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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老板娘不许赊账(一万阅读感谢双更)


东市认人的速度,比陵州六月的雨还快。

闻雪去过一趟一粟米铺之后,第二日,半条东市便都知道了——小裴掌柜家里那位身子不好的少夫人,生得极好,冷冷清清,少夫人在米铺,像雪落进米香里。

第三日,消息又换了个说法。

不是少夫人。

是老板娘。

“小裴掌柜的老板娘。”

这称呼从花布大娘嘴里传出去,先落到烧饼铺,又从烧饼铺传到豆腐摊,再被挑菜担的老汉带去了街尾。等裴砚舟早晨开门时,连隔壁卖糖画的小贩都笑眯眯地问:

“小裴掌柜,老板娘今日还来不来?”

裴砚舟正解门锁,钥匙在掌心一滑,险些掉地。

青松在后头憋笑,憋得肩膀乱抖。

裴砚舟回头看他。

青松立刻仰头看天。

裴砚舟面不改色地把锁打开,淡淡道:“东市诸位街坊,近日似乎都很闲。”

糖画小贩笑道:“这哪里是闲?这是关心小裴掌柜。”

花布大娘提着菜篮从街对面过来,接话道:“你们男人不懂,老板娘那样的身子,一看就是要慢慢养的。她来不来,我们自然要问。”

裴砚舟把门板往旁边一放。

“她伤还没好,哪能日日来?”

花布大娘眼睛更亮了:“哟,心疼了。”

裴砚舟:“……”

他现在发现,东市大娘比账本可怕。

账本只是冷冰冰地记他亏多少。

大娘却能活生生地讲到他耳根发烫。

米铺开门后,照例是晨间试米粥。

小石头今日带着妹妹来得不算早,却也不晚。小姑娘手里仍抱着那只缺口粗瓷碗,眼睛往后堂方向看了一眼。

后堂今日空着。

窗边那张软椅擦得很干净,软垫仍铺着,小几也还在。只是没有那道浅青色的身影,也没有那朵被孩子送出去的栀子花。

小姑娘失望地低下头。

“老板娘不在吗?”

裴砚舟盛粥的手顿了一下。

“今日不在。”

小姑娘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小声道:“那你帮我同她说,昨日那朵花不是偷的,是掉下来的。”

裴砚舟一怔,随即笑起来。

“好。”

小姑娘又认真补充:“若她喜欢,我下次再捡。”

裴砚舟:“……”

这个“捡”字很有灵性。

他忽然想到自己当初也是捡了个夫人回来。

只是小姑娘捡的是花。

他捡的这个,实在费钱、费药、费心,还费命。

但不知为何,他心情很好。

早间生意过去,米铺渐渐缓下来。裴砚舟正低头看账,刘算盘在一旁拨珠,陈福则在门口整理米袋。

正午前,马车停在了铺门外。

这一次,不必有人喊,裴砚舟已经听见了车轮声。

他抬头。

青松也探头。

花布大娘本来在门口挑米,见马车停下,立刻放下米袋。

“来了来了。”

裴砚舟看她一眼:“大娘,你米还没挑完。”

花布大娘道:“米日日都有,老板娘可不是日日能见。”

裴砚舟:“……”

此言竟有几分道理。

他出门迎人。

车帘掀开,闻雪坐在车中。

她今日仍穿浅色衣裙,外披一件月白轻披风。昨日那朵栀子花不在发间,而是被容娘插进了小白瓷瓶里,留在了西厢窗边。可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朵花的缘故,她今日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比昨日少了一点难以接近的冷。

只是少了一点。

也足够让东市众人又安静一息。

裴砚舟朝她伸手。

闻雪垂眼看他。

“今日又有周大夫在你心里骂人?”

裴砚舟笑道:“今日周大夫、容娘、二姐都在。”

闻雪问:“还有?”

裴砚舟看她。

“还有我。”

这句话昨日说过。

今日再说,竟比昨日更顺口。

闻雪没有再追问,只将手搭到他掌心。

街上的目光立刻亮了。

花布大娘与王婶对视一眼,都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神情。

裴砚舟扶她下车,低声道:“慢些。昨日走回去,肩是不是疼了。”

闻雪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你晚药时动作比平时慢。”

“你连这个也看?”

