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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少夫人看账(新书榜第六!!)


裴砚舟的手伤,三日后消了大半。

青紫还在,像一片没散干净的旧墨,浮在手背骨节旁。伤口倒已经结了薄痂,只是握笔时仍会牵疼,称米时也不敢太用力。

闻雪每日都看。

早晨看一回。

晚间看一回。

裴砚舟起初还觉得新鲜,第三日便开始得寸进尺。

他坐在西厢灯下,乖乖把右手递出去,嘴里却道:“闻姑娘,我这伤今日是不是好得很有章法?”

闻雪低头拆纱布。

“伤也有章法?”

“当然。”裴砚舟道,“你看,它昨日青得深,今日淡一些。昨日肿得像半个馒头,今日只像被人捏扁的馒头。循序渐进,十分有礼。”

闻雪指尖一顿。

“你对馒头有何不满?”

“没有。”裴砚舟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笑道,“只是觉得,若再好两日,我便能重新称米了。”

闻雪抬眼。

“你这几日没称米,米铺亏了吗?”

“没有。”

“那便说明,你不称米也行。”

裴砚舟:“……”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

也很伤掌柜尊严。

他轻咳一声:“闻姑娘,掌柜不是摆设。”

闻雪重新替他上药,动作轻而稳。

“我前日说过,掌柜不只是称米搬东西。你可以看人,看账,看规矩有没有用。”

裴砚舟看着她。

“所以我这几日一直看着。”

“看出什么?”

“看出花婶砍价时会先夸我两句,王婶若米袋提在左手,说明她今日要买多些,因为右手要留着同我讲价。阿圆不爱姜丝,吴老汉右手不能劈柴,林桥力气不错,但不敢在人多时说话。”

闻雪手上动作停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他的伤,许久后道:“还有呢?”

裴砚舟想了想:“还有刘算盘其实嘴硬心软。他每次嫌试米粥费米,都会把粥簿写得最清楚。”

闻雪唇边似乎动了一下。

“尚可。”

裴砚舟眼睛一亮:“今日这个尚可,是夸我看人?”

“是说你的手恢复的尚可。”

裴砚舟:“……”

她真是一点多余甜头都不给。

容娘在旁边笑着收起旧纱布,轻声道:“姑娘这几日气色也好了不少。周大夫方才还说,姑娘可以多走动走动,只是仍不可劳累。”

裴砚舟立刻警觉:“多走动,不等于多出府。”

闻雪抬眼看他。

“我说要出府了吗?”

裴砚舟看着她的神情,忽然觉得不妙。

她这几日问米铺问得太细。

问林桥来了没有,问粥簿怎么记,问木牌还挂不挂,问那批受潮旧柜可修好了,问后堂北墙还潮不潮。

问得像人在西厢,心已经有半只脚踩进了一粟米铺。

裴砚舟道:“你想去米铺?”

闻雪垂眸,将药盒合上。

“看情况。”

这三个字一出,裴砚舟便知道,她不是想去。

她是已经打算去了。

他叹气:“闻姑娘,周大夫说多走动,是在裴府院子里走,不是让你去东市查铺。”

闻雪道:“你的手还没好,不也每日去?”

“我是掌柜。”

“我只是去看看账。”

裴砚舟顿住。

“看账?”

闻雪抬眼,神色很淡。

“你前日说,米铺这几日卖米多了,损耗却也多了。”

裴砚舟想了想。

他确实说过。

那日刘算盘盘账时提了一句,碎米损耗比前几日略高,裴砚舟回来讲给她听,本是随口抱怨,说米铺这东西真奇怪,卖得多也愁,卖得少也愁,连米碎了都要愁。

没想到她记住了。

裴砚舟道:“刘算盘说只是小数目。”

闻雪问:“小数目便不看?”

裴砚舟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少夫人今日,是要巡视米铺,还是查我的账?”

闻雪看着他。

“不是少夫人。”

裴砚舟从善如流:“老板娘?”

