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留饭
陵州入夏之后,雨总来得没有道理。
午后还是晴的。
东市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亮,米铺门前的木牌垂着影子,粥锅洗净后倒扣在后院矮架上,陈福把几只米斗擦得干干净净,青松蹲在门口同阿圆说话,刘算盘坐在账台后拨珠,算盘声噼噼啪啪。
可天色说变便变。
未时刚过,街尾忽然暗了下来。
一片青灰色的云从城南压过来,先是风起,吹得米铺门口木牌轻轻一晃,挂绳吱呀一响。接着卖糖画的小贩忙着收摊,烧饼铺的炉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挑菜担的老汉骂了一声天,赶紧拿草席盖住筐里的青菜。
裴砚舟正低头看账,听见风声,抬眼往外瞧。
花布大娘提着菜篮从门口经过,冲他喊:“小裴掌柜,要下雨了,记得收米!”
裴砚舟立刻转头:“陈叔,前头几袋碎米往里挪。”
陈福应声。
林桥今日来得早,正在后院帮忙劈柴,闻声赶紧洗了手进来,一声不吭便去搬米袋。
裴砚舟的右手还没全好,不能使力,便站在旁边指挥。
“那袋别拖,底下会磨破。”
“靠北墙不要太近。”
“林桥,慢点,不赶这一息。”
刘算盘在账台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砚舟道:“看我做什么?”
刘算盘道:“三公子如今倒记得清楚。”
裴砚舟笑:“有人教得好。”
刘算盘手中的算盘珠停了一瞬。
陈福在旁边笑而不语。
青松则十分自然地问:“公子说的是老板娘吗?”
裴砚舟回头看他。
青松立刻低头搬米斗:“小的什么都没说。”
雨落下来的时候,米铺前头刚收拾妥当。
先是几颗大雨点砸在门外青石板上,啪嗒一响,像有人往地上撒了一把碎豆。紧接着,雨势骤急,整条东市都被雨帘遮住。
行人四散。
布棚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摊贩们抱着货物往屋檐下躲。米铺门前很快挤了几个人避雨,裴砚舟让陈福搬了两张长凳出来,又让青松把门口靠外的米袋再往里挪。
一粟米铺老旧,平日晴天瞧着还算稳当,一遇大雨,毛病便全露了出来。
先是门口檐角滴水。
随后后堂窗边也传来滴答声。
陈福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三公子,后堂西角漏了。”
裴砚舟放下账册,起身。
后堂那处漏得不算厉害,却正好靠近他们平日放粥簿、客簿和几只木匣的矮柜。雨水顺着梁角一滴一滴落下来,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水痕。
裴砚舟眉头一皱。
“先把账册搬出来。”
刘算盘一听“账册”,比听见自己屋顶漏了还紧张,立刻抱着账册起身。
青松抱箱。
陈福拿盆接水。
林桥从后院找来旧油布,踩着木凳要去遮窗缝。
裴砚舟看他动作不稳,立刻道:“下来。”
林桥愣住:“小裴掌柜,我能行。”
“你能行,凳子不一定行。”裴砚舟看了眼木凳,“换梯子。”
林桥下意识看向门边那只矮梯。
裴砚舟又道:“青松,扶着他。”
青松忙去扶梯。
外头雨越下越大,后堂里水声不停。米铺里一时忙乱,却不慌。裴砚舟不能亲自搬重物,便站在中间,一样样安排。
受潮的账册先移去账台。
粥簿用油纸包起来。
客簿放木匣最上层。
米袋离西墙一尺。
后堂窗下铺干布。
今日散粥剩下的柴火暂时搬到灶边高处。
刘算盘看着他,一边护账,一边忍不住道:“三公子,这些都是闻姑娘教的?”
裴砚舟低头检查一只木匣有没有进水,闻言笑了一下。
“不全是。”
“那还有谁?”
“还有我的手。”裴砚舟道,“吃一堑,总得长点记性。”
刘算盘:“……”
这话竟也有道理。
雨一直没停。
申时该收铺时,东市已经像被水洗过一遍,街上积起浅浅的水,屋檐下连成一片珠帘。米铺里避雨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有几个老人走不了,裴砚舟便让陈福重新煮了姜汤。
刘算盘听见“姜汤”两个字,眼角微微一跳。
“三公子,今日又要记账?”
