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捡来的夫人是乱世魔头 > 第36章 不算糊涂

第36章 不算糊涂


裴砚舟第一次发现,“亏”这个字,也能写得很重。

从前他在账房里见过无数个亏字。

粮行亏。

布庄亏。

茶楼修缮亏。

车马行折损亏。

那些字写在账册上,黑墨细细,横竖分明。他看着烦,却从不觉得疼。因为亏的是裴家的账,裴家的账有父亲,有二姐,有账房先生,有一屋子会皱眉拨算盘的人。

他只要把账册合上,推远一点,便可以当作没看见。

可今日不行。

今日那一个“亏”,写在一粟米铺的账册上。

写在“试米粥”这一栏后头。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刘算盘坐在账台后,面前摊着三本册子:一本卖米流水,一本粥簿,一本损耗明细。算盘珠子已经拨过三遍,声音从清晨拨到午后,拨得裴砚舟耳朵里都像落了细雨。

最后刘算盘把账册转过来。

“三公子,这十日米铺卖米总体不亏。”

裴砚舟刚松一口气。

刘算盘又把另一页推到他面前。

“但若单算试米粥、添头、咸菜、柴火、碗具折损、给林桥的半日工钱,以及近日修仓房、修屋顶的支出,亏。”

裴砚舟低头看去。

那一栏写得极清楚。

碎米多少。

柴火多少。

姜汤几回。

咸菜几罐。

木碗裂了几只。

林桥半日工多少。

连青松打碎的一只粗瓷碗,也被刘算盘十分无情地记在了后面。

青松站在旁边,默默低下头。

裴砚舟看着那行数目,半晌没说话。

他不是不懂。

这几日他已经知道,一碗粥端出去,不只是米。

是柴,是水,是盐,是碗,是洗碗的人,是熬粥的工,是账册上的一笔笔细碎支出。

也是父亲口中那句“生意不是善堂”。

他以前觉得心软不过是顺手的事。

给流民孩子买饼,顺手。

给闻雪买酸梅,顺手。

给老人盛半勺粥,也像是顺手。

可当所有顺手都被刘算盘一笔一笔写下来,裴砚舟才发现,原来心软也会有重量。

重得能压在账册上。

刘算盘道:“若算上老爷昨日调来的那十石米,米铺账面自然好看些。但若不算那批调拨,试米粥这一项仍需三公子自己补。”

裴砚舟抬眼:“父亲知道了?”

刘算盘沉默一瞬:“老爷让黄管事传话。”

裴砚舟心里忽然一紧。

“说什么?”

刘算盘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字迹是裴嵩的,端正,沉稳,笔锋却有些严。

裴砚舟展开。

上头写着:

账清楚了,不等于事便对了。

亏得明白,也不等于可一直亏。

若想长久做,拿章法来。

裴家能给你十石米,不能替你养一辈子善心。

最后一句尤其重。

像父亲手里的戒尺,隔着纸落在他心口上。

裴砚舟看了很久。

青松小声道:“公子,老爷这是不是又骂你?”

裴砚舟把纸折好。

“是。”

青松立刻不说话了。

裴砚舟却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骂得也没错。”

刘算盘看他一眼。

这话若是从前的裴三公子嘴里说出来,大约像敷衍。可今日他说得很轻,没有躲,也没有胡闹。

陈福在一旁低声道:“三公子,施粥这事若觉得难,也可以隔日煮,或是只煮半锅。”

裴砚舟没说话。

他走到米铺门口。

辰时早过,门前已经没有排队领粥的人。木牌挂在阳光里,风一吹,轻轻晃动。

粥可领,米不赊。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这块牌子是他和闻雪一起定下来的。

上面一行像她。

下面一行像他。

可若要做长久,不该只像他们,还该经得起账。

门口有两个孩子蹲在石阶旁认字。

其中一个是阿圆。

她一字一字念:“粥……可……领。”

念完,抬头问裴砚舟:“小裴掌柜,明日还有粥吗?”