闻雪眼神冷了些。

裴砚舟立刻改口:“闻姑娘。”

闻雪站起身。

她今日确实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起身时不再需要容娘扶,走路也不会三步便停。只是身形仍清瘦,披风垂在肩上,像一枝刚从雪里缓过来的梅,还未完全暖透。

“备车吧。”她说。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从今日起,许多事都要变了。

她不再只是坐在西厢等他讲米铺。

她要亲自去看。

不是被他带去散心,也不是在后堂喝茶听街坊叫老板娘。

而是为了账,为了米,为了这间铺子。

裴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又看了看她。

忽然笑道:“好。”

闻雪问:“笑什么?”

“没什么。”裴砚舟道,“只是觉得刘算盘今日大约要紧张。”

“为何?”

“少夫人会看账。”

闻雪道:“我不会看账。”

裴砚舟挑眉。

她淡淡补了一句:

“但我会看米。”

一粟米铺的午后,光线正好。

东市最热闹的辰时已过,粥锅洗净后倒扣在后院矮架上,水珠沿着锅沿往下滴。门口木牌晒在阳光下,字迹比刚挂上去时淡了一点,却更像已经长进了这条街的日子里。

粥可领,米不赊。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花布大娘正坐在米铺门槛旁,同王婶挑今日的粳米。两人一边挑,一边讨论昨夜哪家的猫偷了鱼干,话题从猫一路拐到米价,再从米价拐到小裴掌柜近日是不是越来越像样。

裴砚舟扶闻雪下车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小裴掌柜这几日倒真有掌柜样了。”

他动作一顿。

闻雪看他:“不下车?”

裴砚舟低声道:“想听她们再夸两句。”

闻雪:“……”

花布大娘眼尖,一看见马车,立刻站起来。

“哟,老板娘来了!”

王婶也笑:“今日来得巧,小裴掌柜方才还在念账呢。”

裴砚舟立刻道:“我没有。”

花布大娘道:“你没有念账,你念的是谁?账册都翻三回了。”

闻雪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我是认真。”

花布大娘笑道:“对对对,认真。老板娘快进去看看,小裴掌柜今日可认真了。”

闻雪神色平静,没有纠正“老板娘”三个字。

裴砚舟原本已经准备替她解释,见她不说,自己也慢慢闭了嘴。

他扶着她进门。

这一次,闻雪没有直接去后堂软椅。

她站在前堂,目光先扫过米缸、木牌、账台、粥簿,再落到柜台后的刘算盘身上。

刘算盘原本坐得很稳。

被她这么一看,手中的算盘珠子竟停了半息。

“三公子,闻姑娘。”

闻雪微微颔首。

“账本。”

两个字。

干脆利落。

刘算盘怔了一下。

裴砚舟在旁边笑道:“刘算盘,今日不是我看,是她看。”

刘算盘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道:“放心,夫人会看账。”

陈福在旁边笑着搬来凳子,放在账台旁。

“闻姑娘坐着看,别站久。”

闻雪坐下。

裴砚舟站在她身侧,右手包着纱布,左手替她把账册转正,又顺手将窗边光线挡了挡,免得日光直刺她眼睛。

闻雪抬眼看他。

“你挡着字了。”

裴砚舟立刻后退半步。

“我只是怕晃眼。”

刘算盘默默低头。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会碍事的掌柜。

闻雪翻账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看得很细。

她不按账房先生那套从头到尾核数,而是只盯几处:进米、出米、碎米、损耗、施粥用量。

裴砚舟站在旁边,看她指尖轻轻划过账页。

她的手指白,落在密密麻麻的账字间,像冷雪压过黑墨。

她看账时神情很静。

没有病中倦色,也没有平日喝药时的抗拒。那双眼一点点扫过数字,像她从前看过许多粮仓、路程、人命与生死,只不过如今这一切缩成了一间小米铺的账册。

良久,她问:

“这几日碎米为何增多?”

