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受伤
裴砚舟第二日没有亏。
至少账面上没有。
这件事让刘算盘很欣慰,也让裴砚舟本人十分震惊。
申时盘账时,刘算盘坐在账台后,手指拨过算盘珠,噼啪声脆而稳。夕光从铺门斜斜照进来,落在账册边缘,把纸页照得泛黄。米铺里白米的香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天将尽时的木尘、茶水和热粥余味。
裴砚舟站在柜台旁,袖口仍旧沾了些米粉。
他今日称米称得不错,应付花布大娘也尚可,小石头和阿圆的粥照常,林桥来帮忙搬了两趟米,吴老汉劈柴劈得很齐。
最要紧的是,今日粥锅虽仍记在他账上,但卖米比昨日多了不少。
刘算盘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头道:“三公子,今日不亏。”
裴砚舟看向他。
“你再说一遍。”
刘算盘面无表情:“今日不亏。”
裴砚舟沉默片刻。
“我能听第三遍吗?”
刘算盘:“……”
陈福在旁边笑得肩膀微抖。
青松抱着空食盒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公子,今日真不亏?”
裴砚舟端起茶盏,努力摆出掌柜风度。
“这有什么奇怪?小裴掌柜出手,自然稳妥。”
青松小声道:“可您昨日还说尽量。”
裴砚舟看他一眼。
“青松。”
“在。”
“去后堂,把昨日二姑娘让人送来的旧柜清一清。以后粥簿、客簿、木牌和杂物都要有地方放,不能日日堆在账台上。”
青松一听要干活,立刻精神萎靡。
“公子,为什么是小的?”
裴砚舟道:“因为你话多。”
青松:“……”
他默默转身去了后堂。
一粟米铺后堂不大。
靠墙有一只旧木柜,是从裴家别处闲置铺子里搬来的。柜子用的是老榆木,木色沉旧,柜门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原本看着还算结实,只是前几日雨多,后墙有些返潮,柜脚挨着墙根,隐约已有些松。
裴砚舟进后堂时,青松正弯腰往外搬杂物。
旧账纸、破麻绳、两只缺口瓷碗、一卷褪色红纸,还有不知哪年留下的半截旧灯芯,全都被他翻了出来。
他一边搬一边嘀咕:“这柜子真会藏东西。”
裴砚舟靠在门边看他。
“你若把找偷懒借口的劲儿用在找东西上,裴府库房都能被你翻出金子。”
青松道:“公子,若真翻出金子,小的能分一成吗?”
“能。”
青松眼睛一亮。
裴砚舟补道:“梦里分。”
青松:“……”
他已经习惯被公子欺负。
裴砚舟走过去,伸手拉开上层柜门。
柜门吱呀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一位老者被人打扰睡眠,十分不满。
裴砚舟皱了皱眉。
“这柜门该上油了。”
青松道:“小的明日记着。”
“还有这柜脚。”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怎么有点斜?”
话音刚落,柜身忽然微微一晃。
青松正半蹲在下头,手里抱着一叠旧账纸,尚未反应过来。那只老木柜大约是被上层柜门一拉,又被下方杂物一抽,原本受潮松动的柜脚终于支撑不住,整只柜子朝外斜了一寸。
不算轰然倒塌。
却足够吓人。
裴砚舟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撑了一把。
“青松!”
青松抱着账纸往后一滚,险些坐到地上。
柜子没有整个砸下来,只是上半截猛地倾出,柜门边缘和横木重重磕在裴砚舟伸出去的右手背上。
砰的一声。
不重,却沉。
裴砚舟倒吸一口凉气。
柜身被他和随后赶来的陈福一同扶住,重新抵回墙边。刘算盘也快步进来,拿木楔顶住柜脚,脸色比账错了十两银子还难看。
“三公子!”
青松吓得脸都白了。
“公子,你的手!”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手背迅速红了一片,靠近腕侧的地方擦破了些皮,渗出几颗血珠。横木边缘刮过的地方泛着青,很快肿起来。
疼。
但不算重伤。
若说得严重些,大约也就是明日写字会丑一点,端茶会痛一点,称米会手抖一下。
裴砚舟抬头看了看青松惨白的脸,又看了看陈福和刘算盘紧绷的神色。
他把手往袖里一藏。
“无事。”
青松急道:“都肿了!”