裴砚舟看着她。

小姑娘眼睛很亮,碗已经空了,洗得干干净净,抱在怀里。

裴砚舟喉间忽然有些发堵。

他本该像平常一样笑着说有。

可那个“有”字今日却没有立刻出来。

阿圆见他不说话,眨了眨眼:“没有了吗?”

裴砚舟笑了一下。

“有。”

小姑娘立刻松了一口气。

“那我明日还来。”

她抱着碗跑了。

裴砚舟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绕过街角,消失在东市的烟火里。

有。

他说了有。

说出去的字,比账册上的亏还重。

午后,米铺照常开着。

裴砚舟也照常站在柜台后。

花布大娘来买米,他仍旧同她讲价;马兴家的伙计来取米,他仍旧亲自看了秤;吴老汉送来一捆柴,他让陈福记上工;林桥搬货时,他提醒他别压着左肩。

一切似乎都与平日一样。

可青松看得出来,公子今日不太对。

他说话还是笑着,嘴还是贫着,可那股子轻快没了。

像一盏灯仍亮着,灯芯却被雨气浸过,明明没灭,却暗了些。

申时过后,裴砚舟没有回府。

陈福问他:“三公子,今日不回西厢?”

裴砚舟翻着账册,像没听见。

陈福只好又问一遍。

裴砚舟才抬头:“什么?”

“今日不回府?”

裴砚舟看了看天色。

晚霞已经从街尾沉下来,铺门口的光变成温而旧的金色。平日这个时候,他若无事,总要回府一趟。

说是汇报账目。

说是看伤。

说是顺路。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西厢。

今日他却低头合上账册。

“晚些。”

刘算盘抬眼看他。

“三公子还要看账?”

裴砚舟点头。

“看。”

刘算盘道:“今日账已核过。”

裴砚舟道:“再看一遍。”

刘算盘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算盘往前推了推。

“那小的陪三公子看。”

裴砚舟看他,笑了笑。

“刘算盘,你如今倒有情义。”

刘算盘面不改色:“账房之人,见不得账糊。”

裴砚舟笑意淡了些。

“是啊。”

他低头看账册。

“见不得糊。”

可这一看,便看到了天黑。

米铺前堂的客人散尽,陈福收了米斗,林桥回家照看父亲,吴老汉的柴堆在后院,青松饿得肚子叫,却不敢催。

刘算盘也终于拨完最后一遍账。

结果没有变。

亏就是亏。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米铺后堂点了灯。

灯火不算亮,照着账册上的字,一行一行像被刀刻出来。窗外东市渐渐安静,远处偶有车轮声滚过,烧饼铺的炉火也灭了,只留一点炭烟味,被夜风送进来。

裴砚舟坐在后堂那张闻雪常坐的软椅旁边。

他没坐她的位置。

只是坐在对面矮凳上,低头看账。

软椅空着。

小几上还放着酸梅碟和一盏凉茶。

他忽然想起,闻雪若在,第一句大约会说:

“账本拿来。”

第二句大约会说:

“你又亏在哪里?”

第三句或许是:

“说人话。”

想到这里,裴砚舟笑了一下。

笑完又安静下来。

他今日忽然不太想去西厢。

不是不想见她。

正因为想见,才不太敢去。

他怕自己一去,便又会把这堆账讲给她听,像往常一样等她给一句“尚可”。

可今日这账,不太尚可。

他怕她也会觉得,他不过还是那个凭一时心软、做不了长久事的裴三闲。

这个念头比父亲的纸条还让人难受。

青松实在饿得不行,小声道:“公子,要不要回府用饭?”

裴砚舟道:“你先回去。”

“那公子呢?”

“我再看会儿。”

青松犹豫:“那小的去西厢说一声?”

