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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裴小掌柜


一粟米铺门口那锅热粥,煮到第五日时,东市已经习惯了它的香气。

每日辰时,天光刚从街尾铺过来,青石板上还带着一层湿润的凉意,米铺后院的小灶便先燃了起来。柴火噼啪,陶锅微响,碎米在水里慢慢滚开,白气从锅沿溢出来,像一小片温柔的云。

陈福掌勺,青松添柴,刘算盘坐在账台后开“粥簿”。

裴砚舟则站在铺门口。

他手里拿着木勺,袖口照旧不可避免地沾了些米汤,腰间钥匙与玉佩轻轻撞着。清晨光落在他身上,竟把这位从前陵州有名的裴三闲,照出了一点像样的掌柜模样。

当然,只是一点。

因为他下一刻便被花布大娘喊破了功。

“小裴掌柜,今日粥熬得稠些啊。”

裴砚舟动作一顿。

“小裴掌柜”这四个字,自从第一回从小石头嘴里喊出来后,便像落进了东市的水沟里,顺着整条街流得到处都是。

先是孩子喊。

后来是老人喊。

再后来,连砍价的大娘也喊。

一开始,裴砚舟很不适应。

他总觉得这称呼有点土。

裴三公子不好吗?

裴三郎不好吗?

再不济,裴掌柜也行。

偏偏东市街坊觉得“小裴掌柜”顺口,喊得亲热又自然,像给一间旧米铺新添了个不太稳重、但还算好说话的年轻掌柜。

裴砚舟面上不显,只用木勺搅了搅粥。

“花婶,昨日嫌太稠的是你。”

花布大娘理直气壮:“昨日天热,今日天凉。人活着要因时制宜。”

裴砚舟被噎得无话可说。

旁边王婶笑道:“小裴掌柜还年轻,不懂我们这些过日子的道理。”

裴砚舟道:“我虽年轻,但账簿上记得很清楚。花婶昨日添了半勺粥,王婶前日买米少给了两文。”

王婶立刻道:“那两文我今日带来了!”

花布大娘拍手笑:“哎哟,小裴掌柜学会记账了。”

这话听着像夸。

裴砚舟却从里头听出三分揶揄、三分惊奇、三分看热闹,还有一分“这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

他有些无奈。

又有些说不出来的高兴。

这种高兴很轻,像清晨米香里飘着的一点热气,不至于叫人失态,却总往心口上扑。

他低头给花布大娘盛了一碗粥。

“今日厚了些,婶子慢喝。”

花布大娘接过碗,看了他一眼,笑得眼尾起皱。

“这才像小裴掌柜嘛。”

裴砚舟:“……”

他决定暂时不同东市大娘争论“小裴掌柜”到底像不像一个正经称呼。

反正争不赢。

米铺门口渐渐热闹起来。

吴老汉今日来得早,右手不方便,左手却提着一捆劈好的柴,放在后院门边,说是昨日答应的。裴砚舟本不让他提,他偏要,说白喝粥心里不安。

林桥也来了。

他把空碗洗得很干净,碗沿还有一道旧裂纹。他领了两碗粥,一碗自己喝,一碗照旧要端回去给病父。裴砚舟没多问,只让陈福替他把碗盖好,免得路上凉了。

小石头带着妹妹阿圆也来了。

阿圆今日没有捡花,倒是带了一片洗干净的梧桐叶,说要给老板娘。

裴砚舟低头看那片叶子。

“老板娘今日不在。”

阿圆有些失望。

“又不在呀?”

裴砚舟笑了:“怎么,你想她?”

阿圆点头,十分诚实。

“她好看。”

小石头立刻补了一句:“就是点凶。”

阿圆想了想:“有一点冷,但不凶。”

裴砚舟将那片梧桐叶接过来,叶子很大,叶脉清晰,雨后洗过,绿得干净。

“我替你带给她。”

阿圆眼睛一亮:“她会收吗?”

裴砚舟想起昨日闻雪低头接过栀子花时的神情。

淡淡的,冷冷的。

却很认真。

“会。”

阿圆便高兴起来,捧着粥碗跑到一旁喝粥。

刘算盘在账台后记账,忽然抬头道:“三公子。”

裴砚舟道:“嗯?”

刘算盘指了指粥簿:“阿圆今日携叶一片,记吗?”