裴砚舟道:“又没断。”
刘算盘皱眉:“三公子,还是请大夫看看。”
“这点伤请大夫,周大夫能骂我半个时辰。”裴砚舟想了想,又道,“不对,骂我半个时辰,骂柜子一刻钟,骂你们半刻钟。”
陈福忍不住道:“那也得上药。”
裴砚舟点头:“上。”
他说得很干脆。
青松刚松一口气,便听他又道:“回府上。”
青松:“公子,铺里也有药。”
裴砚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看了一眼后堂那只被木楔顶住的旧柜。
“铺里药不全。”
刘算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福忍笑。
青松小声道:“公子,你是想回西厢吧?”
裴砚舟看他。
青松立刻改口:“小的是说,裴府药比较全。”
裴砚舟满意点头。
“孺子可教。”
他临走前吩咐陈福明日找木匠来修柜,又让刘算盘把后堂杂物暂时移到角落。说完,他才把右手拢进袖中,若无其事地出了米铺。
只是上马车时,他忘了右手不能使力。
一撑车壁,疼得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青松看在眼里,急得不行:“公子,疼就说啊。”
裴砚舟坐进车里,声音很稳。
“不疼。”
青松:“……”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闻姑娘?
裴砚舟自己也意识到了。
他沉默片刻,改口:“有一点。”
青松立刻点头:“这就对了。”
裴砚舟:“……”
这小厮如今竟也学会拿他的话治他。
马车回到裴府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西厢灯刚点起。
闻雪正坐在窗边,看着那片阿圆送来的梧桐叶。叶子被青玉镇纸压着,绿意已经比昨日淡了些,却仍有清晰的脉络。
她听见脚步声时,头也没抬。
裴砚舟今日脚步比平时慢半分。
钥匙声也不对。
往日那串铜钥匙被他走得轻快,叮当声懒散又随意。今日却像被他刻意压着,声响轻了些,断了些。
闻雪抬眼。
裴砚舟撩帘进来,脸上带笑,神色与平日无异。
“闻姑娘,今日米铺不亏。”
若是往常,他说这话时,必要先坐下,给自己倒茶,再慢慢等她夸一句“尚可”。
今日他说完,却只是站着。
右手拢在袖中。
闻雪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裴砚舟将左手里提着的小食盒放到小几上。
“今日隔壁糕铺出了新米糕,阿圆说老板娘会喜欢,我便带了两块回来。”
闻雪没有看米糕。
她看着他的袖子。
“手伸出来。”
裴砚舟笑意一僵。
“什么手?”
闻雪放下梧桐叶,抬眼看他。
“你想让我说第二遍?”
这话很轻。
却比周大夫拍桌还管用。
青松站在门口,一副“公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裴砚舟叹了口气。
“闻姑娘,你这样很像周大夫。”
闻雪没有接话。
裴砚舟只好慢慢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
灯火下,手背红肿已经很明显。
腕侧擦破了一道,不深,血早止了,只留下一小片暗红。青紫从骨节旁晕开,像被砸出了一块不太体面的墨迹。
闻雪眉心一冷。
屋中气氛倏然静了。
裴砚舟原本想说“真没事”,可看见她的眼神,忽然没敢说。
容娘也吓了一跳。
“三公子这是怎么弄的?”
裴砚舟道:“柜子。”
闻雪看他:“柜子为何砸你?”
“这个问题问得好。”裴砚舟认真道,“大约是旧柜年久失修,对我这个新掌柜有些不满。”
闻雪脸色没有缓和。
“说人话。”
裴砚舟顿了顿。
“后堂旧木柜柜脚受潮,我拉柜门时,它往外倾。青松在下头,我挡了一下。”
青松立刻道:“都是小的不好,小的没看见柜子松了。”
裴砚舟回头:“与你无关。柜子本来就该修。”
闻雪垂眼看着他的手。
“挡了一下?”
“嗯。”
“若整柜倒下来呢?”
裴砚舟轻咳一声:“没有整柜倒。”
“若倒了呢?”
“那我现在大约在周大夫那里,被骂得比较完整。”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收了笑。
“我错了。”
这话他说得太快,太顺,像早知道她会生气。
闻雪却没理会他的认错。
她转头对容娘道:“药箱。”
容娘立刻去取。
裴砚舟下意识道:“不用这么麻烦,擦点药就行。”
闻雪看他。
“坐下。”
裴砚舟坐下了。
青松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公子在闻姑娘面前,越来越像被管束的病人。
只是公子似乎还挺乐意。
容娘很快取来药箱。
闻雪打开木匣,里头放着外伤药膏、纱布、药酒、剪刀和干净棉布。这些东西她太熟悉。熟悉得不必问,也不必翻找,指尖便能准确取出。
裴砚舟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苍白,修长,虎口和掌根有旧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他早就见过,也早就不再追问。
如今这只曾用匕首抵过他喉咙的手,正拿起棉布,沾了温水,替他擦去手背上凝住的血痕。
动作很稳。
也很轻。
轻到不像她。
裴砚舟低头看着。
忽然笑了一下。
闻雪没有抬头:“笑什么?”