刘算盘答得很快:“近日卖米多,筛米也多,碎米自然会增。”

闻雪道:“不对。”

刘算盘一顿。

裴砚舟也看过去。

闻雪指着账册上几处数字:“粳米卖得多,碎米增是常理。但昨日粳米出数不比前日多,碎米却多了近一成。施粥用碎米也增,损耗却仍高。”

刘算盘皱眉,低头细看。

裴砚舟凑过去。

看了片刻,他承认,若不是闻雪点出来,他大概只会觉得这些数字都很烦。

刘算盘脸色渐渐变了。

“确有些不对。”

裴砚舟问:“会不会是筛米时碎得多?”

闻雪看向他。

“米不是瓷器,不会今日忽然想碎。”

裴砚舟:“……”

有理。

她合上账册。

“仓房在哪?”

裴砚舟立刻道:“仓房灰多。”

闻雪看他。

“我也不是瓷器。”

“你是伤刚好。”

“差不多好了。”

“差不多,不是全好了。”

闻雪看着他包着纱布的右手。

“你的手也差不多好了?”

裴砚舟:“……”

这话堵得很准。

他只好道:“我陪你去。”

仓房在铺子后头,紧挨着北墙。

不算大,却堆得整齐。米袋按种类分开,木牌标着粳米、糙米、碎米、陈米、试米粥用米。自从上次柜子伤手之后,裴砚舟命人把柜脚、架子、墙根都重新查过一遍,地面也铺了干草吸潮。

可雨季的潮气很难完全挡住。

闻雪一进仓房,便停了一下。

裴砚舟注意到她神情。

“怎么?”

闻雪低声道:“潮味。”

陈福忙道:“前几日下雨,仓房北墙确实返潮。小的已经让人垫高米袋,也开窗散过气。”

闻雪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向北墙。

裴砚舟立刻跟上。

“慢些,地上有草垫。”

闻雪道:“我看见了。”

“看见也可能踩滑。”

闻雪停步,看他一眼。

“你现在像容娘。”

裴砚舟道:“容娘若在,只会比我多说两句。”

闻雪没反驳。

她在靠北墙的米袋前蹲下。

裴砚舟脸色微变,伸手要扶:“别蹲太久。”

闻雪已经抓起一把袋口附近的碎米。

她低头看了看,又放到鼻尖轻轻一闻。

片刻后,她将米放回掌中,用指腹轻轻一搓。

米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潮软。

不是霉坏,却也不是干爽该有的触感。

“这袋从哪里来的?”她问。

陈福过来看了一眼:“这是碎米袋。昨日新添的。”

刘算盘道:“账上记的是筛米所得。”

闻雪抬头看向裴砚舟。

“不是。”

裴砚舟眉心一动。

闻雪道:“这不是正常筛米。这里面有受潮米。”

仓房里静了一瞬。

陈福脸色立刻变了。

刘算盘蹲下抓起一把,放到掌心搓了搓,眉头也皱起来。

“确有潮气。”

裴砚舟问:“谁动过这几袋?”

陈福回想片刻:“昨日林桥帮着搬过米,阿贵也来过。”

“阿贵?”

“临时帮工。”陈福道,“以前旧掌柜在时,也偶尔叫他来搬米。”

裴砚舟看向刘算盘。

刘算盘翻了翻小册:“昨日申时,阿贵搬了北墙底层两袋粳米,说米袋底部有些湿,怕坏了,便挪到外头晒。”

裴砚舟问:“后来呢?”

刘算盘脸色不太好。

“我以为他晒完重新归袋了。”

闻雪看着那袋碎米。

“他没有。”

事情并不难查。

陈福去前头叫人,没过多久,阿贵便被带了过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形结实,手臂有力,平日靠在东市各铺子搬货挣工钱。见众人都在仓房,他脸色立刻白了几分。

裴砚舟没有拍桌,也没有冷脸。

他只是拿起一把碎米,问:

“这米你混的?”