裴砚舟看他。

刘算盘面不改色。

陈福在旁边笑得差点洒了米。

青松抱着柴火,笑到蹲下。

裴砚舟把那片梧桐叶往柜台上一放,认真道:“记。”

刘算盘手中笔尖一顿。

他本是玩笑,没想到这位小裴掌柜当真。

裴砚舟道:“记老板娘处。”

刘算盘:“……”

他默默低头,在粥簿一侧写下:

阿圆,梧桐叶一片,转交老板娘。

写完,刘算盘自己也觉得荒唐。

他做账多年,记过米价、损耗、赊欠、入仓、出仓、车脚、税费。

从未记过梧桐叶。

更未记过老板娘。

可不知为何,这一笔落在纸上,竟也不像错账。

倒像这间一粟米铺,除了米、钱、粥与木牌之外,又多了一点叫人记得住的东西。

辰时过后,粥锅见底。

米铺开始卖米。

今日客人比前几日多。

有不少是听说一粟米铺每日辰时煮粥,特意来看看新掌柜的。也有人是真来买米,见铺中清爽、米色干净,便多问几句价。

裴砚舟忙得脚不沾地。

他以前在茶楼里看人间,总觉得人间不过是一盏茶、一段书、几句闲话。

如今站在米铺柜台后,才知道所谓人间,其实是一斗米的分量、两文钱的争执、老人碗里的热粥、孩子袖口的补丁,以及一上午不能坐下的腿。

花布大娘照旧砍价。

王婶照旧挑米。

新来的客人不信年轻掌柜会称米,特意盯着秤杆看了半天。

裴砚舟也不恼。

他耐心称给他们看。

斗平,秤稳,铜钱入匣,账目归簿。

有个粗布短褂的汉子买了两斗糙米,临走时忽然道:“小裴掌柜,你这米不错。”

裴砚舟正在收钱,闻言抬头。

“多谢。”

那汉子又道:“人也不错。昨日我娘来领粥,说你让人给她搬了凳。”

裴砚舟想了想,才记起昨日确实有位腿脚不好的老妇人。

他道:“举手之劳。”

汉子看着他,认真抱了抱拳。

“记着了。”

说完,扛米走了。

裴砚舟站在原地,手中铜钱还未放入匣中。

他忽然明白,东市记人,其实不比账簿慢。

你少收了谁两文,东市记得。

你多添了谁半勺,东市也记得。

你糊弄人,糊弄不了几日。

你真心做一件小事,也总有人会看见。

陈福在旁边轻声道:“三公子,东市街坊眼睛杂,但心里也明白。”

裴砚舟把铜钱放入匣中。

“嗯。”

顿了顿,他又道:“陈叔,往后那位老妇人来,给她留张凳。”

陈福笑了。

“记下了,小裴掌柜。”

裴砚舟回头看他。

陈福笑容慈和,眼里没有打趣,只有一点真心的认可。

裴砚舟到了嘴边那句“别这样叫”,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低头,拨了拨柜台上的米粒。

“嗯。”

这一声应得很轻。

可刘算盘在账台后听见了。

青松也听见了。

花布大娘更听见了。

她立刻笑道:“哟,这回应了。”

裴砚舟:“……”

他就知道。

东市没有秘密。

午后,裴砚舟回裴府用饭,顺便送东西。

当然,他对青松说的是“顺便”。

青松抱着一小包新米、一小罐咸菜、一片梧桐叶,以及两块隔壁糕铺新出的米糕,沉默地跟在后头。

“公子。”

“嗯?”

“您这顺便,有点多。”

裴砚舟回头看他。

“你抱不动?”

“抱得动。”

“那就不多。”

青松:“……”

公子如今越来越会强词夺理。

西厢里,闻雪正坐在窗下。

昨日那朵栀子花还插在小白瓷瓶里,花瓣边缘已微微卷起,却仍旧有一缕淡香。她手里拿着书,书页半开,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容娘在一旁收拾药碗。

见裴砚舟进来,笑道:“三公子今日来得早。”

裴砚舟把袖口一抬。

“今日午前忙得连茶都没喝,特来讨一口水。”

闻雪抬眼:“米铺没水?”

裴砚舟:“有。”

“那为何来这里讨?”

裴砚舟顿了顿。

“西厢的水好喝。”

闻雪看着他。

容娘低头笑。

青松把东西放到小几上,极有眼色地退到门口。

闻雪低头看那一堆东西。

“这是什么?”

裴砚舟一样一样指给她看。

“这包米,今日新筛的,陈福说熬粥不错。”

“这罐咸菜,是昨日空罐还你之后,厨房又做多了,我顺手带来。”

闻雪抬眼:“厨房何时做多了?”

