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捡来的夫人是乱世魔头 > 第31章 老板娘

第31章 老板娘


闻雪第二日果然去了米铺。

裴砚舟一早备车时,青松还抱着软垫站在廊下发愣。

“公子,闻姑娘昨日不是说看情况吗?”

裴砚舟正在系腰间钥匙,闻言抬眼看他。

“所以?”

青松老实道:“所以小的不知到底备不备。”

裴砚舟把钥匙系好,铜钥匙一响,声音清脆。

“闻姑娘说看情况,便是还有情况可看。既然有情况可看,车就得备着。”

青松听得似懂非懂。

“那若闻姑娘不去呢?”

裴砚舟道:“那就算车今日命不好,白备。”

青松:“……”

公子如今越来越会替自己找理。

西厢里,闻雪刚用完早药。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月色衣裙,外面披着薄青披风,发间仍是那支素玉簪。伤势好了许多之后,她身上那种病弱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压着她,只剩几分清瘦苍白。

若说从前她像一枝折在雪里的梅,如今便像雪将化未化,枝头已有一点冷香。

容娘正在替她整理披风。

“姑娘今日要去米铺?”

闻雪看着窗外。

“嗯。”

容娘笑道:“三公子一早便让青松备车了。”

闻雪垂眼:“他倒积极。”

容娘道:“姑娘愿意去,三公子自然高兴。”

闻雪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小几。

小几上压着那片阿圆送来的梧桐叶,旁边是将谢未谢的栀子花。再旁边,是裴砚舟昨日带回来的小册副页,上面写着北墙米袋不可贴墙、雨后翻袋、碎米另记、受潮米不可入口。

那些字大半是裴砚舟写的。

但规矩有她的痕迹。

闻雪忽然觉得,米铺不再只是裴砚舟每日回来说给她听的故事。

那里有一张她坐过的椅子,有她改过的账,有她定过的规矩,也有孩子喊她老板娘时递来的花和叶。

她明知道这些都只是暂时。

可暂时二字,如今也似乎比从前长了一些。

裴砚舟进门时,闻雪已经站在廊下。

他微微一怔。

“今日这么早?”

闻雪看他:“不是你备车?”

裴砚舟笑了:“我只是备着看情况。”

“那便走吧。”

裴砚舟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明显起来。

他伸出左手。

右手伤已好了不少,但纱布仍缠着一圈。闻雪看了一眼,没有把手放上去,只淡淡道:“我自己能走。”

裴砚舟收回手,倒也不强求。

“行。那我跟着。”

闻雪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裴砚舟差点撞上她。

“怎么?”

闻雪看向他的右手。

“今日还疼吗?”

裴砚舟下意识要说不疼。

话到嘴边,他看见她的眼神,十分识相地改口:“还是有一点疼的。”

闻雪点头:“今日先别亲自称米。”

裴砚舟:“那我今日又做摆设?”

“掌柜不是摆设。”

“那做什么?”

闻雪往前走,语气平静。

“看账,看人,少逞强。”

裴砚舟站在原地,笑了一下。

青松抱着食盒跟在后头,小声道:“公子,闻姑娘管得越来越像老板娘了。”

裴砚舟看他。

青松立刻闭嘴。

可裴砚舟这次没有反驳,只抬步跟上去,腰间钥匙一声轻响。

东市今日比昨日更热闹。

一粟米铺门口的热粥刚散完,陶锅还冒着余热。木牌挂在门边,晨光照着墨字,几个孩子蹲在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阿圆眼尖,第一眼看见马车,立刻站了起来。

“老板娘来了!”

这一声清脆得很。

半条街都听见了。

裴砚舟刚掀开车帘,手便顿在半空。

花布大娘笑得极为响亮:“哎哟,今日老板娘来得早。小裴掌柜,快扶人下车呀。”

裴砚舟转头看闻雪。

闻雪坐在车中,神色平静,像没听见那声老板娘。

裴砚舟轻声问:“要解释吗?”

闻雪看他一眼。

“解释有用?”