阿贵嘴唇动了动:“小、小的……”

刘算盘冷声道:“说实话。”

阿贵腿一软,立刻跪下。

“小裴掌柜,小的不是故意坏铺子!昨日小的搬北墙底袋,发现袋底潮了。小的怕陈叔骂,也怕扣工钱,想着只是有点潮,晒一晒还能用。后来见有些米粒发软,怕单独报上去要赔,便……便掺进碎米袋里了。”

陈福气得脸都红了。

“你糊涂!受潮便受潮,报上来就是,谁让你混进碎米?”

阿贵低着头:“小的想着碎米本来就拿去熬粥,掺一点看不出来……”

裴砚舟的神色终于沉了些。

“熬粥给谁喝?”

阿贵一愣。

裴砚舟看着他。

“老人,孩子,病人,没钱买米的人。”

仓房里静了下来。

阿贵脸白得更厉害。

他或许确实没想害人。

只是怕赔钱,怕挨骂,怕丢了这份搬货的活。

可怕归怕,掺了便是掺了。

闻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看着裴砚舟。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嬉笑,也没有慌乱地看向别人等着拿主意。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把受潮米,眼神慢慢清明下来。

这间米铺,是真的在他心里有了分量。

他不是为了父亲交差。

也不是为了她一句“尚可”。

他开始知道,一斗米出错,最后会落到谁的碗里。

裴砚舟道:“这几袋米单独封起来。”

刘算盘点头。

“轻潮的,筛出来晒干,不按好米卖,若能用,标明作低价杂米。重潮的,不入口。”

陈福也应下。

裴砚舟又看向阿贵。

“工钱照结到今日。以后不用来了。”

阿贵猛地抬头:“小裴掌柜!”

裴砚舟道:“你怕赔钱,我明白。可你若觉得怕赔钱便能把受潮米混给别人吃,我这铺子用不起你。”

阿贵还想求情。

裴砚舟却没再说话。

陈福叹了口气,让人将他带出去。

仓房重新安静。

裴砚舟低头看着那袋受潮碎米。

刘算盘问:“三公子,这笔损耗记何处?”

裴砚舟道:“明记。”

“明记?”

“米袋受潮,帮工隐瞒,损耗多少,处理多少,都写清楚。”裴砚舟道,“我爹要骂,便骂我没早看仓房。账不能糊。”

刘算盘看着他。

片刻后,点头。

“是。”

闻雪这时才开口:“北墙以后不能直接靠袋。”

裴砚舟转头看她。

她看着仓房北墙,语气平稳:“米袋离墙三寸,底下架木板,不用干草。干草吸潮后若不换,反而藏湿气。每逢雨后,底层米袋要翻。”

陈福听得连连点头。

刘算盘已经开始记。

裴砚舟看着她,有些想笑。

闻雪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裴砚舟道,“只是觉得少夫人若当掌柜,我是不是可以回家睡觉?”

闻雪看着他。

“你可以睡在米袋上。”

裴砚舟:“那不行,米袋太硬。”

闻雪淡淡道:“所以你还知道享福。”

裴砚舟:“……”

陈福忍笑。

刘算盘低头写字。

青松站在仓房门口,觉得这一幕真是越看越像老板娘在训掌柜。

仓房的事处理完,闻雪起身时,动作微微慢了一点。

她蹲得不久,但毕竟伤才好,肩背仍有些牵扯。

裴砚舟立刻伸手。

他的右手还包着纱布,不能用力,便伸出左手,扶住她的小臂。

闻雪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并没有握紧,只虚虚扶着,给她一点借力,又不逼近。

她没有推开。

只是借着他的力站稳。

裴砚舟低声道:“疼?”

闻雪本想说不疼。

可他看着她。

她停了停,道:“有一点。”

裴砚舟笑了。

“这就对了。”

闻雪看他:“你很高兴?”

