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少夫人巡视米铺
闻雪第一次出府,是在一个晴得很干净的上午。
六月雨后,陵州城像被清水洗过。
天色不算烈,云薄而白,风从屋檐下穿过,带着一点竹叶的凉意。裴府西厢的青石板被擦得发亮,廊下几盆兰草舒展着叶片,水珠挂在叶尖,像一粒粒细碎的玉。
周大夫来诊脉时,闻雪正坐在窗边喝药。
她如今喝药比从前利落许多。
当然,也只是比从前。
药碗递到手边,她仍会先低头看一眼,像是在判断这碗东西究竟值不值得忍。喝到第三口时,眉心仍会轻轻蹙起。等喝完,便很自然地伸手去拿旁边的酸梅。
这一切落在裴砚舟眼里,简直可称奇迹。
若放在半月前,她能喝完一整碗药,裴砚舟大约要怀疑药里是不是少放了一味黄连。
周大夫收回脉枕,摸着胡须道:“脉象比前几日稳。伤口也收得不错。只是气血仍虚,不可劳累,不可久行,不可受风。”
裴砚舟在旁边点头点得很认真。
“记下了,不可劳累,不可久行,不可受风。”
闻雪看了他一眼:“周大夫在同我说话。”
裴砚舟道:“我替你记着。”
闻雪:“我记得住。”
“我知道。”裴砚舟道,“但你记得住和你照不照做,是两件事。”
闻雪:“……”
周大夫哼了一声,显然深以为然。
他又道:“不过,总闷在院中也不好。若天色温和,可短暂出府透透气。只许坐车,不许步行太久。到地方后坐着歇,不可吹穿堂风,不可久站。若有头晕、心悸、伤处发疼,立刻回来。”
裴砚舟眼睛一亮。
“可以出府?”
闻雪端着温水的手也微微一顿。
周大夫看向裴砚舟:“三公子听清楚,是短暂出府,不是纵马踏青,更不是去逛完整条东市。”
裴砚舟立刻正色:“周大夫放心,我向来稳重。”
屋里静了一瞬。
容娘低下头。
青松站在门边,眼神飘到房梁上。
闻雪垂眸喝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周大夫看了裴砚舟一眼,冷笑:“三公子说这话时,良心不疼?”
裴砚舟摸了摸胸口:“尚可。”
闻雪忽然低声道:“这个尚可,用得不准。”
裴砚舟:“……”
她如今连他的词都要管了。
周大夫走后,裴砚舟便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走路本就带一点懒散,可今日那懒散里又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兴致。腰间钥匙随着步子轻响,叮当叮当,像东市一粟米铺隔着三条街提前伸过来的招呼。
闻雪看了他片刻。
“你有话说?”
裴砚舟立刻转身。
“周大夫说你可以短暂出府。”
“嗯。”
“今日天色不错。”
“嗯。”
“东市也不远。”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装得十分随意:“你若闷了,可以去米铺看看。”
闻雪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窗外。
廊下竹影斜斜铺在地上,风一过,影子便碎了又合。她已经在裴府待了许多日,院中几块青石、几根廊柱、几盏灯、几扇窗,她几乎都熟了。
熟得危险。
可外面呢?
陵州的街,东市的米铺,裴砚舟每日来来回回讲的那些大娘、小石头、刘算盘、陈福、试米粥,她其实都只听过,没见过。
听他说时,那些人像隔着一层灯影。
她能判断,能猜,能从细枝末节里看出真假。
可那终究不是亲眼看见。
裴砚舟见她沉默,立刻补道:“不去也无妨。你伤还没好,路上虽不远,但马车颠,东市人也多。你若嫌吵,我回来讲给你听也一样。”
闻雪垂下眼:“看情况。”
裴砚舟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他已经听过许多回。
从前她说“看情况”,多半是拒绝。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竟听出一点转圜余地。
他试探道:“那我让人先备车?”
闻雪翻开书:“随你。”
裴砚舟唇角压了压,没压住。
“青松。”
青松立刻探头:“在。”
“去备车。要稳的那辆,垫软些。再让人同二姐说一声,少夫人去东市一粟米铺坐一会儿,午前回来。”
闻雪抬眼:“我没说要去。”
裴砚舟道:“我知道。”
“那你备车?”
