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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碗热粥(一万阅读感谢双更)


第二日清晨,一粟米铺门口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不新,是从仓房里翻出来的旧料,边角还有被虫蛀过的浅痕。青松拿粗布擦了两遍,陈福又用小刀把表面刮平,才勉强能写字。

裴砚舟亲手挂上去时,东市刚醒。

晨光从街尾铺过来,薄薄一层,照在青石板上。昨夜露水未干,街边摊贩支起布棚,卖烧饼的炉火先旺起来,芝麻香被风一吹,飘到米铺门前。卖豆腐的妇人揭开白布,热气腾腾,像一团白云落在木桶上。

一粟米铺门前,木牌被晨光照亮。

上头墨迹已经干了。

六个字最醒目:

粥可领,米不赊。

下面另有一行小些的字: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花布大娘提着菜篮路过,站在木牌前读了一遍。

“粥可领,米不赊。”她点点头,“好,像老板娘的口气。”

裴砚舟正站在门口整理袖子,闻言道:“下面那句是我写的。”

花布大娘又读了一遍。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她看了看他,笑道,“这个像你。”

裴砚舟挑眉:“大娘这话听着像夸我。”

花布大娘道:“本来就是夸你。老板娘立规矩,你留人情。这样好。”

裴砚舟听得心头一动。

他转头看向后堂。

今日闻雪没有来。

后堂软椅空着,竹帘半卷,窗下放着昨日没用完的酸梅碟,晨光落在空椅上,有一点淡淡寂静。

她不在,米铺好像仍旧热闹。

可裴砚舟总觉得少了什么。

像一碗粥少放了一撮盐。

不是不能吃。

只是差一点味道。

他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陈福,粥好了没有?”

陈福正在后院小灶前忙活。

“快了。”

米铺后院不大,靠墙搭了个临时小灶。陶锅里熬着碎米粥,粥水翻滚,白气一阵一阵往上冒。米粒被熬得开花,慢慢化进汤里,香气不浓,却暖,像刚被洗净的白布。

青松蹲在旁边看火。

看得很认真。

裴砚舟走过去:“你这么盯着做什么?”

青松抬头:“怕糊。”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是怕糊,还是怕饿?”

青松沉默片刻:“都有。”

裴砚舟:“……”

这个小厮倒是诚实。

陈福拿木勺搅了搅粥,道:“三公子,今日这锅比昨日多些。昨日木牌刚挂出去,街坊传得快,今日来的人怕是不少。”

刘算盘坐在账台后,闻言抬头。

“三公子,碎米虽比粳米便宜,可每日这么煮,也是一笔支出。”

裴砚舟道:“我知道。”

刘算盘看了看木牌:“若来的人越来越多呢?”

裴砚舟沉吟片刻。

“先记。”

刘算盘一愣:“记什么?”

“记谁来,谁领,几碗,是否带老人孩子。”裴砚舟道,“若只是占便宜,几日便能看出。若真是急难,也能知道该怎么帮。”

刘算盘拨了拨算盘,神色有些复杂。

“这不是寻常米铺的记法。”

裴砚舟笑了笑:“我也不是寻常掌柜。”

刘算盘看他一眼。

这话若是从前听,大约只觉得这位三公子又在胡闹。

可这几日下来,他发现裴砚舟虽然嘴上不着调,做事却并非全无章法。至少他会看,会记,也肯问。

尤其是那位闻姑娘来过之后,小裴掌柜便像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线一头在米铺。

另一头,大约系在裴府西厢。

刘算盘低头,在新开的簿子上写下:

试米粥簿。

写完,又抬头问:“三公子,这账记谁名下?”

裴砚舟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粥,想了想。

“先记我账上。”

刘算盘似乎早猜到这个答案,叹了一声。

“月底给老爷看账时,三公子自己解释。”

裴砚舟道:“解释就解释。”

青松在旁边小声道:“公子,您这几日解释的事越来越多了。”

裴砚舟看向他。

青松立刻低头添柴。

粥煮好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几个人等着。

小石头和妹妹仍是最早来的。

今日小姑娘手里没有花,只抱着碗,仰头看门口木牌。她识字不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小声问哥哥:

“粥可领,是不是说我们能领?”

小石头点头。

“嗯。”

“米不赊呢?”

小石头想了想:“就是不能白拿米。”

小姑娘又问:“那老板娘写的吗?”

裴砚舟刚好端着第一碗粥出来,差点笑出声。

“为什么觉得是老板娘写的?”

小姑娘认真道:“因为听着像她。”

裴砚舟蹲下,把粥碗递给她。

“那下面那句呢?”

