忽然觉得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裴砚舟是真的在算。
不是说大话。
也不是热血上头。
他在算自己能少买什么,能从哪里补这一锅粥。
这很小。
小得不像世家公子。
却也正因如此,才格外认真。
裴嵩脸色仍沉。
“你以为省几盏茶,便能做长久?”
裴砚舟还没答,闻雪忽然开口。
“不能。”
裴砚舟一怔。
裴嵩看向她。
闻雪神色平静:“靠省茶钱,做不长久。”
裴砚舟:“……”
少夫人,你站哪边?
闻雪继续道:“但这锅粥,也不是无底洞。米铺每日碎米损耗本就要处理,轻碎可入粥,重潮不可入口。若记清来人,定好规矩,一锅粥的亏损可控。东市街坊记情,米铺声誉也会回来。”
裴嵩看着她,眼神微深。
闻雪道:“裴老爷说得对,做生意不能只凭心软。但三公子如今不是只凭心软。”
裴砚舟看向她。
闻雪没有看他,只道:“他知道亏在哪里,也知道救的是谁。”
米铺中静了一瞬。
裴嵩听着这句话,神色稍稍变了。
这话比裴砚舟自己辩解更有分量。
因为闻雪不像会替人乱说好话的人。
她说得很冷静。
冷静到不像护短。
更像判断。
裴嵩看着裴砚舟。
裴砚舟也安静了下来。
方才父亲训他,他其实没觉得多委屈。
因为他知道会被训。
知道施粥这件事落到账上,父亲一定会不满。
可闻雪这句话落下来,他心里却像被什么托了一下。
她没有说他善良。
也没有说他做得都对。
她只是说,他不是只凭心软。
这一句,足够了。
裴嵩沉默片刻,冷哼一声。
“闻姑娘倒替你会说话。”
裴砚舟道:“她说的是实话。”
闻雪抬眼看他。
裴嵩也看他。
裴砚舟这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
他摸了摸鼻子,试图补救:“当然,父亲说的也是实话。”
裴嵩:“……”
他迟早要被这个儿子气死。
裴嵩转身看向刘算盘。
“账册拿来。”
刘算盘忙将近日账册递上。
裴嵩翻得很快。
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看账自然比裴砚舟熟得多。几页翻过,亏损、盈余、添头、试米粥、损耗、马兴那笔大宗买卖,都入了眼。
裴砚舟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
闻雪看他一眼。
他明明脸上还带着笑,指尖却轻轻扣着袖边。
紧张得很。
她忽然低声道:“站稳。”
裴砚舟一怔。
闻雪没看他,只看账册。
“你又没做假账。”
裴砚舟心口忽然一松。
他低声道:“我怕我爹看真账更生气。”
闻雪:“……”
这倒也有理。
裴嵩看完账册,合上。
“还不算糊涂。”
裴砚舟猛地抬头。
“父亲?”
裴嵩看他一眼:“别高兴太早。粥账仍然太散。损耗另列得还不够细。林桥若要留用,便定工钱,不许半工半善混着。吴老汉劈柴,也要记他做了多少。人情可以有,账不能糊。”
裴砚舟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这是骂。
但不是否。
这是在教他怎么把事继续做下去。
不是叫他停。
裴砚舟立刻点头:“我记下。”
裴嵩冷声:“光嘴上记?”
裴砚舟立刻看向刘算盘:“记!”
刘算盘已经低头写起来了。
黄叔在旁边忍不住笑。
裴嵩训完,又买了两斗米。
是真买。
按价付钱。
裴砚舟本想说父亲要米何必付钱,裴嵩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闭嘴。
花布大娘站在门边,低声同王婶道:“老裴掌柜真凶。”
王婶道:“凶归凶,还买米呢。”
花布大娘点点头:“看来小裴掌柜随娘。”
裴砚舟听见这句,险些呛住。
裴嵩大约也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更沉。
闻雪垂下眼,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裴砚舟看见,心里竟有点想笑。
但不敢。
裴嵩离开前,目光落在闻雪身上。
“闻姑娘。”
闻雪抬眼。
裴嵩道:“三郎性子散,做事时常三分热。米铺一事,他若有不周之处,你可提醒,但不必替他担责。”
闻雪道:“我明白。”
裴嵩看着她。
“你明白便好。”
这话听着平常,里头却有深意。
裴砚舟眉心微动,刚要说话,闻雪已经淡淡道:
“裴老爷放心。我只是看账看米,不替他做掌柜。”
裴嵩点头。
“如此最好。”
裴砚舟心里有些不舒服。
可他也明白父亲的顾虑。
闻雪身份不明,裴府留她已是担了风险。如今东市又喊老板娘,米铺事务她也插手不少。父亲不可能不管。
可闻雪答得太冷静。
冷静得像一开始就把界线划好了。
只是看账看米。
不替他做掌柜。
不替他担责。
裴砚舟垂下眼,忽然觉得那块木牌上“真有急难,进铺说话”的字迹,像被风吹淡了一点。
裴嵩走后,米铺里压着的气终于散开。
花布大娘立刻凑上来。
“小裴掌柜,你爹好凶。”
裴砚舟道:“花婶,你小声点,他可能还没走远。”
花布大娘压低声音:“你爹好凶。”
裴砚舟:“……”
这和没压有什么区别?