“不是高兴你疼。”他说,“是高兴你肯说。”

闻雪指尖微微一动。

仓房里米香、潮气、木板味混在一起。

外头东市的喧闹隔了一层墙,变得有些模糊。日光从高处小窗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浮动的细尘上,像米粉,也像极细的雪。

闻雪低头,看见裴砚舟左手仍扶着她。

他的掌心温热。

她本该抽回手。

可她没有立刻动。

只是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可以松了。”

裴砚舟像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

“哦。”

他耳根有一点红。

闻雪看见了。

但没有说。

两人从仓房出来时,前堂已经恢复如常。

花布大娘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出来,眼睛立刻亮了。

“老板娘查完铺了?”

裴砚舟道:“花婶,买米吗?”

花布大娘笑得意味深长:“买米不急,先问问小裴掌柜有没有被训。”

裴砚舟:“……”

闻雪淡淡道:“没有。”

裴砚舟一怔。

花布大娘也一怔。

闻雪继续道:“他处理得尚可。”

这下,不只是裴砚舟愣住。

连刘算盘都抬头看了一眼。

陈福笑了起来。

花布大娘更是拍了下手:“哎哟,老板娘都夸了。”

裴砚舟看向闻雪。

她已经转身往后堂走,神色冷淡,仿佛方才那句“处理得尚可”只是随手抛出的碎米,不值一提。

可裴砚舟站在原地,心却像被人轻轻捧了一下。

不是“今日有点掌柜样子”。

不是“东市开始信你”。

而是当着花婶、陈福、刘算盘,甚至半个米铺的面,说他处理得尚可。

她在外人面前,替他立了一次掌柜的面子。

这比私下夸他还要重。

裴砚舟慢慢笑起来。

花布大娘看他:“小裴掌柜笑什么?”

裴砚舟道:“没什么。”

“没什么还笑?”

裴砚舟拿起米斗,声音里藏不住愉快。

“花婶,今日买多少米?”

花布大娘看着他那副模样,摇头笑道:“年轻人啊。”

午后,闻雪留在后堂,帮刘算盘重新核了碎米损耗。

她确实不懂商账。

至少不懂那些铺子里的老规矩、人情折价、熟客赊欠。

可她懂粮。

什么米能晒,什么米不能入口。

什么损耗正常,什么损耗像被人动过手脚。

什么仓房位置会潮,什么记法迟早会遮住问题。

她话不多,却每一句都落在要处。

刘算盘一开始还只是谨慎,后来已经忍不住拿出另一册旧账,请她顺手看看前月存米损耗。

裴砚舟坐在一旁,看着刘算盘这副模样,觉得十分好笑。

“刘算盘。”

刘算盘抬头:“三公子?”

“你不是说米铺小账,外人看不明白?”

刘算盘面不改色:“闻姑娘不是外人。”

话一出口,后堂静了一瞬。

刘算盘自己也愣了一下。

裴砚舟看向闻雪。

闻雪垂着眼,像是没听见,只继续翻账。

可她指尖停了片刻。

裴砚舟唇角微弯。

“说得有理。”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低头喝茶,假装自己方才什么也没说。

傍晚回府时,天边霞光淡红。

马车行过东市,街边摊贩开始收摊,烧饼铺的炉火渐渐暗下去,青石板上铺着一层暖黄余光。米铺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日将尽时仍守着门的规矩。

裴砚舟坐在车中,手里还拿着今日重新记过的损耗小册。

他看了又看,像得了什么稀罕物。

闻雪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她今日走得比前几日多,查仓时又蹲了一会儿,确实有些累。

裴砚舟看她闭眼,便没有说话。

车轮辘辘。

过了一会儿,闻雪忽然开口:“你今日处理阿贵,没错。”

裴砚舟抬眼。

她仍闭着眼。

裴砚舟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太轻。”

“他不是恶人。”

“但不能再用。”

“嗯。”闻雪道,“你知道分寸。”

裴砚舟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把这句话也记进小册子里。

可她闭着眼,像是真的累了。

于是他没有动。

只是低声道:“闻姑娘。”

“嗯?”