裴砚舟一本正经:“未来做多。”

闻雪:“……”

裴砚舟又拿起那片梧桐叶。

“这个,是阿圆给你的。”

闻雪微怔。

她看着那片叶子。

梧桐叶很大,洗得干净,叶脉像细细的河道,颜色绿得明亮。它不贵重,也不稀奇,甚至比不上昨日那朵栀子花。

可它被人认真洗过,认真带来,认真放在她面前。

“她说什么了?”闻雪问。

裴砚舟道:“她问你会不会收。”

闻雪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嗯。”

“还有。”裴砚舟笑道,“她说你很好看,也有一点冷,但不凶。”

闻雪:“……”

这算什么评价?

容娘在旁边笑意止不住:“童言无忌,倒是真。”

闻雪低头看叶子,没有说话。

裴砚舟坐到她对面,端起茶喝了一口,长长舒气。

闻雪看他:“米铺今日很忙?”

“忙。”裴砚舟道,“东市半条街大约都想来看看我什么时候赔光。”

“那你赔了吗?”

“还没有。”

“可喜。”

裴砚舟看她:“闻姑娘这个可喜,说得有些冷淡。”

“那你想怎样?”

“至少该说,小裴掌柜辛苦了。”

闻雪抬眼。

“小裴掌柜?”

裴砚舟顿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顺口一说,没想到自己先把这个称呼带到了她面前。

闻雪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一点淡淡笑意。

“东市这样叫你?”

裴砚舟立刻道:“他们乱叫。”

“听着不错。”

裴砚舟一怔。

“不错?”

闻雪想了想:“比裴三闲好。”

裴砚舟:“……”

这到底是夸还是骂?

他捂着心口:“闻姑娘,你这句话伤我甚深。”

闻雪淡淡道:“陈述。”

裴砚舟:“你如今用陈述二字用得越发熟练了。”

“跟你学的。”

“我可不这样伤人。”

闻雪看他:“你伤人通常更吵。”

裴砚舟:“……”

容娘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砚舟叹气:“我今日在东市被三位大娘围攻,被刘算盘催账,被青松惦记烧饼,回府还要被少夫人扎心。世道艰难。”

闻雪垂眸:“那小裴掌柜今日辛苦了。”

裴砚舟怔住。

她说得不重。

语气仍旧平淡,像是随手把一颗米放进碗里。

可裴砚舟忽然觉得,那一上午被东市揉皱的疲惫,像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

他看着她。

闻雪却已经低头翻书,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

裴砚舟半晌没说话。

闻雪抬眼:“怎么?”

裴砚舟笑起来。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小裴掌柜这个称呼,也不是很难听。”

闻雪道:“本来不难听。”

“那你以后也这么叫?”

“看情况。”

裴砚舟唇角扬起。

“这情况我会努力争取。”

闻雪没有接话。

可她的眼睫微微垂下,唇边似乎有一点极轻的弧度。

午后,裴砚舟没有立刻走。

他今日在西厢坐得比平时久些。

小几上摆着米糕,茶盏,梧桐叶,还有那本他带来的小册。闻雪看书,他便在旁边讲米铺。

一开始只是随口。

后来越讲越多。

他说花布大娘今日嫌粥稠,明日大约又会嫌粥稀。

他说王婶终于补了前日少给的两文钱,补得十分不情愿。

他说刘算盘今日在账簿上记“阿圆赠梧桐叶一片”。

他说吴老汉劈柴劈得慢,但劈得很齐。

他说那个姓林的少年,今日替病父拿粥时,偷偷问米铺缺不缺搬货的人。

他说有个新客人买米,临走时说“小裴掌柜,人不错”。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闻雪翻书的手也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道:“然后呢?”

裴砚舟笑了:“你听见了?”

闻雪淡淡道:“你自己停下来的。”

“我以为你嫌我烦。”

“是有些烦。”

“那我不说了。”

闻雪没有接话。

裴砚舟果然停下。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竹叶在风里轻轻摇动,药香淡淡,栀子花香更淡。裴砚舟低头喝茶,装作自己真的不打算说了。

过了一会儿,闻雪翻过一页书。

“那个孩子后来呢?”

裴砚舟抬眼。

“哪个?”

“姓林的。”

裴砚舟唇角慢慢弯起来。

她果然在听。

“林桥?”他道,“我问了陈福,陈福说他十四五岁,父亲病着,母亲没了,平日替人搬货。人老实,力气也有,只是年纪小,没人长用。”

闻雪道:“你想用他?”