“备着看情况。”
闻雪:“……”
这人学得倒快。
裴砚舟吩咐完,又开始准备别的。
披风要带。
酸梅要带。
温水要带。
软垫要带。
薄毯也要带。
闻雪看着青松一趟趟往外跑,终于忍不住道:“我是去米铺,不是去避难。”
裴砚舟正在挑披风。
闻言回头,神色很认真。
“以周大夫的脾气,你若在米铺受寒,我便是去避难也躲不过他骂。”
闻雪道:“总是周大夫?”
裴砚舟手一顿。
这话她前几日也问过。
那时是在雨天,他把外袍披给她,她问:总是周大夫?
他当时没有答上来。
今日也差一点。
裴砚舟低头理了理披风,语气仍像寻常闲话:“周大夫只是其中之一。”
闻雪看着他。
“还有谁?”
裴砚舟想了想:“容娘。”
“还有?”
“二姐。”
“还有?”
裴砚舟沉默一瞬,抬眼看她。
窗外光正落在她侧脸上,将那点病后的苍白照得近乎透明。她明明问得冷淡,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这屋中忽然静了下来。
他笑了一下,声音放轻:
“还有我。”
闻雪指尖微微一顿。
裴砚舟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转头把浅青披风递给容娘。
“就这件吧。风不大,太厚了闷,太薄了又挡不住。”
闻雪垂下眼,没有再问。
只是等容娘替她披上披风时,她没有说不必。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裴府侧门。
裴知蘅也来了。
她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裴砚舟准备的东西,淡淡道:“三郎,你这是带闻姑娘出府,还是搬半个西厢去东市?”
裴砚舟道:“有备无患。”
裴知蘅看向车内。
软垫、薄毯、温水、小食盒、酸梅、备用披风,甚至还有一只小手炉。
六月。
小手炉。
裴知蘅沉默片刻。
“手炉拿下来。”
裴砚舟:“万一冷呢?”
裴知蘅:“现在是初夏。”
裴砚舟:“……”
闻雪站在一旁,轻声道:“他昨日还想带暖脚炉去米铺。”
裴知蘅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立刻道:“已经没带。”
裴知蘅叹气。
“出府可以,但只去米铺。午前回来。路上不许绕,不许逛,不许去茶楼,不许买乱七八糟的东西。”
裴砚舟点头:“知道。”
裴知蘅又看向闻雪:“你若不舒服,立刻回来。三郎若一路胡闹,你便让青松来报我。”
闻雪道:“好。”
裴砚舟不满:“二姐,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人?”
裴知蘅道:“需要问吗?”
裴砚舟:“……”
他不该问。
上车时,裴砚舟先踩上脚凳,又回身伸手。
闻雪看着那只手。
他的手比她想象中要温暖些。
掌心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只有写字和近来被米斗磨出的浅痕。指节修长,肤色干净,像一个富家公子应有的手。
可这只手背过她,端过药,也抓过账册和米斗。
闻雪没有立刻搭上去。
裴砚舟也没有催,只笑道:“少夫人放心,我牵你上来。”
闻雪看他一眼。
“我自己能上。”
“我知道。”
她终于伸出手。
指尖落在他掌心。
很轻。
裴砚舟手指微微收拢,扶着她上车。
动作小心得近乎谨慎。
闻雪坐稳后,他才跟着上来,坐在她对面。车帘落下,外头日光被隔出一层淡色,马车里顿时安静许多。
车轮缓缓转动。
裴府的侧门在身后关上,马车驶入陵州街巷。
闻雪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看过城中街景。
她被裴砚舟捡回时,重伤、昏沉、满身雨水和血。那一路她只记得颠簸、夜色、裴砚舟紧张的呼吸,还有他背上的温度。后来在裴府养伤,外面的陵州便只从别人口中来。