裴砚舟一噎。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许多回。

他想了想,很诚实道:“没用。”

闻雪垂眸:“那便省些力气。”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少夫人说得是。”

闻雪抬眼。

裴砚舟立刻道:“闻姑娘说得是。”

她这才伸手搭上他的掌心,下了车。

东市众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冷,也习惯了小裴掌柜扶她时那副小心得过分的样子。可每次看见,仍有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她太不像会出现在米铺里的人。

白米、木牌、粥锅、算盘、米袋、街坊吵嚷,这些东西都太热、太俗、太实在。

而她清冷得像一段从雪山上取下来的月光。

偏偏她又确实站在米铺门口,披着浅青披风,目光淡淡扫过木牌、粥锅和柜台,像这间旧铺子里的规矩和尘烟,也与她有了关系。

阿圆跑到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小颗糖豆。

“老板娘,给你。”

闻雪低头。

糖豆是橙黄色的,裹着一点糖霜,明显不是新买的,像是小姑娘攒了很久才舍得拿出来。

裴砚舟看着那颗糖豆,又看了看阿圆。

“你自己吃。”

阿圆摇头:“给老板娘。”

闻雪看了她片刻,伸手接过。

“多谢。”

阿圆立刻笑弯了眼。

“她收了!”

几个孩子顿时发出小小的惊叹。

好像闻雪收下一颗糖豆,是米铺今日最了不得的大事。

裴砚舟在旁边看着,心里一软,嘴上却道:“我开铺这么久,怎么没人送我糖豆?”

阿圆认真看他:“你是掌柜。”

裴砚舟:“掌柜不能收糖豆?”

阿圆道:“掌柜有钱。”

裴砚舟:“……”

有理。

闻雪低头看着掌心的糖豆,唇边似乎有一缕极浅的笑意。

裴砚舟看见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花布大娘已经提着篮子过来。

“老板娘今日也来坐镇?那正好,等会儿老马要来买米。那人嘴刁,最会压价。小裴掌柜心软,老板娘可得替他看着些。”

裴砚舟立刻道:“花婶,我何时心软到让人随便压价?”

花布大娘看他一眼。

“你第一日就送了我半升碎米。”

裴砚舟:“……”

这事看来要被记一辈子。

闻雪走进铺中,没有直接进后堂。

她先看了粥簿。

刘算盘十分自觉地把粥簿递过来。

“闻姑娘,这是今日辰时的记录。”

闻雪接过,看了几行。

小石头、阿圆、吴老汉、林桥、腿脚不便的孙老太,还有两个新来的孩子,陈福在后头标了“待认”。

她看完,淡淡道:“新来的,明日再来时问住处。”

刘算盘立刻记下。

裴砚舟站在一旁,挑眉道:“刘算盘,你如今倒听得很快。”

刘算盘道:“闻姑娘说的是正事。”

裴砚舟:“我平日说的不是正事?”

刘算盘低头拨算盘。

“看情况。”

裴砚舟:“……”

米铺里的人都开始学坏了。

闻雪把粥簿还回去,正要去后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车声。

一辆旧青布篷车停在米铺外。

车上下来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褐色绸衫,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

花布大娘立刻在旁边小声道:“来了,老马。”

老马名叫马兴,是城东一家小客栈的掌柜。他家客栈不大,却每日要做客饭,米用得不少。旧掌柜在时,他常来一粟米铺买米,仗着量多,总要压几文价。

裴砚舟听陈福提过此人。

会说话。

会算账。

会压价。

今日总算见着了。

马兴进门先笑。

“小裴掌柜,久仰久仰。前些日子忙,一直没来给新掌柜捧场,今日特意来买些粳米。”

裴砚舟也笑。

“马掌柜客气。买多少?”

“三石。”

铺中一静。

三石不算小数。

陈福看向裴砚舟。

刘算盘也停了算盘。

马兴笑眯眯道:“我家客栈日常用米多,往后若买得顺,便常来照顾一粟生意。”

裴砚舟点头:“好。”

马兴又道:“只是旧掌柜在时,一直按老价给我。小裴掌柜初掌铺子,想来不清楚旧例。”

裴砚舟问:“旧例是什么价?”