“看病人,是裴府三公子必修之课。”

闻雪淡淡道:“那你这门课倒比账房学得好。”

裴砚舟笑:“那是。账房不会皱眉,少夫人会。”

闻雪看他一眼,没说话。

她被扶进米铺后堂。

软椅仍在原处,今日垫子换了新的,窗户只开半扇,帘子卷起一半,刚好能看见前头柜台,又避开风口。小几上仍放着温水、酸梅和一碟米糕,旁边还多了一小盏淡茶。

闻雪坐下,垂眸看了一眼。

“又擦了三遍?”

裴砚舟道:“两遍。”

门口青松刚要说话,裴砚舟已经回头看他。

青松默默闭嘴。

闻雪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裴砚舟看见,却没有点破,只道:“你坐着。我去前头。今日若觉得吵,便让青松把帘子放下。”

闻雪道:“不吵。”

她看向前堂。

“我想看看。”

裴砚舟一怔。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看看。

看他站在柜台后,称米,记账,应付街坊,和一群大娘讨价还价。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却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想看他的日子。

裴砚舟低头笑了笑。

“好。那老板娘坐镇,我今日少说废话。”

闻雪抬眼:“你刚说什么?”

裴砚舟立刻改口:“闻姑娘坐镇。”

闻雪看他片刻。

“去吧。”

前堂很快忙起来。

闻雪坐在后堂,隔着半卷竹帘,看着裴砚舟应付东市。

他今日确实比前几日更像掌柜。

称米时,手已经稳了不少;大娘砍价时,他能笑着挡回去,不再一慌便多送半升;刘算盘报数时,他也会低头在小册上记一笔。

但他心软的毛病并未少。

有老人买碎米,他会让陈福多舀半勺;有小孩眼巴巴看着米糕,他会装作没瞧见,却把碟子往外挪一点;有人铜钱不够,他便说今日新掌柜心情好,少两文下回补。

刘算盘在账台后听得算盘珠子都冷了几分。

闻雪看在眼里,没有立刻说话。

她忽然明白,裴砚舟为何第一日便亏。

这个人不是不会算。

他是算到最后,总忍不住把人放到账前头。

前堂渐渐空下来时,门外来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衣,脸色憔悴,眉间皱得很深。他进门时先看了一圈,见铺中人不算多,才走到柜台前。

“小裴掌柜。”

裴砚舟抬头:“买米?”

男人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想……赊半斗米。”

裴砚舟动作一顿。

陈福在旁边抬头,神色微微变了。

刘算盘的算盘声也停了一瞬。

裴砚舟看向男人:“怎么称呼?”

男人忙道:“小的姓周,周成。家住南井巷。”

裴砚舟问:“为何赊米?”

周成叹了口气,眼眶很快泛红。

“家中老母病重,几日吃不下东西。请了大夫,又抓了药,实在没有余钱买米。小裴掌柜心善,先赊我半斗,待我拿了工钱,立刻来还。”

这话听着熟。

裴砚舟心里微微一动。

陈福凑近些,低声道:“三公子,他前几日来过一次。旧掌柜在时,也赊过两回。”

裴砚舟问:“还了吗?”

陈福迟疑:“还过一部分。”

周成立刻道:“还了的!小裴掌柜,我不是赖账的人。只是近来实在难,老母病成那样,我做儿子的,哪能看着她挨饿?”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旁边有买米的妇人听见,忍不住侧目。

裴砚舟沉默片刻。

他并非不想帮。

可闻雪昨日说过,善意若没有规矩,先被挤出去的,往往是真正难的人。

米铺不是随手丢银。

米铺是每天开门的营生。

今日周成能赊,明日别人也能赊。若赊错了人,小石头那样的孩子,反而可能排不到一碗粥。

裴砚舟正犹豫,周成却忽然看向后堂。

竹帘半卷,他大约看见了坐在里头的闻雪。

周成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忙转身朝后堂作揖。

“夫人菩萨面相,求夫人可怜可怜。半斗米于裴家不算什么,于我家却是救命的。”