陈福笑着把米铺重新收拾好。
刘算盘把裴嵩方才提的几条都记进账册。
林桥听说自己若要留用得定工钱,眼睛都亮了,却又不敢太高兴,只站在后院门边,手足无措。
裴砚舟叫他进来。
“听见了?”
林桥点头。
“若留下,不是白帮忙,按半日工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陈叔会告诉你。若偷懒,扣钱。若弄坏东西,也扣钱。若做得好,月底另算。”
林桥眼眶微红。
“小裴掌柜,我会好好做。”
裴砚舟道:“别急着感动。我扣钱也很厉害。”
刘算盘在旁边抬头。
“目前没看出来。”
裴砚舟:“……”
米铺里笑了一阵。
闻雪站在后堂竹帘边,看着前堂的热闹。
裴砚舟在众人中间,仍会贫嘴,仍会被噎,仍会装出一副掌柜威严,却又很快被花布大娘拆台。
可是今日,他挨了父亲的训,没有逃。
没有把错推给别人。
也没有因为被骂,便说不做了。
他站住了。
像一棵刚被扶正的小树,虽还不够稳,却已经开始扎根。
傍晚回府时,裴砚舟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马车里很安静。
闻雪坐在对面,看他低头翻着小册,却许久没写一个字。
她道:“还在想裴老爷的话?”
裴砚舟回过神。
“嗯。”
“他不是全盘否了你。”
“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高兴?”
裴砚舟笑了一下。
“我也不是不高兴。”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低头摩挲小册封皮,声音比平日低些:“就是忽然觉得,我从前确实挺不像话。”
闻雪没有立刻说话。
车轮压过青石板,轻轻一晃。
裴砚舟继续道:“我爹说我三分热,也没说错。我以前许多事都是这样。学账学两日,嫌烦;读书读半本,嫌闷;说要练剑,第三日手疼便不练了。”
他笑了笑。
“所以今日他看我施粥,怕我又一时心软,过几日便扔下烂摊子,也正常。”
闻雪垂眸。
“你会吗?”
裴砚舟一怔。
闻雪看着他。
“会扔下吗?”
裴砚舟原本想立刻答不会。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字太轻。
太像从前他为了躲训随口应的那些保证。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多好。”
闻雪没有打断。
“但现在,不想扔。”
他说。
“米铺也好,粥锅也好,木牌也好,林桥、阿圆、吴老汉,还有……”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还有你看过的那些账和米,我不想扔。”
闻雪指尖轻轻搭在膝上。
这一句比“不会”更真。
裴砚舟说完,像有些不好意思,立刻又笑道:“当然,主要是我爹若知道我扔了,腿可能不保。”
闻雪淡淡道:“确实。”
裴砚舟:“……”
她真是一点柔情都不能多给。
可下一刻,闻雪又道:“你今日做得不差。”
裴砚舟抬眼。
“真的?”
闻雪道:“裴老爷训得也不差。”
裴砚舟:“……”
这句话的前半句刚把他捧起来,后半句又把他放回地上。
闻雪看着他,语气平静:“他担心的是长久。你想做这件事,就不能只凭一时心软。”
裴砚舟点头:“我知道。”
“不过。”闻雪停了停,“能被他骂到这种程度,仍没说不做,已经比从前好。”
裴砚舟看着她。
“你知道我从前什么样?”
闻雪道:“听说过。”
“听谁说的?”
“青松、容娘、裴二姑娘、谢少府、东市花婶。”
裴砚舟沉默。
很好。
他从前的名声已经被各路人马说得十分完整。
闻雪补了一句:“不难拼。”
裴砚舟叹气:“闻姑娘,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闻雪道:“我没安慰。”
“那是什么?”