小姑娘伸出手指,指着小字:“这个看不懂。”

裴砚舟道:“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小姑娘想了想:“这个像你。”

裴砚舟一顿。

他抬头,正好看见花布大娘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瞧吧。”花布大娘道,“孩子眼睛最灵。”

裴砚舟看着那块木牌,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像闻雪。

一个像他。

真有这么明显?

粥一碗碗盛出去。

老人、孩子、背着竹筐的妇人、瘦得脸颊凹下去的少年,有人是真的饿,有人只是试探,有人拿了粥低声道谢,也有人边喝边打量米铺,像在盘算明日还能不能来。

裴砚舟站在锅边,袖口很快沾了米汤。

他嘴上说:“一人一碗,不许插队。你昨日领过,今日还带两个表兄弟?亲表的?表到几里地外去了吧?”

可手里盛粥时,看见老人碗底太浅,又会多添半勺。

刘算盘在账台后看得眉心直跳。

陈福则笑得宽厚,低声同刘算盘道:“小裴掌柜这脾气,倒比旧掌柜有人味。”

刘算盘拨了拨算盘。

“有人味,也费米。”

陈福道:“费便费些吧。东市记得住。”

刘算盘看了他一眼。

最后没反驳。

太阳升高后,米铺门前的人渐渐散了。

陶锅见底。

裴砚舟低头一看,锅底只剩一点稀薄粥水。

青松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裴砚舟:“你看什么?”

青松道:“公子,锅底还能刮半碗。”

裴砚舟:“给你?”

青松眼睛一亮。

裴砚舟把勺子递给他:“自己刮。”

青松立刻高兴起来,像得了赏。

裴砚舟看着他蹲在灶边刮锅底,忽然觉得一粥一饭这种事,确实很奇怪。

它小得不能再小。

一锅碎米粥,救不了乱世,也改不了天灾,更挡不住官府和刀兵。

可老人捧住碗时的手,小姑娘喝第一口时眯起来的眼睛,青松刮锅底时的高兴,又都是真的。

它救不了天下。

但能让一个人此刻不在饥饿。

这就足够了。

至少对一间米铺来说,足够了。

裴砚舟回西厢时,已经过了午后。

他一进门,闻雪便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米汤味。

不是米铺里干净的白米香,而是粥滚过之后落在衣袖上的味道,带一点烟火气,带一点柴火灰,甚至还有一点被风吹凉后的潮意。

闻雪坐在窗边看书。

她抬眼看向裴砚舟。

他今日衣袖果然又脏了。

袖口沾着一点米汤痕迹,衣摆上还有浅浅的灰。腰间钥匙倒是照旧响着,整个人比清晨出门时更像一个真正的米铺掌柜。

裴砚舟见她看自己袖口,立刻道:“今日这是行善留下的证据。”

闻雪道:“行善会把袖子弄成这样?”

“会。”裴砚舟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尤其是亲自盛粥的时候。”

闻雪翻书的手停住。

“今日开始施粥了?”

“不是施粥。”裴砚舟纠正,“试米。”

闻雪看他。

“试米需要给半条街试?”

裴砚舟:“……”

她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他摸了摸鼻子。

“也没有半条街。就是几个老人,几个孩子,几个看热闹顺便蹭粥的人。”

闻雪垂眸:“亏了?”

裴砚舟沉痛道:“刘算盘说,费米。”

“你怎么说?”

“我说记我账上。”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本以为她会说他心软、糊涂、不适合做掌柜。

可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淡淡道:“记清楚就好。”

裴砚舟怔了怔。

“你不说我亏?”

“你知道亏在哪里。”

“这也行?”

闻雪道:“比不知道强。”

裴砚舟笑了。

“闻姑娘今日夸得真委婉。”

闻雪:“不是夸。”

“我当是。”

她懒得同他争。

容娘端了茶进来,见裴砚舟袖上米汤,笑道:“三公子这是刚从锅边回来?”

裴砚舟叹:“容娘也看出来了。”

容娘笑:“闻着像。”

闻雪看向容娘:“米汤味很重?”