铺中一下静了下来。

裴砚舟眉头微皱,刚要开口。

竹帘后,闻雪放下茶盏。

瓷盏落在小几上,轻轻一声。

她起身。

裴砚舟立刻看过去。

“你坐着。”

闻雪没有理他。

她扶着椅背站稳,缓步走到竹帘前。

她今日脸色仍白,身形单薄,披风垂在肩上,像一阵稍重些的风都能将她吹回椅中。可她站到前堂时,铺中那些细碎议论忽然都静了。

周成原本还弯着腰,抬眼看见她,神情一怔。

东市众人见她昨日收花时,只觉得这位老板娘冷而好看。

今日她从后堂走出来,仍是那样病弱清瘦,可那双眼看过来时,却没有半分柔弱。

像薄雪下埋着一截锋刃。

不出鞘,也足以叫人不敢轻慢。

闻雪看向周成。

“不赊。”

两个字。

清清淡淡落下。

周成愣住。

旁边妇人也愣住。

裴砚舟怔了一下,看向她。

周成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难看:“夫人,您这是……”

闻雪道:“米不赊。”

周成急道:“可我母亲病重——”

“粥可领。”闻雪打断他,“每日辰时,老人孩子可来领一碗。你明日带你母亲来。”

周成一噎。

“我母亲病着,走不得。”

闻雪神色不变:“住处。”

“什么?”

“你家住处。”闻雪道,“若真走不得,米铺可让人送粥过去。”

周成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很快。

快得旁人未必看得出。

裴砚舟却看见了。

因为他这几日一直在学着看人。

也因为闻雪说“不赊”时,他便已经开始注意周成的眼睛。

周成支吾道:“不、不必麻烦。半斗米我自己拿回去便好。”

闻雪道:“病人几日未进食?”

周成:“三……三日。”

“请的哪家大夫?”

“城南的。”

“城南哪家?”

周成额角渗出一点汗。

“就是城南那家。”

闻雪看着他。

不说话。

她的沉默比追问更叫人心慌。

周成终于恼羞成怒:“夫人不愿帮便罢了,何必这样盘问?我不过赊半斗米,又不是抢!裴家家大业大,难道还怕我赖了这半斗米?”

这话一出,裴砚舟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他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到闻雪身侧。

“裴家家大业大,不代表你可以拿它做理。”

周成看向他。

裴砚舟语气仍温和,却不再吊儿郎当。

“周兄若真有急难,粥可以领,药可以问,住处也可以说。米铺不怕帮人,但怕帮错人。”

周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好。小裴掌柜心善,原来也只是做做样子。”

他说完便要走。

花布大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冷不丁开口:“周成,你娘不是在城西跟你大哥住吗?”

周成脚步一僵。

铺中众人都看过去。

花布大娘提着菜篮,眼神犀利得很。

“前日我还在针线铺见着她,精神好着呢。倒是你,前几日刚在王记赊了米,又说母病。怎么,你娘一天病三回,病到三家铺子去?”

旁边王婶也道:“我想起来了,他上月也在油铺这么说过。”

周成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最后一甩袖子,灰溜溜走了。

铺中静了片刻。

花布大娘哼了一声:“这种人,惯会拿孝字压人。”

她又看向闻雪,神色竟有些佩服。

“老板娘眼明。”

闻雪没有接这个称呼,只淡淡道:“大娘认得他?”

“东市混久了,谁不认得谁?”花布大娘道,“他也不算大恶人,就是手脚懒,嘴上油。真让他赊了米,明日少不得又有人来学。”

她说着,转头看裴砚舟。

“小裴掌柜,你心善是好事,可铺子开着,不能谁哭两声便赊。你若真想帮人,听老板娘的,给粥。粥喝到肚里,米可就未必进了锅。”

裴砚舟认真点头。

“大娘说得是。”

花布大娘满意了,提着米走了。

临走还不忘回头补一句:“老板娘今日真威风。”

闻雪:“……”

裴砚舟看着她。

“老板娘今日好威风。”

闻雪转头看他。

裴砚舟立刻改口:“闻姑娘。”

闻雪淡淡道:“你太容易被骗。”

裴砚舟道:“我那叫心善。”