闻雪看着他。
“陈述。”
裴砚舟原本该笑。
可这一刻,他忽然笑不出来。
她又说陈述。
可这一句陈述里,有她看见的变化。
她知道他从前什么样,也知道他如今什么样。
她没有盲目夸他。
也没有只看他笑话。
她看见了他从“不像话”到“比从前好”的这一步。
裴砚舟忽然觉得心口很暖。
暖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接。
他只好低头,在小册上写了一行:
今日被父亲查铺。
写完,又停了停。
加了一句:
闻姑娘曰,比从前好。
闻雪看见了。
“我没说这五个字。”
裴砚舟道:“意思一样。”
“不是。”
“那我改?”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故意拿笔悬在纸上。
片刻后,闻雪移开目光。
“随你。”
裴砚舟笑了。
他就知道。
“随你”有时候比“看情况”还好听。
回到裴府后,裴嵩已经在前厅。
裴砚舟原以为还要再挨一顿训,没想到父亲只让人传话,说今晚不必过去,明日把整改后的账册送去。
裴砚舟松了口气。
“看来我今日腿保住了。”
闻雪淡淡道:“可喜。”
“闻姑娘这个可喜,听起来很真心。”
“嗯。”
裴砚舟看她。
她今日竟没有否认。
他心情顿时又好了些。
晚膳后,裴砚舟照旧在西厢喝茶。
他刚喝了半盏,黄叔忽然来了。
黄叔带来一张调拨单。
“老爷吩咐,城南仓有一批新粳米,原是旧库存调拨,一粟米铺近来用米快,明日拨十石过去。”
裴砚舟一怔。
“旧库存?”
黄叔低头:“单上这样写。”
裴砚舟看着那张单。
城南仓新粳米。
十石。
账面作旧库存调拨。
不另收银。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我爹让你别告诉我是他给的?”
黄叔咳了一声。
“老爷没这么说。”
“那说了什么?”
黄叔沉默片刻。
“老爷说,若三公子问,便说旧库存占地方,调出去省事。”
裴砚舟:“……”
闻雪坐在一旁,垂眸喝茶,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黄叔见她在,神色也温和几分。
“闻姑娘,老爷还说,铺子里那些规矩,既定了,便要做长久。若缺账册、木牌、油纸,都可从裴家库里支。”
裴砚舟看着黄叔。
“这也是旧库存?”
黄叔道:“账册和油纸,确实旧库存。”
裴砚舟忍不住笑起来。
“行,替我谢父亲。”
黄叔走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砚舟低头看着那张调拨单,笑意慢慢淡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闻雪看他。
“高兴?”
“嗯。”
“又不高兴?”
裴砚舟抬眼:“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
闻雪道:“你脸上写着。”
裴砚舟摸了摸脸:“写这么多?”
“嗯。”
他笑了一下。
“是有点。高兴我爹没全否我。不高兴是因为他嘴太硬,明明给米,偏说旧库存占地方。”
闻雪淡淡道:“你也嘴硬。”
裴砚舟一顿。
无法反驳。
闻雪又道:“父子相传。”
裴砚舟:“……”
她如今连裴家家风都敢评价了。
可他说不出半句反驳。
他将调拨单折好,放进小册里。
“这笔得好好记。”
闻雪道:“写什么?”
裴砚舟想了想。
“老爷旧库存调拨十石。”
闻雪看他。
裴砚舟笑道:“再加一句,父爱如米,嘴硬如石。”
闻雪:“……”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人。
裴砚舟已经低头写了。
写完后,他自己先笑了。
闻雪垂眼喝茶。
片刻后,她淡淡道:“别给裴老爷看。”
裴砚舟笑得更厉害。
“当然不给。”
夜深时,裴砚舟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闻姑娘。”
“嗯?”
“今日你在我父亲面前说那些话……”
闻雪抬眼。
裴砚舟看着她。
“多谢。”
闻雪垂下眼。
“我只是说实话。”
“我知道。”裴砚舟道,“但还是多谢。”
闻雪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边,灯光落在他身后,眉眼带笑,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浮。
“还有。”他说,“你今日说,只是看账看米,不替我做掌柜。”
闻雪指尖一顿。
裴砚舟笑了笑。
“这话对我爹说,很合适。”
闻雪看向他。
他声音放轻:
“但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必分得这么清。”
屋里忽然静了。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白兰花,香气若有若无。
闻雪看着他。
他没有再补“暂时”。
也没有说玩笑。
只是望着她,眼神很安静。
闻雪本该说,还是分清些好。
可话到嘴边,却没有出来。
许久后,她只是垂下眼。
“账还是要分清。”
裴砚舟笑了。
“嗯,账分清。”
他顿了顿。
“人不必。”
闻雪抬眼。
裴砚舟已经笑着退了出去。
“我走了。明日还得接旧库存。”
门帘落下。
脚步声渐远。
闻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
账分清。
人不必。
这话太过分。
也太不讲理。
可她竟没有立刻觉得不妥。
窗边白兰香浮动。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裴嵩送来的调拨单。
裴家父子,嘴硬得如出一辙。
一个送米说旧库存。
一个留人说看情况。
一个不肯夸儿子,却把好米送进一粟米铺。
一个不肯说喜欢,却说账分清,人不必。
闻雪闭了闭眼。
这裴府,实在很会养人。
养得人越来越难走。
ps:最优书名出来了,竟然是:《我夫人这么柔弱,怎么可能是魔头》我有点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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