“米铺偶尔需要搬货。陈福年纪大了,青松笨手笨脚,刘算盘只会拨珠子。”裴砚舟道,“若林桥真可靠,可以让他每日来半个时辰。给工钱,也给粥。”

闻雪沉默片刻。

“可以。”

“你觉得可以?”

“他若肯替病父领粥,又问缺不缺搬货,至少不是只想白拿的人。”

裴砚舟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闻雪抬眼看他。

“你今日确实有点掌柜样子。”

裴砚舟怔了怔。

然后,他笑得比被东市喊“小裴掌柜”时还要明显。

“这句话我要记账。”

闻雪道:“什么都记账,刘算盘会疯。”

“这笔不归刘算盘管。”裴砚舟说,“归我自己管。”

他低头,在随身小册上真的写了一句:

闻姑娘曰:今日有点掌柜样子。

写完,又在后头加了两个字:

可喜。

闻雪眼睁睁看着他写完,沉默片刻。

“裴砚舟。”

“嗯?”

“划掉。”

“为何?”

“我没有说可喜。”

“你心里说了。”

闻雪:“……”

她抬手去拿册子。

裴砚舟早有防备,立刻往后一撤。

闻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伤还没好,动作不能太大,只是这么一伸,肩背便微微牵了一下。

裴砚舟立刻收了笑,把册子放下。

“疼了?”

闻雪收回手:“没有。”

裴砚舟看她。

闻雪顿了顿。

“有一点。”

裴砚舟起身,把软枕往她背后垫了垫。

“为了抢一本册子,不值当。”

闻雪冷冷道:“那你还写?”

“我错了。”

他说得很快。

快得闻雪反倒不知该怎么接。

裴砚舟将册子合上,递到她手边。

“若真不喜欢,我划掉。”

闻雪看着那本小册。

册子封皮很普通,边角已经被他翻得微微卷起。里头记着米铺进出,也记着小石头、阿圆、吴老汉、林桥,还有她随口说过的“尚可”。

这些东西,细碎得不像账。

却又像另一种账。

人情的账,日子的账。

闻雪垂眸,许久后道:“算了。”

裴砚舟看她。

“真算了?”

“嗯。”

“那可喜两个字也留着?”

闻雪:“……”

裴砚舟笑了:“我知道了,留着。”

闻雪觉得,这人有时候真该被刘算盘按到账台上重新打磨。

傍晚时,裴砚舟要回米铺收铺。

临走前,他把阿圆送来的梧桐叶放进小白瓷瓶旁边,用一只玉镇纸轻轻压住。

栀子花已经快谢了,花瓣边缘卷起,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

梧桐叶却绿得鲜亮。

一花一叶放在窗边,很不相配,却又奇异地有一种生气。

裴砚舟看了一会儿,道:“阿圆若知道你收了,大约又要高兴半日。”

闻雪道:“明日你告诉她。”

裴砚舟眼睛一亮。

“你让我告诉她?”

闻雪低头看书:“你不是要讲米铺?”

裴砚舟笑意压都压不住。

“讲。明日回来继续讲。”

闻雪翻了一页书。

“可以少讲些。”

“那我挑重点。”

“嗯。”

裴砚舟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今日重点是什么?”

闻雪没有抬头。

“小裴掌柜。”

裴砚舟站在门边,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这称呼从东市街坊嘴里喊出来,是热闹,是调侃,是一点认可。

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粒温热的米落进心口。

很轻。

却烫得他怔了好一会儿。

闻雪终于抬眼:“你不走?”

裴砚舟回过神,笑了。

“走。”

他走出西厢时,腰间钥匙响得很轻快。

青松跟在身后,忍不住问:“公子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裴砚舟道:“有吗?”