容娘道:“不重。只是今日三公子身上不是茶香,是粥香。”

裴砚舟道:“那也不错。比账房霉纸味强。”

闻雪低头,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裴砚舟立刻精神了。

“你笑了。”

闻雪道:“没有。”

“今日一定有。”

闻雪淡淡道:“你身上粥味太重,熏的。”

裴砚舟:“……”

这也能怪粥。

他将今日米铺的事一件件讲给她听。

小石头妹妹认木牌。

花布大娘说木牌上面像她,下面像他。

刘算盘嫌费米。

青松刮锅底。

有个少年明明自己也饿,却把半碗粥端回去给巷子里的病父。

还有一个老汉,喝完粥后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才还回来,说不白沾米铺的便宜,明日若还煮,他愿意帮忙劈柴。

闻雪一直听着。

她很少打断。

只在他说到“有几个人看着不像真饿”时,问了几句长相和说话方式;在他说那少年端粥回去给父亲时,问:“他住哪条巷?”;在他说老汉愿意劈柴时,轻声道:“可以让陈福记下。”

裴砚舟发现,她虽然没有去米铺,却已经在心里把今日来领粥的人分出了轻重。

谁是真急。

谁是占便宜。

谁可以帮。

谁要防。

她像在替他把一团热腾腾的善意,整理成能长久做下去的规矩。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道:“你若去做掌柜,米铺大概不会亏。”

闻雪淡淡道:“也不会热闹。”

“为何?”

“我会把占便宜的人都赶走。”

裴砚舟想象了一下那画面。

闻雪坐在柜台后,冷冷一眼扫过去,半条东市估计都不敢砍价。

他忍不住笑:“那花婶会很寂寞。”

闻雪道:“你可以陪她讲价。”

“那还是让她热闹些吧。”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姑娘,厨房送了午后的点心来。”

容娘出去接了。

片刻后,她端进来一只小小食盒。

食盒里除了清淡糕点,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罐。

裴砚舟看见那罐子,随口问:“这是什么?”

容娘打开罐盖。

一股清爽咸香飘出来。

是切得极细的腌瓜和嫩姜,拌了少许芝麻,颜色青白,闻起来很开胃。

容娘笑道:“厨房新做的咸菜。姑娘方才让拿一小罐出来。”

裴砚舟看向闻雪。

闻雪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极寻常的事。

裴砚舟问:“给谁?”

闻雪道:“厨房做多了。”

裴砚舟:“做多了,所以装进小罐子?”

闻雪翻了一页书:“嗯。”

“还切得这样细?”

“厨房手艺好。”

“还特意让容娘拿来?”

闻雪终于抬眼看他。

“你问很多。”

裴砚舟笑了起来。

他已经明白了。

她听他说米铺粥淡,听他说孩子老人喝白粥,听他说青松刮锅底,于是让厨房备了一小罐咸菜。

她没有说心疼百姓。

也没有说心疼他亏本。

只说厨房做多了。

这种借口,裴砚舟熟得很。

因为他自己常用。

他看着那只小罐,眼神软了些。

“少夫人这是心疼百姓,还是心疼我亏本?”

闻雪垂眸:“心疼粥太淡。”

裴砚舟笑意更深:“那也算心疼。”

闻雪:“随你。”

容娘在一旁看着两人,笑着没有插话。

裴砚舟把青瓷小罐拿起来,郑重其事地放进自己食盒里。

“那我带去米铺,明日配粥。”

闻雪道:“不必说是我送的。”

裴砚舟动作一顿。

“为何?”

“麻烦。”

“哪里麻烦?”

闻雪淡淡道:“街坊会多话。”

裴砚舟认真想了想。

然后点头。

“有理。”

闻雪稍稍放松。

下一刻,裴砚舟道:“那我只告诉陈福、刘算盘、青松、小石头、花婶,还有半条东市。”

闻雪:“……”

她冷冷看他。

裴砚舟立刻笑着起身,提起食盒往外退。

“我错了。”

闻雪道:“回来。”

裴砚舟脚步一停。

闻雪看向他袖口。

“袖子。”

裴砚舟低头。

袖口那点米汤痕已经干了,看着很明显。

他笑道:“这不是行善的证据吗?”

闻雪道:“也是邋遢的证据。”

裴砚舟:“……”

她真是一句话能把他从善人打回邋遢人。

闻雪让容娘取了湿帕来。

裴砚舟原本想说自己来,却见闻雪已经伸手。

她坐在窗边,伤还未全好,动作不能太大,只微微抬手,示意他近些。

裴砚舟一怔。

“做什么?”

闻雪道:“袖子。”

裴砚舟看着她。

她神色平静,像只是觉得他衣袖脏了,顺手擦一擦。

可他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前都是他替她试药温、递酸梅、垫软枕、看伤疼。

如今她坐在那里,要替他擦掉袖口的污迹。

这点事小得不能再小。

可小到极处,反而让人不知该如何放置。

裴砚舟慢慢走近。

闻雪握着湿帕,低头替他擦袖口。

湿帕带着一点温水气。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轻轻压过他袖边。动作很利落,不带半点暧昧,却因太近,反倒让裴砚舟连呼吸都轻了些。

窗外竹影晃动。

屋里药香、酸梅香和他身上的米汤味混在一起。

闻雪低头擦着,忽然道:“明日别站锅边太近。”

裴砚舟垂眼看她。

她没有抬头。

声音仍旧冷淡。

“会烫到。”

裴砚舟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笑道:“闻姑娘这是关心我?”