裴砚舟立刻道:“不必。”

青松一愣。

裴砚舟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低头翻账册,补了一句:“别扰她歇息。”

青松看着他。

公子这话,听着很体贴。

可也很不像他。

从前他晚归时,哪怕让青松回去报信,也会多带一句:让闻姑娘喝药,酸梅别吃多,账册我晚点讲。

今日却说不必。

青松不敢再问,只好退下。

可青松到底是青松。

他出了米铺,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先去了西厢。

西厢灯已亮。

闻雪正坐在窗边。

她今日没有去米铺。午后周大夫来过,说她这两日出府较勤,需在府中歇一日。她便留在西厢,喝药,看书,听雨后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只是看书时,翻页比平日晚。

容娘看出她在等,却没有说破。

直到青松在廊下探头。

“闻姑娘。”

闻雪抬眼。

青松站在门外,神色有些犹豫。

闻雪看了他一眼。

“他还没回来?”

青松一怔:“姑娘怎么知道?”

闻雪垂眸:“脚步声没响。”

青松:“……”

公子的脚步声在姑娘这里,似乎已经比报信还准。

闻雪放下书。

“米铺出事了?”

“没出大事。”青松赶紧道,“就是今日一旬账出来,试米粥那项亏了。老爷让人传了话,说账清楚了,不等于事对了。公子看了一下午账,到现在还没回府。”

闻雪静了片刻。

“他让你来的?”

青松低头:“公子说不必扰姑娘。”

闻雪指尖停在书页上。

不必扰她。

这句话不像裴砚舟。

裴砚舟若真无事,早该带着账册来西厢,一边说自己今日又被父亲骂,一边等她开口评价。他最会把麻烦说得热闹,把不安藏在玩笑里。

今日他不来,反倒说明这件事压住了他。

闻雪合上书。

“备车。”

容娘一怔:“姑娘?”

闻雪站起身,取过披风。

“去米铺。”

容娘看着她,轻声道:“夜里风凉。”

“带披风。”

“周大夫说姑娘今日该歇。”

闻雪动作一顿。

片刻后,她淡淡道:“坐车。”

容娘笑了。

这话很像裴砚舟。

他说她去米铺路上颠,她说坐车。

如今她自己也这样说。

青松立刻道:“小的去备车。”

闻雪看向他:“别告诉他。”

青松愣住:“啊?”

闻雪已经披好披风。

“我自己去看。”

米铺夜里不如白日热闹。

东市大多铺子都已经关了门,只剩几盏灯还亮着。风从街尾吹来,带着一点米香、炭烟和夜露的凉意。青石板白日被人踩得热闹,夜里却静得能听见车轮缓缓压过的声音。

一粟米铺门板半合。

后堂灯还亮着。

闻雪下车时,青松想扶她,被她抬手止住。

她自己走到门口。

木牌在夜风里轻轻晃。

粥可领,米不赊。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木牌下方,像给那行小字镀了一层很淡的暖色。

闻雪站了一瞬,才推门进去。

前堂没人。

米缸盖着木盖,柜台擦得干净,算盘放在账台上,刘算盘大约已经走了。后堂有灯,隐约照出一个身影。

裴砚舟坐在灯下。

他面前摊着账册,手边放着父亲那张纸条,还有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低着头,似乎正看账。

可闻雪走近才发现,他已经许久没翻页了。

听见脚步声,裴砚舟以为是青松回来,头也没抬。

“不是让你先回去?”

闻雪站在竹帘外。

“我也先回去?”

裴砚舟猛地抬头。

灯火晃了一下。

他看见闻雪站在那里,披风带着夜色里的凉意,发间玉簪清冷,脸色比灯光还白一些。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惊喜,而是皱眉。

“你怎么来了?夜里风凉,周大夫不是说你今日歇着?”

闻雪走进后堂。

“坐车来的。”

“坐车也——”

“裴砚舟。”她打断他,“账本。”

裴砚舟话音一顿。

这两个字,果然是她会说的话。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可笑意刚起,又压了下去。

“没什么好看。”

闻雪在他对面坐下。

那是他方才没有坐的软椅。

她一坐下,这间后堂忽然像恢复了该有的位置。

“你看了一下午。”她说,“现在说没什么好看?”