“你今日来米铺,我很高兴。”

车厢里安静下来。

外头街声渐远,车帘被晚风轻轻拂动。霞光从帘缝里落进来,照在闻雪垂下的眼睫上。

许久后,她道:“我只是去看账。”

裴砚舟笑了笑。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但还是高兴。”

闻雪没有再说话。

马车一路回到裴府。

下车时,裴砚舟照旧伸手扶她。

闻雪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你的手。”

裴砚舟立刻换成左手。

“左手。”

闻雪将手搭上去。

这一次,比上午自然许多。

她借力下车,站稳后,原本可以立刻松开。

可她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

裴砚舟却看见了。

也感觉到了。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停了半息,随后才抽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觉得,今日这只左手也很有出息。

入夜后,裴砚舟在西厢用了晚膳。

他的右手还未全好,闻雪照旧不许他自己挑鱼刺。

裴砚舟这回学乖了。

他安安静静坐着,等她把鱼腹肉挑到他碗里。

闻雪挑到第三块时,忽然停下。

“你为何看着我?”

裴砚舟道:“因为少夫人今日会看账,也会挑鱼刺。”

闻雪:“……”

裴砚舟补充:“都很厉害。”

闻雪看他一眼。

“鱼刺也算?”

“算。”裴砚舟道,“对我很重要。”

闻雪垂下眼,把那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吃饭。”

裴砚舟笑着低头。

灯火温软。

窗边栀子花已经快谢,梧桐叶仍被镇纸压着,旁边多了一小袋今日从米铺带回的干爽新米。

闻雪坐在灯下,忽然觉得今日有些不同。

从前她在裴府,像一个被暂时收留的人。

后来她去米铺,像一个旁观的人。

可今日,她看过账,查过仓,定过规矩,帮他在外人面前说了一句“尚可”。

那间米铺里,有一行字像她,一行字像他。

如今,还有一处仓房的规矩,也有她的痕迹。

她好像不只是暂时坐在那里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闻雪便垂下眼。

危险。

可危险之外,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安稳。

裴砚舟吃完鱼,忽然道:“闻姑娘,明日还去吗?”

闻雪抬眼。

他问得轻,像只是随口。

可眼睛里分明有期待。

闻雪原本想说“不去”。

话到嘴边,却换成了:

“看情况。”

裴砚舟笑了。

“那我备车。”

闻雪:“我没说去。”

“我知道。”

“那你备车?”

裴砚舟眼底笑意更深:

“备着看情况。”

闻雪看了他片刻。

终于没有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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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刚刚发现《夫人》居然上了番茄新书榜历史古代类第六,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虽然只是一个很偏僻、甚至只有PC端才能看到的位置,但对于一个新人作者来说,已经足够让我开心很久,也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所以还是忍不住冒个泡,再感谢各位读者大大。

我知道最近第二卷的节奏比开篇慢了一些,更多是在写米铺和两个人一点一点熟悉彼此的日常。

但写到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才是闻雪。

像她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几句情话,就突然爱上一个人。

她更像一场积了很多年的雪,冷了太久,也孤独了太久,只能被一点一点的人间烟火慢慢融化。

最近刚刚写完一段关于“无生侯”过去的内容,我自己也终于更完整地理清了闻雪曾经经历过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越来越觉得,现在这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一间米铺、一碗热粥、一包酸梅,有一个人每天絮絮叨叨和她打趣,对她而言,或许才是这辈子最来之不易的东西。

不过大家放心。

最慢的这一段,其实已经快过去了。

雪已经开始融化,只是某位当事人自己还不肯承认。

接下来会有新的场景,也会有我自己非常期待的闻雪高光。至于裴三和闻雪的感情……

只能说,某位嘴硬的人,已经快藏不住了。

再次谢谢大家愿意喜欢闻雪、喜欢裴三,也愿意陪着《夫人》慢慢往前走。

最近手感火热,我也越来越喜欢自己笔下的这两个人,对他们的故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后面的故事,我有信心会越来越好看。

谢谢你们把《夫人》送到了一个我原本完全没有想过的位置。

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立个Flag,如果接下来进新书榜总榜了,那就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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