闻雪动作不停:“是怕你烫伤了,还要我替你擦。”

“那也算。”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闭嘴。

她擦完袖口,将湿帕放到一旁。

“好了。”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米汤痕淡了许多。

其实还有一点印子。

可他觉得这样便很好。

好得甚至不想换衣裳。

闻雪看出他神情不对:“你又笑什么?”

裴砚舟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袖子今日很值。”

闻雪:“……”

裴砚舟提着那罐咸菜回到米铺时,已近申时。

陈福正在收拾米缸,刘算盘低头核账,青松蹲在后院劈柴,劈得毫无章法,像在和柴火谈判。

裴砚舟把青瓷小罐放到柜台上。

陈福一闻,眼睛便亮了。

“咸菜?”

“嗯。”

“哪里来的?”

裴砚舟停顿了一瞬。

他想起闻雪说“不必说是我送的”。

于是十分自然道:“厨房做多了。”

青松在后院听见,探头道:“公子,咱们米铺哪来的厨房?”

裴砚舟:“……”

这小厮迟早要卖了。

陈福笑而不语。

刘算盘抬眼看了看那只明显出自裴府内厨的小青瓷罐,又看了看裴砚舟压不住的唇角。

他低头拨算盘。

“老板娘送的?”

裴砚舟立刻道:“不是。”

刘算盘:“哦。”

陈福:“哦。”

青松:“哦。”

裴砚舟看着三人,忽然觉得这米铺不能要了。

第二日清晨,试米粥旁边多了一小碟细细的咸菜。

咸菜色泽清爽,腌瓜脆,嫩姜香,拌在热粥里,白粥顿时多了滋味。

小石头妹妹喝第一口时,眼睛明显亮了。

“今日的粥好吃。”

裴砚舟问:“哪里好吃?”

小姑娘用勺子指了指碗边的咸菜。

“这个。”

裴砚舟笑:“老板娘……咳,裴府厨房做多了。”

花布大娘在旁边听见,笑得眼尾都弯了。

“哦,厨房做多了。”

王婶也道:“裴府厨房真巧,刚好做多了米铺施粥用的咸菜。”

裴砚舟面不改色:“是巧。”

陈福背过身去笑。

刘算盘在簿子上记账,忍了忍,最终还是在“试米粥”旁边加了一行:

咸菜一罐,未入账。

想了想,又补了三个字:

夫人赠。

一上午,领粥的人都知道今日粥里有了咸菜。

有人喝完后特意来谢。

“今日粥有味。”

“这咸菜爽口。”

“小裴掌柜用心。”

裴砚舟听一次,笑一次。

笑到后来,青松忍不住道:“公子,你再笑,东市都知道这咸菜是谁送的了。”

裴砚舟收敛笑意。

“我有这么明显?”

青松认真点头。

“比昨日袖口米汤还明显。”

裴砚舟:“……”

他决定中午不给青松饭吃。

而裴府西厢里,闻雪也在喝粥。

容娘今日给她熬的是昨日裴砚舟带回来的粳米粥,米香软糯,旁边也配了一点同样的咸菜。

她喝了一口。

咸淡正好。

容娘在一旁笑道:“姑娘,三公子早上让青松传话,说今日米铺的粥有人夸好喝。”

闻雪低头喝粥。

“哦。”

容娘又道:“还说小石头妹妹喝了两碗。”

闻雪动作顿了顿。

“两碗?”

“嗯。三公子说,第一碗是试米,第二碗记他账上。”

闻雪沉默。

片刻后,她淡淡道:“他会亏。”

容娘笑道:“三公子说,亏得有滋味。”

闻雪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听着像他。

荒唐,又温暖。

她低头看着碗中白粥。

裴砚舟在米铺门口盛粥的样子,她昨日亲眼见过。

袖上沾着米粉,嘴上嫌麻烦,手里却总会多盛一点。

她从前也救过人。

以刀,以血,以开仓,以杀官,以一场又一场被污名的决断。

那样的救人像火,烧得太烈,也烧得太疼。

裴砚舟的救人却像一碗热粥。

薄,热,小,或许救不了明日,可至少能暖今日的胃。

闻雪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很好得近乎陌生。

傍晚,裴砚舟回来时,手里又带了东西。

不是米。

是一只空青瓷小罐。

闻雪坐在窗边,看见他将罐子放到小几上。

“还回来?”