裴砚舟沉默片刻,将账册推过去。

闻雪低头翻开。

账册上,刘算盘的字迹端正,笔笔清楚。

卖米流水。

试米粥。

咸菜。

柴火。

碗具。

工钱。

修缮。

损耗。

她一页一页看过去,没有急着说话。

裴砚舟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茶盏边缘。

他平日最怕她不说话。

因为她越不说话,越像在看穿人。

今日更是。

他忍了一会儿,终于道:“是不是亏得挺难看?”

闻雪没有抬头。

“是亏了。”

裴砚舟笑了一下。

“你倒直白。”

闻雪道:“账上写着。”

“我知道。”

“但没有被人骗。”

裴砚舟一怔。

闻雪继续翻账。

“碎米用量有记录,领粥的人有名字。柴火支出不算乱,碗具折损也记了。林桥工钱另列,不混在施粥里。修仓房、修屋顶,是该花的钱。”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试米粥总数上。

“亏得不算糊涂。”

裴砚舟抬眼。

灯下,她的神色很平静。

不是哄人。

不是安慰。

更不是为了让他高兴才说的好听话。

她像平日看米一样,看完了账,看完了损耗,看完了人,然后给出判断。

亏得不算糊涂。

这几个字,像一碗温热的粥,慢慢落进裴砚舟心里。

他许久没说话。

闻雪抬眼看他。

“你知道亏在哪里,也知道救的是谁。不是被人骗,不是逞一时意气。这样的亏,不算糊涂。”

后堂安静得能听见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裴砚舟低头看着账册。

那一行亏损仍在那里。

数字没有变。

亏还是亏。

可不知为何,它忽然没有方才那么重了。

像有人将压在上头的一块石头轻轻挪开,让他终于能喘一口气。

裴砚舟低声道:“我爹说,裴家能给我十石米,不能替我养一辈子善心。”

闻雪道:“他说得对。”

裴砚舟笑意微苦。

“你也觉得我养不起?”

闻雪看着他。

“现在养不起。”

裴砚舟:“……”

这话真是一点情面不留。

可闻雪又道:“所以要算。”

裴砚舟抬眼。

闻雪将账册转到自己面前,指着其中几处。

“试米粥不必日日一样。晴日人少,半锅即可。雨天多煮。老人孩子先领,青壮若想常领,便换工。咸菜不要每日裴府送,米铺可自己腌。柴火可用吴老汉工抵一部分。林桥既定工钱,便不算施粥亏损,是铺中用工。”

她声音不高,却一条一条极清楚。

“还有,粥不必一直叫试米。试米是借口,借口用久了,反倒糊。可以写明:辰时热粥,一锅为限。这样来的人知道规矩,你自己也知道边界。”

裴砚舟看着她。

“辰时热粥,一锅为限。”

“嗯。”

“那若有人来晚了?”

“明日早些。”

“若真急难?”

闻雪指了指木牌下方那行小字。

“进铺说话。”

裴砚舟安静片刻。

忽然笑了。

“闻姑娘,你这规矩真像你。”

“哪里像?”

“冷。”

闻雪看他。

裴砚舟又道:“但有路。”

这次闻雪没有反驳。

她低头,将账册合上。

“善心若要长久,不能只靠心软。”

裴砚舟点头:“我爹也这么说。”

“裴老爷说的是生意。”

“那你呢?”

闻雪看着他。

“我说的是人。”

裴砚舟忽然不说话了。

闻雪声音淡淡,却像落在极深的地方。

“人若总凭一时热血,迟早会被耗空。你想帮人,便要让这件事活得久些。活得久,比一日多盛半勺更重要。”

裴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伤已快好,掌心近来却磨出一点浅浅的米斗痕。

他从前没有这样想过。

善意在他这里,常常是一瞬间的事。

看见了,便做。

怕麻烦,仍做。

做完了再后悔,后悔完下次继续。

闻雪却像替他把那一瞬间拉长了。

从今日,到明日,到以后许多日。

若要长久,便要算清楚。

算清楚,不是冷漠。

是为了不让它轻易断掉。

裴砚舟忽然低声道:“你怎么会懂这些?”