青松点头:“有。”

裴砚舟摸了摸腰间钥匙,唇角仍压不下去。

“可能是今日米铺没亏。”

青松想了想:“可刘算盘说,试米粥还是亏。”

裴砚舟:“……”

他回头看青松。

“你有时候可以少说两句。”

青松委屈地闭嘴。

裴砚舟重新往前走。

廊下暮色渐深,远处东市的方向被晚霞染成淡淡金红。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开始有点喜欢去米铺了。

喜欢那块旧木招牌。

喜欢清晨第一锅粥的香气。

喜欢花布大娘砍价时的理直气壮。

喜欢阿圆递来的梧桐叶。

喜欢有人喊他“小裴掌柜”。

更喜欢回到西厢时,把这些一件件讲给闻雪听。

她说烦。

可她听。

她说不是夸。

可她会说他有点掌柜样子。

她说看情况。

可她收下了那片梧桐叶。

裴砚舟走出裴府侧门时,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也许米铺真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养。

或者说,难养也有难养的好处。

就像那位坐在西厢灯下、嘴硬心软、连夸人都像落雪一样冷的少夫人。

很难养。

可越养,越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米铺收铺时,天边晚霞已经淡下去。

裴砚舟站在柜台后,最后核了一遍账。

刘算盘道:“今日卖米比昨日多了两成。”

陈福笑道:“不少人是听说小裴掌柜实诚,特意来的。”

裴砚舟咳了一声:“是米好。”

花布大娘正巧路过,闻言立刻道:“米好,人也还行。”

裴砚舟看她:“大娘这个还行,听着略勉强。”

花布大娘笑:“不勉强。你如今比从前在茶楼里晃悠时顺眼多了。”

裴砚舟一顿。

从前的他,东市不是没人认识。

陵州裴三闲嘛。

茶楼常客,账房逃犯,裴老爷最头疼的小儿子。

旁人提起他,笑一笑,说一声裴三公子,语气里总带着富贵闲人的轻浮。

如今他们喊他小裴掌柜。

好像不是裴家的三公子,不是陵州第一闲人,不是谁家扶不上墙的儿子。

只是这一间米铺里,会称米、会煮粥、会记人、会偶尔亏一点的小裴掌柜。

裴砚舟低头看向掌心。

掌心被米斗磨出的浅痕还在。

不疼。

却很真实。

他忽然觉得,这称呼也许真的不难听。

夜里回府时,他照例先去了西厢。

闻雪已经用过晚药。

小几上放着空药碗和一颗没吃完的酸梅。她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书,听见脚步声时没有抬头。

裴砚舟走进来。

“闻姑娘,我今日……”

“卖米多了两成。”闻雪道。

裴砚舟怔住。

“你怎么知道?”

闻雪抬眼:“青松方才来送咸菜罐,说漏嘴了。”

门外青松脚下一滑。

裴砚舟回头。

青松立刻跑了。

裴砚舟无奈:“这个小厮,真是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闻雪道:“是好事。”

裴砚舟坐下。

“你觉得是好事?”

“嗯。”

“为何?”

“说明东市开始信你。”

裴砚舟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卖米多两成更叫人心里踏实。

他看着闻雪。

她仍旧垂眸看书,神色平淡。

仿佛只是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裴砚舟知道,她听见了,记住了,也替他想过了。

“闻姑娘。”他忽然道。

“嗯?”

“你今日又夸我了。”

闻雪:“……”

她抬眼,平静道:“我只说东市开始信你。”

“这还不是夸?”

“不是。”

“那我当作是。”

闻雪懒得反驳。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把那本小册子拿出来。

闻雪立刻警觉。

“你又写什么?”

裴砚舟笑而不语,低头写了一行:

东市始信小裴掌柜。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闻姑娘亲口所言。

闻雪看见,神色微凉。

“划掉。”

“不。”

“裴砚舟。”

他合上册子,笑得很无赖。

“这也是账。不能乱改。”

闻雪看着他。

片刻后,她忽然伸手,拿起小几上的酸梅。

裴砚舟立刻后退半步:“夫人,有话好好说,酸梅砸人也疼。”

闻雪看了看手里的酸梅。

又看了看他。

最终,她没有砸。

只是把酸梅放入口中,垂眸道:

“小裴掌柜。”

裴砚舟一怔。

闻雪慢慢嚼着酸梅,酸味散开,声音仍淡:

“做的不错。”

裴砚舟看着她。

屋里灯火温软,窗边栀子将谢未谢,梧桐叶被镇纸压着,绿得安静。她坐在灯下,神情冷淡,像只是随口嘱咐一句。

可他的心却像被一碗热粥烫了一下。

很轻。

很暖。

他笑了起来。

“好。”

“再接再厉。”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尽量。”

闻雪闭了闭眼。

这人果然不能答应得太满。

裴砚舟却笑得更深。

窗外夜色落下,东市的人声已经远了,米铺门板也关了。

可这一日的米香、粥气、木牌、梧桐叶、小裴掌柜,都被他带回了西厢。

落在灯下。

落在她身边。

像一件一件小小的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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