今日,车帘半卷。
街上的声音一点点涌进来。
卖花婆子提着篮子从巷口走过,篮中栀子洁白如雪;挑水的汉子肩上木桶轻晃,水面映着碎光;糕饼铺前排着几个人,蒸笼一掀,白雾便像云一样散开;酒旗在风里轻轻摇,卖糖画的小贩用铜勺舀起糖汁,在石板上勾出一只展翅的鸟。
闻雪看得很安静。
她不是没见过城。
她见过破城,见过空城,见过粮尽之后的死城,也见过官兵搜掠后的哭城。
可陵州此刻不一样。
它活着。
活得琐碎又寻常。
有人讨价还价,有人赶着牛车,有孩子追着竹蜻蜓跑,鞋底踩过雨后浅浅水洼,溅起一点细亮的光。
裴砚舟坐在对面,原本想同她讲街上哪家糖糕好吃,哪家掌柜最会骗人,哪条巷子有条狗见了青松必叫。
可他看见她的眼神,忽然没有开口。
她看得太认真。
不是好奇,也不是欢喜。
更像一个很久没有站在人间边上的人,忽然被人轻轻拉回来,看见灯火还在,街声还在,买米买菜的人也还在。
裴砚舟心口莫名轻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他没有打扰她。
直到马车拐进东市,街声骤然热闹起来。
青松在外头道:“公子,到一粟米铺了。”
裴砚舟先下车。
马车停在米铺门前。
一粟米铺今日照旧开着,旧木招牌悬在门楣上,阳光落在“一粟”二字上,照出一点微旧的光。门前青石板被陈福一早泼水扫过,还带着潮气。米铺里白米满缸,竹筛靠墙,米香淡淡浮在门口。
街坊来来往往。
有挑菜的,有买豆腐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几个专程来看小裴掌柜今日会不会再被大娘砍价的人。
裴砚舟一下车,便有人招呼。
“小裴掌柜,今日来得早啊!”
裴砚舟笑道:“我哪日不早?”
花布大娘正好路过,闻言立刻道:“昨日就差点不早。”
裴砚舟:“……”
东市大娘,记性实在太好。
他正要回嘴,忽然想起车上还有闻雪,便转身走到马车旁。
街坊们这才注意到,马车里还有人。
裴砚舟抬手,撩开车帘。
闻雪扶着车壁,微微低头。
她今日穿的是浅青披风,内里素白衣裙,衣料并不张扬,却因她身形清瘦、气质太冷,反倒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贵。乌发半挽,玉簪斜斜别着,额前几缕碎发被风轻轻掠动。
她从车中探身出来的那一瞬,东市仿佛安静了一息。
连花布大娘手里的菜篮都停在半空。
裴砚舟站在车旁,朝她伸手。
闻雪垂眼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脚凳。
马车不算高。
她其实可以自己下来。
但街上人多。
若她拒绝,反倒显得生分。
更重要的是,她看见裴砚舟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催,也没有退。
像从裴府侧门到东市门口,他已经习惯给她一个可以选择的余地。
闻雪最终将手搭上去。
裴砚舟眼底似乎有一点笑,扶她下车时却格外稳。
“慢些。”
闻雪道:“我没那么弱。”
“我知道。”裴砚舟道,“但周大夫不知道。”
闻雪看他一眼:“周大夫不在。”
“他骂人的声音在我心里。”
闻雪:“……”
她下了车,站在米铺门前。
东市的烟火气迎面而来。
白米的香、烧饼的香、热粥的气、青菜上的水味、街上人衣摆带起的尘气,混成一种极陌生又极真实的味道。
众人终于回过神。
最先开口的是花布大娘。
她眼睛亮得惊人,上下看了闻雪两眼,又转头看裴砚舟。
“小裴掌柜,这位是……”
裴砚舟刚要开口,旁边王婶已经低声道:“这还用问?定是夫人。”
“哎哟,怪不得小裴掌柜前两日总往府里带粳米。”
“我就说,哪有人第一日开铺带米回家的。”
“原来是给夫人熬粥。”
裴砚舟头皮一麻。
他张口:“不是——”
话还没说完,闻雪看向他。
那一眼很轻。
没有威胁,也没有质问。
只是平静地提醒他:解释有用吗?