裴砚舟看着外头雨。
“记。”
“记谁名下?”
裴砚舟还没答,青松已经十分熟练地说:“记公子账上。”
裴砚舟看向他。
青松立刻补充:“小的猜的。”
裴砚舟:“猜得挺准。”
姜汤煮好时,后堂漏水总算暂时堵住了。
林桥浑身湿了一半,仍不肯先走,说要等雨小些再回去。他父亲病着,家中屋顶也未必好,裴砚舟便让他带一捆干柴回去,又用油纸包了几块米糕。
林桥不肯要。
裴砚舟道:“不是白给,明日你早些来,把后院木柴重新码一遍。”
林桥这才接了。
雨声里,裴砚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他回不去西厢用晚药……不是,他不用喝药。
是闻雪的晚药。
她如今虽不必他日日盯着,可若他晚归,她会不会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砚舟自己先顿了一下。
从前他何曾在意晚归?
裴府那么大,西厢那么安静,他回与不回,似乎都只是自己的事。
如今不知何时起,竟变成了有人会听他脚步声。
他转头唤青松:“你回府一趟。”
青松一愣:“公子,雨这么大。”
“坐车。”裴砚舟道,“同府里说一声,米铺漏水,我晚些回。让容娘看着闻姑娘喝药,别等我。”
青松抱着食盒和油纸伞,犹豫道:“要同闻姑娘说公子没事吗?”
裴砚舟刚要说不必,又停了一下。
“说。”
青松点头。
“还有。”裴砚舟想了想,“让厨房不用给我留饭。”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话像多余。
他从前晚归,厨房自然会留。
如今特意说不用留,倒像是怕谁留。
青松看着他。
裴砚舟面不改色:“铺里忙,回去再吃冷的,麻烦。”
青松很懂地点头:“小的明白。”
裴砚舟看他:“你明白什么?”
青松立刻道:“小的什么都不明白。”
雨帘沉沉。
青松撑伞离开时,裴砚舟站在米铺门口看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檐角落下,一串串像断了线的珠子。东市街面被洗得发暗,远处灯火在水色里晃成一团昏黄。
他忽然想起闻雪第一次来米铺时,坐在后堂那张软椅上,隔着竹帘看他称米。她那时说“暂时是”,说“掌柜也尚可”,还接过阿圆送的一朵栀子。
后堂今日漏水,那张软椅被他让人搬到了干处。
垫子没湿。
酸梅碟也收好了。
他竟莫名松了口气。
这想法实在荒唐。
她今日又不在。
可他还是让陈福把软椅又往里挪了半尺。
西厢收到消息时,雨正下得密。
青松浑身带着水汽进门,肩头湿了一片。
容娘忙拿干布给他擦。
“怎么淋成这样?”
青松道:“米铺漏水,公子让小的回来报一声,说今晚会晚些回来,让姑娘别等。”
闻雪正在喝药。
药碗停在唇边。
屋里灯火很静,窗外雨声很急。雨点打在竹叶上,噼啪作响,檐下水线连成一片。屋内药香、灯油味和雨气混在一起,让人无端觉得夜来得早了许多。
闻雪把药喝完,放下碗。
“他淋到了吗?”
青松忙道:“没有。公子好着呢,就是后堂西角漏水,账册差点淋了。公子正让人搬东西,又煮姜汤给避雨的街坊。”
闻雪垂下眼。
“右手沾水了吗?”
“手没事。”青松道,“公子没搬重物,就是站着指挥。小的出门前,公子还特意让小的说,他没事。”
闻雪没有说话。
容娘把酸梅递给她。
她接过,却没有立刻吃。
青松又道:“公子还说,让厨房不用给他留饭。”
闻雪抬眼。
容娘也抬眼。
青松后知后觉,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
屋里安静片刻。
闻雪将酸梅放入口中,慢慢咽下酸意。
“知道了。”
青松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却听闻雪又问:“米铺漏水严重吗?”
“不算很严重。”青松道,“林桥拿油布挡了,陈叔拿盆接着,刘算盘抱账册比抱命还紧。”
闻雪微微点头。
“西角靠窗?”