“嗯。”裴砚舟道,“洗干净了。陈福洗的,青松洗碗容易碎。”

门外青松小声辩解:“公子,小的只碎过两次。”

裴砚舟:“两次还少?”

青松不敢说话了。

闻雪看着那只小罐。

罐子空了。

边缘干净,隐约还有一点咸香残留。

裴砚舟坐下,眼睛里带着藏不住的笑。

“今日粥卖得很好。”

闻雪:“粥不是卖的。”

“领得很好。”

闻雪看他:“因为咸菜?”

“嗯。”裴砚舟坦然点头,“少夫人心疼粥太淡,果然很有见地。”

闻雪:“不是少夫人。”

裴砚舟从善如流:“闻姑娘。”

她看他。

他笑意更深:“暂时老板娘。”

闻雪冷冷道:“裴砚舟。”

“在。”

“你话太多。”

裴砚舟笑:“我今日还少说了。”

“哪里少?”

“我没告诉半条东市咸菜是你送的。”

闻雪道:“他们不知道?”

裴砚舟沉默片刻。

“应该……大概……知道一点。”

闻雪:“……”

他果然靠不住。

裴砚舟见她脸色冷下来,忙道:“但他们都夸你。”

闻雪道:“我不需要。”

“我知道。”裴砚舟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些,“可有人夸你,我听着高兴。”

闻雪一怔。

屋里静下来。

窗外暮色渐沉,竹影落在地上,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纹。那只空青瓷罐放在小几上,里面什么也没有,却仿佛装着一整日米铺门口的热气、粥香、孩子的笑、老人低低的谢声。

闻雪垂眸。

她不习惯被人夸。

更不习惯裴砚舟这样说。

他说“我听着高兴”,比他说“他们夸你”更让她无处可避。

因为那不是街坊的善意。

是他的。

半晌,她才道:“不过一罐咸菜。”

裴砚舟道:“对你是一罐咸菜。”

他笑了笑。

“对米铺,是老板娘第一次添的味。”

闻雪抬眼。

他今日说这三个字时,没有立刻改口。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急急忙忙补一句“暂时”。

可他的眼神太坦荡,坦荡得像只是说一件被东市街坊都认可的事。

闻雪本该纠正。

可她看着那只空罐子,忽然没有说话。

裴砚舟见她没反驳,心口微微一动。

又怕自己笑得太明显,便低头倒茶,假装无事。

可他倒茶时,茶水险些洒出来。

闻雪看见了。

她垂下眼。

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掌柜。”她忽然道。

裴砚舟手一顿。

“嗯?”

闻雪淡淡道:“明日咸菜不要放太多。盐重,老人吃了不好。”

裴砚舟看着她。

片刻后,他笑起来。

“记下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怕惊扰什么。

从这一日起,一粟米铺门口每日辰时都有一锅热粥。

粥不多。

只一锅。

木牌仍挂着,字迹被晨光照着,一日比一日旧,却也一日比一日被人记住。

粥可领,米不赊。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老人孩子先领。

能干活的,若真想帮,便劈柴、洗碗、搬米袋。

占便宜的人来过几回,见讨不到多余好处,渐渐少了。

真困难的人,却慢慢留下名字。

小石头的妹妹叫阿圆。

那位端粥回去给父亲的少年姓林,叫林桥。

愿意劈柴的老汉姓吴,年轻时替人搬过米。

刘算盘起初嫌烦,后来另开了一本“粥簿”,字迹端正得像官府户籍。

陈福每日煮粥,越煮越熟练。

青松仍旧刮锅底,只是刮之前会问:“今日还有没有剩?”

裴砚舟每天回来,都把这些讲给闻雪听。

闻雪不多言。

可她会记住。

她记得阿圆不爱姜丝。

记得吴老汉右手不便,劈柴时不能让他劈太粗的。

记得林桥父亲病着,粥不可太稀。

她从不说自己在意。

只是第二日,裴府厨房偶尔会“做多”一小罐咸菜。

或是一小包碎姜。

或是一点切得极细的腌笋。

裴砚舟每次都说:“厨房真容易做多。”

闻雪每次都说:“嗯。”

他说:“裴府厨房大约很喜欢一粟米铺。”

她说:“你话很多。”

他便笑。

笑得像一间旧米铺门前,晨光里翻滚的一锅热粥。

不浓烈。

却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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