闻雪看他。

“心善若无章法,便是给坏人递刀。”

这话落下,铺中微微一静。

她说得并不重。

却像刀背轻轻敲在桌上。

裴砚舟怔了怔。

这句话不像米铺老板娘随口说的话。

更像一个见过太多坏人如何利用善意的人,从骨子里知道,乱世里的心软若不立规矩,最后会害死真正该救的人。

闻雪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冷。

她垂下眼,停了片刻,补了一句:

“不过你比坏人好些。”

裴砚舟:“……”

铺中原本凝住的气氛,忽然被这句补得裂开一道缝。

青松噗地一声笑出来。

陈福低头咳嗽。

刘算盘默默拨了一颗算盘珠。

裴砚舟无奈地看着她。

“这个夸奖真是朴素。”

闻雪:“陈述。”

裴砚舟叹道:“少夫人的陈述,向来伤人。”

闻雪抬眼:“不是少夫人。”

裴砚舟从善如流:“老板娘。”

闻雪眼神一冷。

裴砚舟笑着后退半步:“暂时的。”

午后的米铺,因为这场赊米风波,反倒多了几分热闹。

街坊们买米时难免多说两句。

有人说老板娘冷面热心,嘴上说不赊,转头却给粥。

有人说小裴掌柜心善,若没有老板娘坐镇,迟早要把米铺赊成善堂。

也有人笑,说一粟米铺如今一个管心软,一个管规矩,倒比旧掌柜在时更有意思。

这些话传进后堂时,闻雪正重新坐回软椅。

方才站得久了一点,肩背伤处隐隐发疼。她面上不显,指尖却轻轻搭在扶手边缘。

裴砚舟端着温水进来。

他一进来,先看她的手。

“疼?”

闻雪看他:“你怎么又知道?”

“你不疼时,手不会这样扣着扶手。”

闻雪垂眸,松了手。

“有一点。”

裴砚舟把温水放下,又把软垫往她背后推了推。

动作很轻。

“下回要站,就先同我说。”

闻雪道:“同你说做什么?”

“我好把椅子搬出去。”

闻雪:“……”

这人真是很会把正经话说得不正经。

裴砚舟坐在她对面,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今日这事,多亏你。”

闻雪:“花婶认得他。”

“若没有你先拦,我大概已经准备赊了。”裴砚舟道,“到时候花婶再说破,我这个小裴掌柜的脸,就要和碎米一起熬粥了。”

闻雪看着他。

“你其实也看出不对了。”

裴砚舟一怔。

闻雪淡淡道:“你没有立刻答应。”

裴砚舟沉默片刻,笑了。

“闻姑娘这是又要给我一个尚可?”

“没有。”

“那是什么?”

“你比昨日有长进。”

裴砚舟的笑意慢慢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夸得多好听。

这句话其实也很淡。

可它很真。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觉得从开米铺第一日到今日,那些米粉、算盘、铜钱、亏账、街坊闲话,并没有白白落在他身上。

至少她看见了。

看见他没有立刻答应。

看见他比昨日有长进。

这比父亲少骂两句还要让他心里舒坦。

他低声道:“那我继续长。”

闻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他。

裴砚舟自己倒先笑了:“别这样看我。我是说,长点心。”

闻雪垂眸:“是该长。”

裴砚舟:“……”

不能给她递话。

她接得太稳了。

这日申时,裴砚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关铺回府。

他让刘算盘取来一块旧木牌,又让青松拿笔墨。

青松问:“公子要写什么?”

裴砚舟看向后堂。

闻雪正坐在窗边,低头翻着一本薄册。那是他从铺中找出来的旧客名册,她说只是随便看看,可裴砚舟知道,她大概已经将东市常赊账的几家记了个七七八八。

“写规矩。”

青松愣住:“什么规矩?”

裴砚舟想了想,道:“辰时试米粥,老人孩童可领。急难者入铺说明,米不轻赊。”

刘算盘听了,点点头:“这话稳妥。”

裴砚舟却皱眉:“太长。”

他拿着笔,转身进后堂。

闻雪抬眼:“又怎么了?”