青松惊讶:“姑娘怎么知道?”
闻雪没答。
她上次去米铺时便看过。
后堂西角梁木颜色偏深,窗缝有旧水痕,只是当时未下雨,不好判断。
容娘见她神色,轻声道:“姑娘,三公子既让人回来报平安,想来不妨事。你先用晚膳?”
闻雪看向桌上。
厨房送来的晚膳很清淡。
白粥、蒸鱼、青笋、两碟小菜,还有一小碟酸梅。
她拿起筷子,却没有什么胃口。
窗外雨声太响。
听不见脚步。
这让她有些不习惯。
从前她最擅长在杂乱声中分辨危险。刀风、箭声、马蹄、甲叶碰撞、人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她都能分辨。
如今,她竟在一场雨里等一个人的脚步。
这个念头让闻雪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危险。
她又一次这样想。
可是想归想,她仍然问容娘:
“厨房还有粥吗?”
容娘一怔:“有。”
“温着吧。”
容娘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给三公子?”
闻雪垂眸:“厨房做多了。”
容娘笑着应下:“是,厨房做多了。”
第一回温粥,是酉时初。
雨势未歇。
厨房送来一小锅鱼片粥,粥熬得绵软,鱼片切得薄,没有刺,少姜,去了浮油,正合裴砚舟近来晚上爱吃的口味。
闻雪看了一眼。
“太烫。”
容娘道:“那便搁一会儿。”
第二回温粥,是酉时末。
雨声仍密,青松没有回来。
容娘把粥重新端去小炉上温了一遍,端回来时,白气细细冒着。
闻雪坐在窗边看书。
书页许久没翻。
容娘把粥放到桌上,笑道:“姑娘,这回温度正好。”
闻雪抬眼看了一眼。
“他还没回来。”
容娘忍笑:“那奴婢再温着。”
闻雪没有接话。
第三回温粥,是戌时。
雨终于小了些。
西厢院外的水声从急促变成连绵。竹叶被雨压得低垂,檐下水线断断续续,灯影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柔软的金。
闻雪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隔着雨后湿气,脚步比平日沉一点。
有一点疲惫。
还有钥匙轻响。
叮。
叮。
她翻书的手停住。
容娘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三公子回来了。”
闻雪垂眸:“我听见了。”
裴砚舟进门时,衣摆湿了一角。
他大约已经在外头拍过雨水,肩头仍带着一点潮气。发梢也湿了几缕,贴在鬓边,脸上却还挂着笑。
“今日这雨,倒像周大夫骂人,没完没了。”
话音刚落,他看见桌上的粥。
一小锅。
两只碗。
一碟小菜。
还有明显被温过不止一次的白气。
裴砚舟脚步停住。
闻雪坐在窗边,书仍摊在膝上,神色平静得很。
“厨房做多了。”
容娘正好端着热帕进来,闻言十分自然道:“姑娘让温了三回。”
屋里静了一瞬。
闻雪抬眼看容娘。
容娘低头,笑着退了出去。
裴砚舟站在门口,看着闻雪。
闻雪垂下眼。
“厨房怕浪费。”
裴砚舟慢慢笑了。
他的笑不大,却很柔软。
“那我替厨房分忧。”
他坐下,先没有喝粥,而是看向闻雪。
“药喝了吗?”
“喝了。”
“酸梅吃了吗?”
“吃了。”
“晚膳呢?”
闻雪停了一下。
裴砚舟立刻明白。
“没吃多少?”
闻雪淡淡道:“不饿。”
裴砚舟看着她:“因为厨房做多了?”
闻雪:“……”
这话绕回来,竟堵住了她自己。
裴砚舟笑着盛粥。
右手拿勺时动作微微一滞,还是被闻雪看见。
“手。”
裴砚舟道:“不疼。”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动作一顿,很快改口:“有一点。”
闻雪这才收回目光。
“这就对了。”
裴砚舟失笑。
“少夫人如今倒会拿我的话治我。”
闻雪淡淡道:“有用。”
“确实有用。”裴砚舟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温得正好。
不烫,也不凉。
鱼片细嫩,没有刺,姜味很轻,米香熬得很足。像是被人反复留意过火候,既怕凉了,又怕太烫,温过一回又一回,终于等到他回来。
他喝了一口,便觉得整日的雨声、漏水、搬账册、姜汤、湿衣、疲惫,都被这口粥慢慢压了下去。
很暖。
暖得让人一时不太敢说笑。
闻雪看他喝粥,问:“米铺漏水严重吗?”