马兴伸出手,比了一个数。

陈福眉头一皱。

刘算盘脸色也淡了些。

裴砚舟看见了。

那价明显低。

低得不合常理。

裴砚舟笑了笑:“马掌柜这个旧例,怕是旧到前朝去了。”

马兴也不恼,仍旧笑:“小裴掌柜说笑。做买卖嘛,量大自然价低。我买得多,也算帮你走货。你这年轻掌柜刚接手铺子,不如先做个人情,往后我也常来。”

裴砚舟道:“人情归人情,米价归米价。”

马兴眯了眯眼。

“小裴掌柜,年轻人做生意,别太死板。你们裴家大业大,亏几文不算什么。可老客若走了,往后再想请回来,可难。”

这话说得软,却带着压。

裴砚舟仍笑着,眼神却没有退。

“马掌柜若是老客,更该知道一粟卖的是什么米。”

马兴看他不松口,目光一转,忽然落到后堂竹帘边的闻雪身上。

他方才进门时便瞧见了她。

只是没敢多看。

这时像是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笑道:“这位便是老板娘吧?”

裴砚舟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闻雪站在竹帘边,神色淡淡。

马兴拱手:“老板娘来得正好。小裴掌柜年轻,做事讲规矩是好,可生意场上,也要讲人情。三石米,给旧客让几文,不算亏。”

铺中安静下来。

花布大娘站在门边,眼睛都亮了。

看热闹看得十分专注。

裴砚舟刚要开口,闻雪却已经看向马兴。

“他是掌柜。”

马兴一怔。

闻雪声音不高,却清晰。

“价按他说的。”

这句话落下,柜台前一下安静了。

裴砚舟也愣了一瞬。

他看向闻雪。

她站在半卷竹帘旁,脸色仍有几分病后的白,衣袖垂在身侧,神情清冷得像刚落下的一层薄霜。

她没有看他。

只看着马兴。

“马掌柜若要买米,便按今日价。若不买,请自便。”

马兴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他原本以为这位老板娘看着病弱,又是富贵人家的女眷,哪怕插手,也多半是温和打圆场。

没想到她一句话便断了他的路。

没有商量。

也不给台阶。

可偏偏她说得并不过分。

掌柜定价。

买或不买。

很清楚。

裴砚舟忽然觉得,自己那块“粥可领,米不赊”的木牌,真像她。

马兴沉默片刻,笑容重新堆起来。

“老板娘爽快。”

闻雪道:“老板娘说的不算。”

裴砚舟看她。

她淡淡补了一句:“掌柜的说了才算,仍按他说的。”

花布大娘在门口险些拍手。

裴砚舟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帮他压住了马兴。

而是因为她在外人面前,很自然地把“掌柜”二字放回他身上。

不是裴家三公子。

不是一时兴起的小裴掌柜。

而是这间铺子的掌柜。

价按他说的。

马兴最终还是买了米。

按裴砚舟定的价。

当然,他仍然讲了半天,裴砚舟也按大宗买卖给了一个合理折价。

不是被压。

是生意。

刘算盘记账时,手指拨得格外清脆。

陈福脸上也有笑。

等马兴走后,花布大娘立刻进来。

“小裴掌柜今日有掌柜样子。”

裴砚舟还没说话,花布大娘又看向闻雪。

“老板娘也有老板娘样子。”

闻雪:“……”

裴砚舟忍笑忍得肩膀微动。

闻雪看他。

他立刻转身去倒茶。

午后,米铺渐静。

闻雪坐在后堂,低头翻粥簿。

裴砚舟端着茶进来。

他把茶放到她手边,又把一小碟米糕推过去。

“今日老板娘替我撑腰,辛苦了。”

闻雪没有抬头。

“不是老板娘。”

“那闻姑娘替我撑腰,辛苦了。”

“也不是撑腰。”

“那是什么?”

闻雪翻过一页账簿。

“他想越过你同我讲价。”

“嗯。”

“若我应了,你这个掌柜便立不住。”

裴砚舟看着她。

这话很正经。

正经得他一时没有接玩笑。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在意我立不立得住?”

闻雪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米铺需要掌柜。”

“只是米铺需要?”

闻雪抬眼。

裴砚舟笑着看她,眼神却比平日安静。

后堂窗外,阳光落在米袋上,细尘浮动,像一层淡金色的雾。前头街声被竹帘隔得轻了许多,只剩算盘偶尔一声脆响。

闻雪垂下眼。

“你若立不住,日后麻烦会很多。”

裴砚舟笑了。

“那还是为了米铺。”

“嗯。”

“不是为了我?”

闻雪合上账簿。

“你话很多。”

裴砚舟笑意更深:“看来不是全为了米铺。”

闻雪冷冷看他。

“你再问,便是全为了米铺。”

裴砚舟立刻端茶。

“我不问了。”

他低头喝茶,耳根却有一点红。

闻雪看见了。

她没说。

只是把那碟米糕往他那边推了推。

裴砚舟低头看米糕。

“给我?”