裴砚舟把木牌放到她面前。

“老板娘替我看看。”

闻雪看了一眼。

“不是老板娘。”

“暂时替我看看。”

闻雪:“……”

她低头看那块木牌。

旧木牌被擦得干净,表面还有几道浅浅划痕。旁边砚台里墨色未干,笔搁在一旁。

裴砚舟把自己想写的话说了一遍。

闻雪听完,只道:“太软。”

裴砚舟:“刘算盘说稳妥。”

“稳妥,不代表有用。”

“那你说怎么写?”

闻雪思索片刻。

“粥可领,米不赊。”

裴砚舟看着她。

“六个字?”

“清楚。”

“有点冷。”

“有用。”

裴砚舟笑了笑:“那我再加一句。”

闻雪看他。

他执笔在木牌上写下:

粥可领,米不赊。

写完,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闻雪看着那行小字。

她没有说话。

裴砚舟吹了吹墨,笑道:“如何?”

闻雪道:“不够冷。”

“我知道。”裴砚舟道,“所以你写上面,我写下面。”

闻雪抬眼。

裴砚舟看着木牌,语气轻松:

“你立规矩,我留余地。这样一来,既不至于被人骗,也不至于真把人挡在门外。”

屋里安静片刻。

窗外斜阳落进来,照在木牌上。

那六个大字冷硬清楚,下面一行小字却温和得多。

闻雪看着那块牌,忽然觉得,这木牌像极了他们两人。

她习惯先关门。

裴砚舟习惯先留门。

她知道人心会坏。

他愿意相信人心还有好。

若单只有她,米铺门口大约冷清得很。

若单只有他,米铺账册迟早亏得难看。

可两行字放在一起,竟意外合适。

闻雪垂下眼。

“尚可。”

裴砚舟笑了。

“今日第三个尚可。”

“只有一个。”

“前两个我自己记了。”

闻雪:“……”

他真是很会给自己记功。

木牌很快挂在米铺门口。

陈福搬来木梯,青松扶着,裴砚舟亲自将木牌挂上去。

花布大娘路过,看见上面的字,念了一遍:

“粥可领,米不赊。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她拍了拍手:“好!这才像样。小裴掌柜,老板娘这字虽没写上去,但这规矩一看就是她定的。”

裴砚舟笑道:“下面那句是我加的。”

花布大娘道:“看出来了。”

裴砚舟:“……”

他怎么听着不像夸。

傍晚回府时,闻雪有些累。

马车行得慢,车帘半卷,外头晚霞落在东市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淡金色米粉。

裴砚舟坐在对面,手里还拿着那块木牌拓下来的纸样。

他看了又看,心情显然很好。

闻雪闭目靠着软垫,忽然道:“你不觉得我今日冷?”

裴砚舟抬眼。

“冷?”

“周成来赊米,我直接说不赊。”

裴砚舟看着她。

“你不是也说了粥可领?”

“那不是他想要的。”

“可那是他若真有难,能用上的。”裴砚舟道,“你没让他空手走。是他自己不要。”

闻雪慢慢睁眼。

马车里光影晃动。

裴砚舟的神色难得认真。

“闻姑娘,冷和清醒不是一回事。”

闻雪看着他。

他又笑了一下:“当然,你确实有时候挺冷。”

闻雪:“……”

裴砚舟立刻补救:“但冷得很有道理。”

闻雪垂下眼。

她本该觉得这话荒唐。

可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冷和清醒不是一回事。

很多年前,没有人这样同她说过。

她若杀人,便是狠。

她若拒绝,便是冷。

她若不救,便是无情。

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救。

也没有人问过她拒绝之后,是否还留了另一条路。

裴砚舟不知道她从前做过什么。

可他今日却看懂了这一点。

闻雪低声道:“裴砚舟。”

“嗯?”

“你不适合做奸商。”

裴砚舟:“……”

很好。

感动又被她亲手砍断。

他叹道:“这是夸我吗?”

闻雪淡淡道:“看情况。”

裴砚舟笑了。

“那我先当是。”

马车回到裴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西厢里,容娘早备好了药。

闻雪下车时,脚步微微慢了一点。裴砚舟没有多问,只伸手扶她。她也没有拒绝。

进屋后,他照例试药温,递酸梅。

闻雪喝药时,裴砚舟坐在对面,忽然道:“明日小石头若来,我让陈福问问他娘和妹妹的名字。”

闻雪问:“为何?”