闻雪指尖微微一顿。

这问题很轻。

却又很深。

她垂下眼,看着账册边缘。

她当然懂。

因为她见过太多人饿死。

见过粮仓门前跪满人。

见过一时开仓救了今日,却救不了明日。

见过没有章法的善意被贪婪吞掉,也见过太冷硬的规矩把人逼死。

她曾经以为,只要刀够快,仓门够开,贪官够死,百姓便能活。

后来才知道,活下去从来不是一刀的事。

是一斗米、一条路、一口锅、一张名册、一行规矩。

可是这些,她不能说。

她只淡淡道:“走镖时见过。”

裴砚舟看着她。

走镖。

这只筐又被拿出来了。

若是从前,他大约会笑着说你这镖走得真远,什么都见过。

今日他没有。

他只是低声道:“那你从前一定见过很多难事。”

闻雪没有答。

灯火落在她眉眼上,照得她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冷。

裴砚舟忽然不想追问了。

他不想把她那些不能说的旧事,从暗处硬挖出来。

她今日来,就已经够了。

夜里风从窗缝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晃动。

裴砚舟看着她,声音轻了些:

“闻姑娘,你今日为什么来?”

闻雪抬眼。

这个问题,她本可以答很多。

账要看。

米铺要查。

青松报信。

担心他把账算糊。

可这些理由忽然都显得有些薄。

她沉默片刻,道:“你没来。”

裴砚舟怔住。

闻雪垂下眼。

“平日这个时辰,你会来西厢。”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轻。

却也更重。

裴砚舟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夜雨中,她温了三回的粥。

想起自己走进西厢时,那盏灯还亮着。

想起她说厨房做多了。

想起今日,他没有去。

于是她来了。

从西厢到东市。

坐车过来。

夜风里披着披风,推开米铺的门,站在后堂竹帘外,说:

“我也先回去?”

裴砚舟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疼不重。

却又热。

他低声道:“我怕你觉得我做得不好。”

闻雪看他。

裴砚舟笑了笑,有些自嘲。

“很没出息吧?我爹骂了,我还能站着。刘算盘算出亏,我也能认。可我一想到你看到账,可能也觉得我只是心软糊涂,便不太敢去西厢。”

闻雪看着他。

这话他说得很坦白。

坦白得不像他。

裴砚舟从前总把所有不安都藏在玩笑里。

今日却没有。

大约是这间米铺太静。

灯太暗。

账册太重。

也大约是她来了。

闻雪指尖轻轻搭在账册上。

“裴砚舟。”

“嗯。”

“你不是糊涂。”

裴砚舟眼睫动了一下。

闻雪很少这样直接。

她更少这样叫他的名字。

“你只是还不会做长久的善事。”她道,“不会可以学。”

裴砚舟看着她。

闻雪继续道:“你已经在学了。”

屋里安静。

裴砚舟忽然觉得,父亲那张纸上的字、账册上的亏、刘算盘的沉默、阿圆问明日还有没有粥时的眼睛,都在这一刻慢慢落了地。

不轻。

但也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笑了一下。

“闻姑娘今日这话,很像夸我。”

闻雪淡淡道:“陈述。”

裴砚舟眼底终于有了笑。

“我就当夸。”

闻雪没有反驳。

这已经是默许。

青松在前堂偷偷探头,看见后堂气氛总算不像方才那样沉,便悄悄松了口气。

容娘准备的食盒被他带来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提着食盒进来。

“公子,闻姑娘,容娘让小的带了晚膳。”

裴砚舟看向食盒。

“你还带了饭?”

青松道:“是容娘备的。”

闻雪道:“厨房做多了。”

裴砚舟看她。

闻雪神色平静。

裴砚舟慢慢笑了。

“今日东市的厨房,也做多了?”