“想起荒庙那日。”他说,“你也是这只手。”
闻雪动作微顿。
屋中灯火安静。
荒庙那夜隔着雨声与血腥,仿佛已经很远。可只要一句话,便又能回到眼前。
那时她满身是血,匕首抵着他的喉咙,眼神冷得像要将人割开。
如今她坐在灯下,低头替他清理伤口。
世事实在荒唐。
闻雪垂眸:“那时你若乱动,我会杀你。”
裴砚舟道:“如今我乱动呢?”
闻雪将棉布按在他手背上。
裴砚舟疼得吸了一口气。
她淡淡道:“如今会疼。”
裴砚舟:“……”
这话比威胁还有效。
他立刻不动了。
闻雪擦净伤口,又取了些药膏。
药膏带着清凉药味,抹上去时,手背先是一凉,随后才泛起隐隐刺痛。
裴砚舟忍了忍。
没忍住。
“嘶。”
闻雪手上动作停住。
“疼?”
裴砚舟原本想说不疼。
可她眼神已经落了过来。
他只好老实道:“有一点。”
闻雪看了他一眼。
“知道疼,下次便别用手挡柜子。”
裴砚舟道:“那总不能看着柜子砸青松。”
门口青松眼圈立刻红了。
“公子……”
裴砚舟头也不回:“别哭。你哭起来会影响我上药。”
青松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闻雪低头继续给他抹药。
“可以喊人。”
“来不及。”
“可以退开。”
“青松在下头。”
“可以先扶柜身,不要用手背顶横木。”
裴砚舟想了想:“当时没想这么多。”
闻雪动作一顿。
是。
很多时候,人做一件事时,确实来不及想太多。
他救她时,大约也没想太多。
荒庙里,官兵在外,血迹在地,他明明怕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把她藏起来,说她是自己的夫人。
裴府里,她伤口裂开,他也没想太多,只会生气,只会守夜,只会一遍遍让她喝药。
今日柜子倾倒,青松在下头,他仍然没想太多,只伸手挡了一下。
裴砚舟这个人,总说自己最擅长怕死。
可许多真正该怕的瞬间,他反倒来不及怕。
闻雪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不是疼。
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细线一样慢慢缠住。
她低声道:“你总这样。”
裴砚舟一怔。
“哪样?”
闻雪没有答。
她取出纱布,开始替他包扎。
一圈,一圈。
白纱绕过他的手背,压住伤处,再在腕侧收紧。
她包得很好。
不松不紧,刚好避开肿得最厉害的地方,也不妨碍他手指活动。
裴砚舟看着那道纱布,忽然道:“闻姑娘以前常替人包伤?”
闻雪手指一顿。
这问题很轻。
不像试探。
倒像他只是随口一问。
她垂眸:“走镖时,常有人受伤。”
又是走镖。
裴砚舟低头笑了一下。
“你这镖走得实在见多识广。”
闻雪抬眼看他。
他却没有追问,只动了动手指。
“包得很好。”
闻雪道:“别乱动。”
裴砚舟立刻停下。
片刻后,他又道:“那我明日还能称米吗?”
闻雪看着他。
“你还想去?”
“当然。”裴砚舟道,“今日没亏,明日要保持。”
闻雪眉心微蹙。
“手伤成这样,如何称米?”
“左手也能用。”他说,“况且陈福在,青松在,刘算盘也在。我只是不去不放心。”
闻雪淡淡道:“你从前不是最会放心?”
裴砚舟一时无言。
这话很准。
从前的他,天塌下来也能放心让高个子顶着。
裴家账房有父亲,有二姐,有长兄,有账房先生。铺子有管事,粮行有掌柜,陵州有少府,乱世有别人去忧。
他只要睡醒喝茶,听书看雨,就能过一日。
可如今,一粟米铺门口有木牌,有粥锅,有小石头和阿圆,有吴老汉,有林桥,有陈福刘算盘,有那张空了便显得寂静的后堂软椅。
他忽然不太放心了。
裴砚舟低头看着包好的手。
“从前不用我放心。”
闻雪动作一停。
裴砚舟笑了笑,语气却难得没有打岔。
“现在,好像有些事是我该放心不下的。”
屋里安静。
灯火落在他眉眼上,将平日的轻浮照淡了些。
闻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初见时那个在荒庙里吓得腿软、嘴上却不停胡说八道的裴三公子,有些不同了。
他仍旧怕麻烦。
仍旧嘴贫。
仍旧能把一句正经话绕出三分笑。
可他身上,似乎真的开始多了一点掌柜的样子。
不是那种会赚钱、会算计、会让人敬畏的掌柜。
而是知道自己门口有人会来,知道一锅粥不该凉,知道一块木牌挂出去就要算数,知道后堂柜子坏了就该修的人。
这种成长不锋利。
却很踏实。
像一粒米落进锅里,慢慢熬开。
闻雪垂下眼。
“明日可以去。”
裴砚舟眼睛一亮。
她继续道:“但不能自己称米,不能搬东西,不能靠近那个柜子。”
裴砚舟:“那我能做什么?”