“记人。”裴砚舟道,“你说的。”

闻雪喝药的动作微顿。

裴砚舟又道:“不过不能问得太像审犯人。孩子会怕。”

闻雪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问?”

裴砚舟想了想:“给他妹妹一块米糕,再问。”

闻雪:“……”

倒很像他。

她喝完药,接过酸梅。

酸意漫开时,窗外晚风轻轻吹动那朵昨日插在白瓷瓶里的栀子。花瓣已有些软了,却仍旧白着。

闻雪看着那朵花,忽然道:

“明日那木牌,还挂着吗?”

裴砚舟笑了。

“挂着。”

“若有人骂你小气呢?”

“那就说老板娘不许赊。”

闻雪看他。

裴砚舟立刻改口:

“暂时的老板娘。”

闻雪垂下眼。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门外夜色渐深,米铺的喧闹已经隔了三条街。

可闻雪知道,明日清晨,一粟米铺门口会挂着一块旧木牌。

上面写着:

粥可领,米不赊。

真有急难,进铺说话。

一行像她。

一行像他。

两行放在一起,便成了一间小小米铺的规矩。

也成了这个乱世之外,另一种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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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阅读感言

我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一万阅读。

首先,非常感谢每一位点进这本书、愿意停下来读几章,也愿意喜欢闻雪和裴三的读者大大。

看到大家讨论剧情、猜测闻雪的身份,或者在评论区催促裴三赶紧开窍,我真的非常开心。对于一个还在摸索中的新人作者来说,大家的每一次阅读和留言,都会让我觉得:脑海里酝酿了那么久的故事,终于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想了。

《捡来的夫人是乱世魔头》是我的第二部作品。

我一直很喜欢小说,也一直希望能够写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故事。最近刚好处在失业阶段,生活多少有些迷茫,却也因此终于有了时间,把那些藏在脑海中的人物和故事一点点写出来。

我的笔名“昭宁明渊”,其实取自第一部作品的男女主名字。那部作品对我意义很特别,只是现在回头看,确实还有很多稚嫩和不足。希望将来文笔和能力更加成熟以后,可以重新写一遍,以更好的模样呈现给各位读者大大。

再说回闻雪和裴三。

不知道大家最近是不是也看得很着急,恨不得直接冲进书里,把这两个人的脑袋摁到一起?

我也非常的着急啊。

可他们的性格摆在那里。裴三平日看着嘴贫又大胆,真正动了心,反而会小心翼翼,

闻雪就更不用说了,让她承认自己舍不得离开,恐怕比让她提刀杀人还难。

所以还请大家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雪总会融化的,只不过需要一盏灯,慢慢地照。

也借着这次一万阅读,正式向大家推荐我的另一部新作——

《病娇长公主疯狂迷恋我》。

如果说闻雪是一场落在檐下的积雪,清冷、克制,需要在漫长的相处中一点点融化,

那么萧明仪便是一场迎面而来的烈火。

她的喜欢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

她会主动靠近,会步步紧逼,会把喜欢和占有欲毫不遮掩地摆在男主面前。一个是细水长流、慢慢动心的清冷夫人,一个是笑着将人逼到无路可退的病娇长公主。喜欢强势女主、主动恋爱和高浓度暧昧的读者大大,可以去看看,希望萧明仪也能得到大家的喜欢。

最后,还是稍微厚着脸皮求一下大家。

如果喜欢闻雪和裴三,麻烦大家帮忙加一个书架,再点一个作者关注。书架和关注对现在的我真的非常重要,也是我判断大家是否喜欢这个故事、能不能继续坚持写下去的重要动力。

哪怕只是留下一句“尚可”,或者讨论一下剧情,我都会认真看,也会非常开心。

为了感谢大家,一万阅读纪念,今天双更。

再次感谢每一位读者大大的阅读、书架、评论与陪伴。

故事还很长。

闻雪与裴三,也会慢慢走到属于他们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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