裴砚舟忽然想起前段时间里那些越解释越真、越撇清越糟的时刻。
也想起裴府上下如今已经把“少夫人”喊得极顺。
他卡了一下,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是……不便久站的那位。”
街坊们顿时一副“明白了”的表情。
不便久站。
身子弱。
裴府少夫人。
小裴掌柜还挺疼人。
花布大娘立刻热情道:“哎哟,那快进去坐,外头风大。小裴掌柜,你愣着做什么?扶夫人进去呀。”
裴砚舟:“……”
他发现,自己在东市的地位可能还不如花布大娘。
闻雪倒是神色平静。
她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由裴砚舟虚扶着,慢慢进了米铺。
铺子里,陈福和刘算盘早已听见外头动静。
陈福先迎出来,看见闻雪时明显怔了一下。
他在东市见惯了各色人,也见过不少富家女眷,可像闻雪这样的人,实在少见。
不是艳。
也不是娇。
她像一枝冷雪压过的梅,落进了满铺米香里。病色削弱了她身上的锋利,却没能完全遮住那种骨子里的清寒。她只是轻轻站在那里,便让米铺里那些琐碎吵嚷都慢了半拍。
刘算盘也看了一眼。
算盘珠子在他指下停住。
裴砚舟立刻道:“看什么?搬椅子。”
陈福忙笑道:“早备着呢,三公子一早便吩咐了。”
闻雪看向裴砚舟。
“你一早吩咐了?”
裴砚舟道:“看情况,总要提前看。”
闻雪没说话。
米铺后堂已经收拾过。
小小一间,不算宽敞,却干净。靠窗处摆了张软椅,椅上铺着浅色垫子,旁边小几上放着温水、酸梅、一碟不太甜的米糕。窗户半开,避开风口,光却刚好落进来,照得空气中漂浮着一点细微米尘,像一场极轻的雪。
闻雪看着那张软椅。
垫子铺得很厚。
扶手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小几上的酸梅甚至还是她喜欢的那一种。
她沉默片刻。
“你让人擦了几遍?”
裴砚舟一本正经:“一遍。”
青松在门口小声道:“三遍。”
裴砚舟回头。
青松立刻捂嘴。
闻雪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若无其事:“米铺灰多,三遍也不算多。”
闻雪坐下。
软垫确实很舒服,正好避开她背后伤处。
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水温也正好。
裴砚舟站在旁边,看似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可还行?”
闻雪垂眸:“尚可。”
裴砚舟笑了。
“尚可就好。”
闻雪问:“你不用去前头?”
“要去。”他说,“你先坐着。若觉得闷,我让青松把帘子卷半边。能看见前头,又不吹风。”
闻雪看了他一眼。
“你倒想得周全。”
裴砚舟道:“我这人别的不行,怕被大夫骂这一点很周全。”
闻雪:“只是怕大夫?”
裴砚舟一顿。
她今日像是非要问出一个答案。
可偏偏此刻陈福在前头喊:“三公子,花婶来买米了。”
裴砚舟立刻如获大赦。
“我去卖米。”
他转身要走。
闻雪在身后淡淡道:“少说废话。”
裴砚舟回头笑:“知道。”
前头很快热闹起来。
闻雪坐在后堂,隔着半卷竹帘,看见裴砚舟站在柜台后。
他今日比前两日熟练了些。
称米时虽然还会被花布大娘挑剔手太轻,却已经不会手忙脚乱;收钱时会先看铜钱成色,再让刘算盘入账;小石头来领粥时,他没有当众多问,只让陈福把粥递过去,又给他妹妹留了一点咸菜。
阳光斜斜照进铺子,落在他袖边。
他的袖口仍不可避免地沾了米粉。
可那样反而比清晨从裴府出来时更顺眼。
闻雪看着他。
这个人站在米铺里,竟没有她想象中那样违和。
他仍旧嘴碎,仍旧怕麻烦,仍旧被大娘说一句便要回三句。
可当他低头称米、记账、把粥碗递给孩子时,又有一种从前在裴府西厢里看不见的踏实。
像一块一直浮在水面的木头,终于被人压进了河里。
虽然还会晃。
但已经开始顺水往前走了。
门口有几个孩子扒着门框往里看。
其中一个正是小石头的妹妹。
小姑娘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小袄,手里抱着碗,眼睛却一直往后堂瞧。
闻雪看见了。
小姑娘与她对上视线,吓得往小石头身后缩。
闻雪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又探头。
这一次,她看了看闻雪,又看了看前头的裴砚舟,小声问:“哥哥,那是老板娘吗?”