“你今日还没吃。”

裴砚舟一怔。

他忙了一上午,确实没顾上吃东西。

这事连青松都没发现。

她却发现了。

裴砚舟看着那块米糕,忽然觉得,比方才马兴按价买米还要叫人高兴。

他拿起一块。

“闻姑娘。”

“嗯?”

“你今日也很有老板娘样子。”

闻雪抬眼。

裴砚舟已经咬了一口米糕,含糊补救:“暂时的。”

闻雪盯了他片刻。

最终没有反驳。

这让裴砚舟嚼米糕的动作都慢了些。

他觉得这米糕今日格外甜。

哪怕它明明不太甜。

傍晚回府时,马车行得不快。

闻雪今日没有太累,却也不算轻松。她靠在软垫上,车帘半卷,外头东市的晚声慢慢退后。

裴砚舟坐在对面,右手纱布已经拆了一半,只缠着腕侧一点。他低头翻小册,像是在记今日的事。

闻雪闭着眼,忽然道:“你又写什么?”

裴砚舟一顿。

“这你也知道?”

“你每次想把话写进去,翻册子的声音都一样。”

裴砚舟:“……”

他在她面前还有秘密吗?

闻雪睁眼。

“写了什么?”

裴砚舟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掌柜私账。”

闻雪伸手。

“拿来。”

裴砚舟立刻道:“你伤才好,不宜动气。”

闻雪看他。

他只好把小册子递过去。

闻雪翻开。

今日那页上写着:

马兴压价,未让。

闻姑娘曰:他是掌柜,价按他说的。

下头还有一行。

东市老板娘,甚威风。

闻雪看完,神色平静。

“划掉最后一句。”

裴砚舟道:“为何?”

“不实。”

“哪里不实?”

“我不是老板娘。”

裴砚舟看着她。

“那你方才为何不解释?”

闻雪道:“解释无用。”

“那现在为何解释?”

闻雪:“因为你写进去了。”

裴砚舟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原来她不是完全不在意这个称呼。

只是在人前,她觉得解释无用,便省力。

在他的小册里,她却要纠正。

这个认知莫名叫他心里软了一点。

他拿回册子,认真地提笔。

闻雪看着他。

他没有划掉。

只在“东市老板娘,甚威风”后面又添了几个字:

老板娘让划掉。

闻雪:“……”

“裴砚舟。”

裴砚舟合上册子,笑得很无辜。

“已经改了。”

“这也算改?”

“按你说的做了。”裴砚舟道,“很严谨。”

闻雪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去拿酸梅。

裴砚舟立刻往后一靠。

“夫人,有话好好说,酸梅是无辜的。”

闻雪动作一顿。

夫人。

他这句话说得太顺口。

顺口到两人都停了一下。

车里忽然静了。

马车外,有卖灯笼的小贩从街边走过,竹竿上的小纸灯轻轻晃着,光影透过车帘一闪一闪。

闻雪垂下眼,慢慢收回手。

“我没要砸你。”

裴砚舟轻咳一声。

“我知道。”

“我只是要吃。”

裴砚舟立刻把酸梅碟往她手边推近。

“请。”

闻雪拿起一颗,含入口中。

酸意漫开,她的神色仍旧冷淡,可耳根处似乎被车帘外的余光映出一点极浅的暖色。

裴砚舟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敢说。

回到裴府后,裴知蘅正好在西厢等着。

她看见两人一同回来,目光从闻雪身上扫过,又落到裴砚舟脸上。

“三郎,今日马兴来买米?”

裴砚舟点头:“来了。”

“如何?”

“按价买了。”

裴知蘅挑眉:“没压你的价?”

裴砚舟笑道:“压了。”

“那怎么按价买的?”

裴砚舟看了一眼闻雪。

“老板娘坐镇。”

闻雪神色微冷。

裴知蘅看向她,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看来闻姑娘比三郎会做生意。”

闻雪淡淡道:“我不会做生意。”

裴知蘅问:“那你做了什么?”

闻雪道:“做了老板娘。”

裴知蘅一怔。

裴砚舟也怔住。

闻雪说完,似乎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只将披风交给容娘,坐回窗边。

裴知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砚舟,唇边笑意更深。

“三郎,听见没有?”