“看着。”
“只看着?”
“少说废话。”
裴砚舟:“……”
这要求比手伤还难。
他叹了口气:“闻姑娘,我是掌柜,不是摆设。”
闻雪道:“你今日差点被柜子砸,明日暂时做摆设也无妨。”
门口青松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裴砚舟回头:“你还想不想让我救你第二回?”
青松立刻肃然:“公子英明,做摆设也很英明。”
裴砚舟:“……”
这小厮已经彻底不能要了。
闻雪将药箱合上。
“今晚不要沾水。”
“嗯。”
“若肿得厉害,明日让周大夫看。”
裴砚舟一听周大夫,立刻道:“不必。”
闻雪看他。
裴砚舟改口:“看情况。”
闻雪:“明日我看。”
裴砚舟一怔。
“你看?”
“嗯。”
“那若肿得不厉害呢?”
“我也看。”
裴砚舟忽然安静下来。
闻雪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过近,垂眸收拾药箱,神色仍旧平静。
裴砚舟看着她。
心里那点被柜子砸出的疼,忽然像被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覆盖住。
他慢慢笑起来。
“好。”
闻雪抬眼。
“笑什么?”
“没什么。”裴砚舟把包好的手抬起来看了看,“只是觉得这伤也不算太亏。”
闻雪脸色微冷。
“你还想再来一次?”
“不想。”
“那便别说这种话。”
裴砚舟立刻点头:“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可有人替我包伤,确实……”
闻雪看他。
裴砚舟十分识趣地闭嘴。
有些话,不能说完。
说完容易挨骂。
晚膳送来时,裴砚舟因右手伤了,只能用左手拿筷子。
他平日右手惯用,左手夹菜夹得十分艰难。
夹一片青笋,掉了。
再夹一块鱼肉,碎了。
第三次试图夹米糕,米糕在筷尖转了一圈,落回盘中。
闻雪看了片刻。
“你手伤的是右手,不是脑子。”
裴砚舟看着筷子,语气沉重:“闻姑娘,左手不听脑子的话。”
容娘在旁边笑得不行。
青松想帮他布菜,被裴砚舟拒绝了。
“我堂堂小裴掌柜,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了。”
话音刚落,他夹的一片青菜又掉回碗里。
屋里静了一瞬。
闻雪放下筷子。
她伸手,将那碟鱼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裴砚舟看她:“做什么?”
闻雪没有答。
她低头,用筷子挑出鱼腹肉,仔细剔了刺,放进他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饭桌上本该如此。
裴砚舟怔住。
容娘低下头,笑意藏都藏不住。
青松眼睛睁得很大,一副看见什么稀罕景象的模样。
闻雪夹完一块,又夹第二块。
裴砚舟看着碗里的鱼肉,半晌没动。
闻雪抬眼。
“不吃?”
裴砚舟回过神,低头吃了一口。
鱼肉很嫩。
没有刺。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裴府小花厅里,他曾替她挑过鱼刺。那时他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说是怕她吃到刺周大夫骂,说是病人不能费神,说是鱼腹肉最软。
她那时看着他,眼神很淡。
如今轮到她给他挑刺,她却没有找理由。
或者说,她根本不擅长找理由。
裴砚舟嚼完那口鱼,低声道:“少夫人这是心疼我?”
闻雪筷子微顿。
“怕你用左手挑刺,把自己噎死。”
裴砚舟:“……”
很合理。
非常闻雪。
可他还是笑了。
“那也算心疼。”
闻雪没理他,又夹了一块鱼。
这一次,裴砚舟乖乖吃了。
饭后,裴砚舟没有久留。
他手伤了,闻雪强行让他回去歇着,不许再翻账本。
裴砚舟临走前,还试图拿走自己的小册子。
闻雪看见了。
“放下。”
裴砚舟:“我只是看看今日有没有漏记。”
“明日再看。”
“我怕忘。”
“刘算盘会记。”
“我自己也想记。”
闻雪抬眼:“用左手?”