声音不大。
但后堂很静。
闻雪听见了。
裴砚舟也听见了。
他正在称米,手一抖,米斗险些多出半勺。
花布大娘立刻道:“哎哟,小裴掌柜,手稳些。夫人在后头看着呢。”
铺中顿时笑开。
裴砚舟耳根微红,正要解释。
闻雪却在后堂开口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淡淡传出来。
“暂时是。”
铺中笑声忽然停了一瞬。
裴砚舟整个人僵在柜台后。
花布大娘眼睛一亮,像听见了天大的喜事。
王婶用胳膊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道:“瞧见没有,小裴掌柜耳朵红了。”
青松站在门边,笑得几乎要把头埋进米袋里。
陈福低头舀米,肩膀微微抖。
刘算盘倒是端坐账台后,面无表情地拨算盘。
只是算盘珠子拨错了一颗。
裴砚舟隔着竹帘看向闻雪。
闻雪正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好像方才那句让满铺人都愣住的话不是她说的。
暂时是。
这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
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
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落入水中,轻轻一响,涟漪便从米铺前堂一路荡到裴砚舟心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米斗。
忽然发现自己多舀了些。
花布大娘立刻道:“就这样,就这样,别倒回去。”
裴砚舟:“……”
东市大娘真会趁火打劫。
闻雪在后堂听着前头热闹,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不烫。
她垂眸看着杯面,指尖微微收紧。
暂时是。
这句话出口时,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可她很快找到理由。
如今她在裴府身份本就是少夫人。
到了米铺,街坊误会她是老板娘,与府中口径并不冲突。若急着解释,反而引人注目。
这很合理。
她只是为了稳妥。
只是为了避免麻烦。
只是为了让裴砚舟不必在街坊面前手忙脚乱地圆谎。
闻雪这样想着。
可心口那一点极轻的异样,仍旧没有散去。
午前,米铺客人渐少。
裴砚舟终于能进后堂歇口气。
他撩开竹帘时,脸上还带着一点没压下去的笑。
闻雪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裴砚舟坐到她对面。
“暂时老板娘?”
闻雪垂眸:“权宜之计。”
“这话好耳熟。”
“你的夫人,也是权宜之计。”
裴砚舟一怔。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本是事实。
可不知为何,如今听起来,竟比从前更轻,也更重。
裴砚舟低头倒茶,笑了一下。
“那我这权宜之计,倒是越做越大。从荒庙做到裴府,又从裴府做到东市。”
闻雪道:“后悔?”
裴砚舟端茶的手顿了顿。
后堂窗外,东市的声音仍在。
卖烧饼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孩子们在米铺门口小声笑闹,白粥锅里还飘着一点米香。
他看着闻雪。
她坐在自己替她备好的软椅上,浅青披风垂在膝边,苍白指尖搭着茶盏。她与这间米铺似乎格格不入,却又因方才那句“暂时是”,忽然把自己和这里轻轻系上了一点。
裴砚舟忽然觉得,这米铺今日真正开张了。
不是因为来了多少客,也不是因为卖了多少米。
而是因为她来了。
看见了他站在柜台后,被大娘砍价,被孩子喊掌柜,被街坊误会,被米香与人声包围。
她进入了他的日子。
从此以后,他再同她讲米铺,便不只是讲一个她没见过的地方。
她知道门口的光,知道后堂的椅子,知道花布大娘说话多快,也知道小石头妹妹的声音有多怯。
裴砚舟笑了笑。
“暂时不后悔。”
闻雪抬眼。
裴砚舟补充:“看情况。”
闻雪:“……”
这话被他学得越来越熟。
他从旁边小食盒里取出米糕,推到她面前。
“尝尝。铺子隔壁买的,不太甜。”
闻雪看着米糕。
白白软软的一小块,上头点了几粒桂花,闻起来有淡淡米香。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裴砚舟立刻问:“如何?”