“不严重。”裴砚舟道,“后堂西角漏,林桥拿油布挡住了。明日找瓦匠修屋顶,再让人重糊窗缝。”
闻雪道:“西角梁木旧了,窗缝也要看。”
裴砚舟抬眼:“你怎么知道?”
闻雪低头看书。
“上次看见水痕。”
裴砚舟看着她。
“你那时就记住了?”
闻雪道:“米铺是你的,漏水也是你的。你不记,我便看一眼。”
这话说得平淡。
可裴砚舟心口一软。
她说米铺是他的。
却又替他看了一眼。
这世上有些话,不像情话,却比情话更能让人安静下来。
裴砚舟低头继续喝粥,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明日我让人修。”
“北墙也要查。”
“嗯。”
“账册不要放西角。”
“嗯。”
“粥簿用油纸包,别只顾账册。”
裴砚舟笑了:“刘算盘今日抱账册,差点把自己也装进箱子里。”
闻雪眼底动了动。
裴砚舟立刻把今日米铺漏水的经过讲给她听。
说林桥踩梯子险些滑下来,被他喊住。
说刘算盘抱账册时比抱孩子还谨慎。
说青松回府时打伞像同风斗殴,最后还是淋成落汤鸡。
说陈福煮姜汤,花布大娘避雨时喝了一碗,临走还说“小裴掌柜虽然嘴多,姜汤倒不错”。
闻雪原本只是听。
听到青松同风斗殴时,唇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裴砚舟立刻看见。
“笑了。”
闻雪:“没有。”
“今日一定有。”
“雨声吵,你看错了。”
“雨声吵,怎么会影响我看?”
闻雪抬眼:“你喝粥。”
裴砚舟笑着低头。
粥喝到一半,闻雪忽然起身。
裴砚舟立刻抬头:“做什么?”
“手。”
“不是刚说有一点?”
“看。”
裴砚舟只好把右手递过去。
闻雪拆开纱布看了一眼。
伤没有裂,只是因一整日潮气,边缘有一点泛红。她眉心微微蹙起,重新拿药膏替他涂了一层。
裴砚舟垂眼看着她。
她低头时很安静。
灯火落在她长睫上,投下一小片影。她的指尖有些凉,碰到他手背时却很轻,像怕弄疼他。
裴砚舟忽然道:“闻姑娘。”
“嗯?”
“你今日等我了?”
闻雪手指一顿。
窗外雨声忽然又密了一点。
她继续替他缠纱布。
“没有。”
“那粥为何温了三回?”
“厨房做多了。”
“容娘说是你让温的。”
“她记错了。”
“她还没老到这个地步。”
闻雪系好纱布结,抬眼看他。
“你到底吃不吃?”
裴砚舟笑了。
“吃。”
他端起粥碗,低头又喝了一口。
粥明明不甜。
却像有一点酸梅之后的回甘,慢慢落在舌根。
闻雪坐回去,拿起书。
裴砚舟却没再说话。
他一边喝粥,一边听雨。
屋里很安静。
容娘已经退下,青松不知去了哪里换衣。西厢只剩灯火、雨声、药香,还有一锅被温了三回的粥。
裴砚舟忽然觉得,自己从米铺回来这一路,真正走向的不是裴府。
是这盏灯。
是她在灯下等他,嘴硬说厨房做多了。
这种感觉有些危险。
他想。
闻雪觉得危险的那些东西,他如今似乎也开始觉得危险了。
可危险归危险。
他仍旧想来。
闻雪看似在看书,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裴砚舟喝粥的声音很轻,偶尔碰到碗沿,瓷声极细。他今日是真的累了,连平时那些没完没了的废话都少了许多。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衣摆还湿着,发梢也有一缕未干。右手被她重新包好,放在桌边,左手端碗,喝得很认真。
像一个被雨困住后终于回家的人。
家。
这个字一浮出来,闻雪心口微微一紧。
不该这样想。
这里不是她的家。
裴府不是。
西厢不是。
一粟米铺也不是。
裴砚舟更不是她可以等的人。
她只是暂时留下。
暂时养伤。
暂时做少夫人。
暂时被街坊喊老板娘。
暂时替他看账、看米、看伤,也暂时让厨房温了一锅粥。
可是暂时,为什么会一日比一日长?