裴砚舟看了看自己包成一圈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
最终把小册子放下。
“明日再记。”
闻雪这才点头。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身。
“闻姑娘。”
“嗯?”
裴砚舟抬了抬包好的手。
“明日记得看。”
闻雪垂眸:“记得。”
“若我忘了呢?”
“我会提醒你。”
“怎么提醒?”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笑着退了一步。
“好,我知道了。”
她提醒人的方式,未必温柔。
他还是自己记得为好。
裴砚舟走后,西厢安静下来。
容娘收拾药箱时,低声笑道:“姑娘今日给三公子包得极好。”
闻雪坐在灯下,没有说话。
她看着桌上那只白瓷碗。
方才裴砚舟用过的那只碗里,还剩一点鱼汤的浅痕。
她忽然想起他坐在那里,用左手笨拙夹菜的样子。
明明只是手背肿了,却像整个人被生活难住。
可他又确实救了青松。
挡那一下时,大约真的来不及想。
闻雪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这只手从前握过许多东西。
刀柄。
缰绳。
军令。
染血的布条。
将死之人的手。
今日,它握着湿帕,替裴砚舟擦去手背血痕,又握着纱布,一圈一圈替他包伤。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久不会做这样轻的事了。
轻到只关乎一个人的手疼不疼。
可做起来的时候,却并不陌生。
像被裴府这些日子一点点养回来的,不止是她的伤。
还有她早已荒废的人间本能。
闻雪垂眸,轻轻合上药箱。
第二日一早,裴砚舟果然去了米铺。
只是去之前,先来了西厢。
闻雪刚喝完药,正在吃酸梅。
他进门时,右手乖乖伸出来,像一个自觉交作业的学生。
闻雪看了他一眼。
“今日倒自觉。”
裴砚舟道:“怕被提醒。”
她没有笑,只让他坐下。
拆开纱布时,肿意没有加重,青紫却更明显些。闻雪低头看着,重新替他换药。
裴砚舟盯着她的侧脸,忽然道:“闻姑娘。”
“嗯。”
“我今日真不能称米?”
“不能。”
“不能搬东西?”
“不能。”
“不能靠近柜子?”
“不能。”
“那我能做什么?”
闻雪抬眼。
“做掌柜。”
裴砚舟一怔。
闻雪垂下眼,替他重新缠纱布。
“掌柜不是只会称米、搬东西。你可以看人,看账,看规矩有没有用。”
裴砚舟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笑了。
“闻姑娘今日教得很像老板娘。”
闻雪抬眼。
裴砚舟立刻道:“暂时的。”
闻雪冷冷看他。
裴砚舟忍着笑,乖乖把手递过去,不再乱动。
纱布一圈圈缠好。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清淡的米香。
闻雪最后系好结,低声道:“今日别再伤着。”
裴砚舟看着她。
“好。”
他答得很轻。
却很认真。
出门时,青松已经在外头等着。
裴砚舟走出西厢,腰间钥匙轻响,右手包着白纱,左手提着今日要带去米铺的小食盒。
青松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公子,今日还高兴?”
裴砚舟道:“还行。”
“手不疼了?”
“疼。”
“那为何还高兴?”
裴砚舟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窗纸。
窗里人影静静坐着,像一枝雪后梅。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
“因为今日有人替我看过伤。”
青松想了想,认真道:“那公子以后是不是要少受伤?”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青松:“……”
他觉得公子被包扎完以后,嘴还是一样损。
只是走出裴府侧门时,裴砚舟脚步比往常慢了一点。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米铺、木牌、粥锅、账簿、街坊、柜子,甚至这一只被包好的手,都有了一个可以回去说的人。
原来受一点小伤,若有人看见,有人皱眉,有人说“明日我看”,也会变得不那么难熬。
这念头太没出息。
裴砚舟自己都觉得好笑。
可他还是低头看了看手背上干净的纱布。
白纱缠得很好。
一点也不疼,反而有点温暖。
ps:今天出评分了,比我想象中低好多,再看看后台安安静静的数据,一整天心都有点拔凉拔凉的。
其实从开始连载这本书以后,我已经养成了一个特别不好的习惯——每天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点开后台刷新一下。
看看有没有多一条催更,多一条评论。
所以今天看到评分的时候,说完全不失落肯定是假的。我是真的很喜欢闻雪和裴三,也一直很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个故事。
大家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告诉我,评论、书评、评分每一条我都会认真看的。尤其是一直默默追书不说话的潜水读者,偶尔也冒个泡让我知道你还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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