闻雪没有答。

青松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小锅温粥,两碟清淡小菜,一碟米糕,还有一小罐腌瓜嫩姜。

裴砚舟看着那锅粥,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顿晚饭来得很晚,却等得很值。

他低声道:“那我替厨房分忧。”

闻雪将一只碗推到他面前。

“吃。”

裴砚舟坐下。

两人在米铺后堂用了晚膳。

这是闻雪第一次夜里在一粟米铺同他一起吃饭。

白日里这里总有街声、人声、算盘声、米斗声。夜里却安静得像另一处地方。前堂门板半合,木牌在外头轻轻晃,仓房里米香沉静,后堂灯火温黄。

裴砚舟喝粥。

闻雪看账。

偶尔他抬头想说话,她便把小菜往他面前推一点。

“吃饭时少说。”

裴砚舟道:“那我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闻雪道:“多活几年。”

裴砚舟:“……”

这话听起来像嫌他吵,又像真在管他。

他低头喝粥,笑意压不住。

饭后,闻雪拿过一张空纸。

“明日把木牌改了。”

裴砚舟坐到她对面。

“改成什么?”

闻雪提笔。

她写字很稳。

笔锋清瘦,却有力。

辰时热粥,一锅为限。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裴砚舟看着那两行字。

“上面像你。”

闻雪道:“下面像你。”

裴砚舟笑了。

“那还和从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闻雪将笔放下。

“从前是临时立规矩。如今是要做长久。”

裴砚舟看着她。

长久。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却像在米铺后堂放下了一盏新的灯。

他低头看着那两行字。

片刻后道:“那明日就改。”

闻雪点头。

“还有账册。”

“嗯。”

“施粥另列月账,不同卖米混在一起。每月看一次是否超额。”

“嗯。”

“若超了?”

裴砚舟想了想:“我少买茶。”

闻雪看他:“不够。”

“少买闲书。”

“不够。”

“少去茶楼。”

闻雪抬眼。

裴砚舟叹气:“这个够了吧?”

闻雪淡淡道:“勉强。”

裴砚舟捂着心口。

“闻姑娘,你这比我爹还狠。”

闻雪道:“你想长久。”

裴砚舟看着她。

“嗯。”

他说。

“想。”

从前他说想,常常只是当下。

想听书。

想逃账。

想买蜜饯。

想躲父亲。

可今日这个想,忽然有了一点别的重量。

想长久。

想让一锅粥一直煮下去。

想让米铺开下去。

也想让她明日还会来,看他有没有把账算清楚。

夜深后,闻雪该回府了。

裴砚舟送她出门。

东市很静。

月光落在木牌上,照着旧墨和新纸。夜风有一点凉,裴砚舟下意识想替她拢披风,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闻雪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自己把披风往肩上拢了拢。

裴砚舟收回手,笑道:“我明日去西厢汇报新木牌。”

闻雪道:“不必汇报。”

裴砚舟道:“那我去听训。”

“也不必。”

“那我去喝茶。”

闻雪看他:“西厢的茶好喝?”

裴砚舟笑了。

这是他之前用过的借口。

如今被她原样还回来。

“好喝。”

闻雪垂下眼,片刻后道:“那便来。”

裴砚舟看着她。

灯火从米铺门里透出来,落在她身侧。她站在夜色里,披风轻轻被风吹动,眉目清冷,却不再像初见时那样遥远。

她说,那便来。

不是看情况。

也不是随你。

而是来。

裴砚舟忽然觉得,今日这笔亏,确实不算糊涂。

他低声道:“好。”

马车驶离东市时,裴砚舟站在米铺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车影转过街角,他才回去。

后堂里,那张新写的木牌纸样还放在桌上。

辰时热粥,一锅为限。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旁边是账册。

账册上仍有亏。

可灯下那亏字,已经没有傍晚时那么刺眼。

裴砚舟坐下,拿起笔,在小册上写了一行:

闻姑娘曰,亏得不算糊涂。

写完,他停了停。

又添一句:

不会可以学。

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外头夜色很深。

一粟米铺安安静静,白米沉在仓中,木牌挂在门前,粥锅洗净后倒扣在后院。

明日辰时,它还会重新煮开。

而他也会重新开门。

不算糊涂地,继续亏下去。

不。

裴砚舟想了想,把“亏”字在心里换了一下。

继续学下去。


  (https://www.lewenn.com/lw68543/4774767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