裴砚舟喝完粥,放下碗。
“很好喝。”
闻雪垂眸:“厨房手艺好。”
“嗯。”他道,“可是这是夫人特意为我留的。”
闻雪手指微微一顿。
裴砚舟没有继续逗她,只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闻雪抬眼。
“雨还没停。”
“那我等小些再走?”
这话问得很轻。
闻雪看着他。
屋外雨声仍密,廊下水声淅沥,青石板上倒映着灯光。其实从西厢到他住处,不过几段回廊,淋不到多少。
可他偏偏问了一句。
闻雪低头看书。
“随你。”
裴砚舟笑了。
“那我再坐会儿。”
他坐回去,没有再讲米铺,也没有翻账册。
只是倒了一盏温茶,安安静静喝着。
闻雪看书。
他喝茶。
雨声落在两人之外。
这不像从前。
从前他每次来西厢,总有理由。
送药。
送酸梅。
问账。
看伤。
讲米铺。
今日他似乎只是因为雨未停,便坐了下来。
而闻雪竟也没有赶他。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渐小。
裴砚舟起身时,闻雪忽然道:“明日记得让人修屋顶。”
裴砚舟道:“记得。”
“后堂西角的账册别放回去。”
“记得。”
“右手别碰水。”
“记得。”
“若疼,就说。”
裴砚舟看着她。
她仍旧低头看书。
像这些话都只是随口吩咐。
他笑了一下。
“记得。”
闻雪抬眼:“你笑什么?”
裴砚舟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被人记挂的事有点多。”
闻雪神色微冷。
“你可以不听。”
“那不行。”裴砚舟拿起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老板娘吩咐,不敢不听。”
闻雪看向手边的书。
裴砚舟立刻补道:“暂时的。”
她没有拿书砸他。
只是垂下眼,淡淡道:
“回去吧。”
裴砚舟撑伞出了门。
雨已经小了很多,伞面被细雨敲出轻轻的声响。他走在廊下,腰间钥匙也随步子轻轻一响。
叮。
叮。
渐渐远了。
闻雪坐在灯下,听着那脚步声离开。
今日的脚步声比往常沉些,却仍然懒散,像一场雨也没能把他彻底压住。
她合上书。
桌上空粥碗还在。
那锅被温过三回的粥,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容娘进来收拾时,看见闻雪坐着出神,轻声笑道:“姑娘,三公子走了。”
闻雪道:“我知道。”
“今晚粥没有浪费。”
“嗯。”
容娘拿起空碗,笑意柔和:“厨房做多了,倒也正好。”
闻雪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渐歇。
她低头看着小几上的梧桐叶和白兰花,忽然想起一句很轻的话。
他说,被人记挂的事有点多。
她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
是吗?
她只是让人温了一锅粥。
只是问了米铺漏水。
只是看了他的手。
只是提醒他明日修屋顶。
只是让他若疼便说。
这些事都很小。
小得像雨后檐角最后落下的一滴水。
可一滴水落下去,也会在青石上留下一个极浅的湿痕。
闻雪闭了闭眼。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等他的脚步声。
这比受伤更麻烦。
也比喝药更难忍。
可灯还亮着。
雨还未停尽。
而她竟没有立刻让容娘把那盏灯熄掉。
ps:非常抱歉各位读者大大,原第11章有几处逻辑漏洞,即“闻雪本就是裴三在荒庙临时编的,结果后续裴三还问这不是假名”。11章已替换为新版本,同时对整章内容优化,至于为什么男主随口一编就是女主本名,后续情节会打上补丁,也可以是一处伏笔。
因为这本书陆陆续续写了很久,前面的章节能追溯到上学的时候写的,非常抱歉出现了逻辑错误。
所以某种程度上今天其实是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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