裴砚舟还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低声道:“听见了。”

裴知蘅道:“那便好好做。”

裴砚舟看着窗边的闻雪。

她低头喝温水,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句“做了老板娘”只是随口一句闲话。

可这句话,却比所有人喊他小裴掌柜还重。

晚间,裴砚舟留下来喝了一盏茶。

闻雪看书,他坐在对面看小册。

裴知蘅走后,屋中安静下来。

窗外栀子花终于谢了,容娘换了一枝新剪的白兰,插在小瓷瓶里。白兰香气比栀子浅,细细的,藏在药香与米糕甜味之间。

裴砚舟忽然道:“闻姑娘。”

“嗯。”

“老板娘这个称呼,你当真不喜欢?”

闻雪没有抬头。

“假的。”

“夫人也是假的。”

闻雪翻书的手一顿。

裴砚舟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却不似平日那样故意逗她。

“可叫久了,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用。”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看着小册,没有看她。

“在荒庙里,夫人这个称呼救了你,也救了我。到了裴府,少夫人这个称呼替你挡了许多盘问。如今在米铺,老板娘这个称呼让街坊把你当自己人,也让我这个掌柜更像掌柜。”

他顿了顿,笑了笑。

“你看,假的东西有时候也能做些真的事。”

闻雪看着他。

灯火照在他侧脸上,将他眉眼里的懒散照得温软。

他好像只是随口讲称呼。

可闻雪却听见了另一层意思。

夫人是假的。

少夫人是假的。

老板娘也是假的。

可是药是真的,米是真的,粥是真的,东市孩子递来的糖豆是真的,他在外人面前看向她时眼里的笑也是真的。

假东西做了真事。

那么久而久之,人会不会也分不清真假?

闻雪垂下眼。

“假的终究是假的。”

裴砚舟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头:“嗯。”

屋里静了片刻。

然后他又笑道:“所以暂时用着。”

闻雪看他。

“你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人活一世,总要靠理由过日子。”裴砚舟道,“比如我明日还要去米铺,理由是不能亏。回来还要来西厢,理由是汇报账目。”

闻雪淡淡道:“你可以不汇报。”

“那不行。”裴砚舟合上册子,“老板娘要知道。”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立刻举起没完全好的右手,示意自己伤还没好,不能挨打。

闻雪最终没有理他。

只是低头翻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今日你做的很好”

裴砚舟唇角慢慢扬起。

“夫人在夸我吗?”

她仍旧看着书。

声音很淡。

“如果马兴下次还来压价。若他提旧掌柜,你便让刘算盘拿旧账。旧账若没有,就按新价。”

裴砚舟没有说话。

闻雪终于抬眼。

“你听见没有?”

裴砚舟看着她,笑意很深。

“听见了。”

“那你笑什么?”

裴砚舟低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小册。

“夫人在夸我吗。”

闻雪:“……”

她拿起小几上的书,似乎想砸他。

裴砚舟立刻起身。

“我走了。”

闻雪冷冷道:“站住。”

裴砚舟停下。

她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药换了再走。”

裴砚舟笑意忽然软了些。

他乖乖坐回去,将手递过去。

闻雪低头替他拆开纱布。

伤已经快好,只剩一圈浅青。她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裴砚舟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屋里的灯有些暖得过分。

“闻姑娘。”他低声道。

“嗯?”

“你若一直这样,我会真的以为你是老板娘。”

闻雪手指一顿。

然后,她将药膏按在他手背青处。

裴砚舟疼得嘶了一声。

闻雪淡淡道:“那你便清醒些。”

裴砚舟忍着疼,却还是笑了。

“好。”

“暂时清醒。”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闭嘴。

可窗外夜风拂过,白兰香轻轻浮动,他眼底笑意仍没有散。

闻雪重新替他缠好纱布,低声道:“小册子别乱写了。”

裴砚舟问:“写什么?”

“老板娘。”

裴砚舟道:“那我写什么?”

闻雪把纱布结系好。

“写账。”

裴砚舟看着她。

半晌,轻轻笑道:

“好,写账。”

可他心里知道。

今日这笔账,早已经写下了。

马兴压价,未让。

闻姑娘说,他是掌柜,价按他说的。

东市喊她老板娘。

她没有解释。

虽然只是暂时的。

ps:这章够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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