闻雪慢慢咽下。
“尚可。”
裴砚舟笑道:“今日两个尚可。米铺有福。”
闻雪看了他一眼:“你很容易满足。”
“那是。”裴砚舟道,“人活着,总要在小事上知足。”
闻雪垂下眼。
小事。
一碗药,一颗酸梅,一间米铺,一块米糕,一句暂时是。
她从前不懂这些小事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
可此刻,她坐在米铺后堂,听着前头街坊喊小裴掌柜,忽然觉得这些小事确实很轻。
轻得可以让人暂时忘记很多沉重的东西。
午前回府时,裴砚舟坚持不让她多留。
闻雪本想说自己并不累,可起身时,肩背伤处微微一牵,呼吸还是轻了半拍。
裴砚舟立刻看出来。
“疼?”
闻雪沉默一瞬。
“有一点。”
裴砚舟没有说教,只伸手扶她。
“那回府。”
闻雪看着他的手,没有拒绝。
出米铺时,花布大娘又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小袋米,笑眯眯道:“老板娘这就回去了?”
闻雪微微一顿。
裴砚舟耳根又热了。
他正要说话,闻雪已经淡淡道:“身子不便久留。”
花布大娘立刻点头:“是是是,身子要紧。小裴掌柜,你可要照看好夫人。她这样的人,一看就不是能在风口站的。”
裴砚舟道:“大娘放心。”
花布大娘又压低声音,像传授什么经验:“女人身子弱,最要紧是疼人。你别光会卖米,回去多熬些粥。她这样清瘦,得养。”
裴砚舟听得十分认真。
“记下了。”
闻雪:“……”
他还真记?
上车前,小石头的妹妹忽然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小朵栀子花。
花是从隔壁花篮里掉下来的,花瓣边缘有点皱,却仍白得干净。
她怯怯把花递给闻雪。
“老板娘,给你。”
闻雪低头看着那朵花。
小姑娘眼睛很亮,又有点怕她,手伸得直直的,像怕晚一瞬便失了勇气。
闻雪许久没有接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军报,不是密信,不是刀,不是药。
只是一朵掉在东市街边的小白花。
裴砚舟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她给你的。”
闻雪伸手接过。
“多谢。”
小姑娘立刻笑了,转身跑回小石头身边。
闻雪垂眸看着掌心的栀子。
花香很淡。
淡得像雨后白米的香气。
马车驶回裴府时,闻雪一路都没有说话。
裴砚舟也没有吵她。
他看得出,她累了。
可那种累里,又似乎有一点别的东西。
像一扇很久没开的窗,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风进来了,光也进来了,只是屋中人还不太习惯。
回到西厢,容娘扶闻雪下车。
裴知蘅也来了。
她看见闻雪手里的栀子花,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
“如何?”
闻雪道:“还好。”
裴知蘅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道:“未久站,未受风,午前回府。药也带了,酸梅也带了,软垫也垫了。”
裴知蘅点点头:“难得。”
裴砚舟:“二姐,这话夸得略短。”
裴知蘅:“尚可。”
闻雪垂下眼。
裴砚舟:“……”
全家都学会了。
入屋后,闻雪坐回窗边。
容娘将栀子花插进一只小白瓷瓶里,放在她小几上。
那朵花不名贵,甚至有些皱,可放在一屋药香、书卷和酸梅之间,竟显出一点格外柔软的生气。
裴砚舟将今日从米铺带回来的小食盒放下。
“米糕还剩两块。你若下午饿了,可以吃。”
闻雪道:“不饿。”
裴砚舟:“不饿也放着。”
闻雪看他:“你今日不去铺里了?”
“去。”裴砚舟道,“送你回来,再过去。”
闻雪一怔。
“还去?”
“当然。”裴砚舟笑道,“小裴掌柜不能半日便不见人影。刘算盘会记仇。”
闻雪看着他。
他明明来回折腾了一趟,却像并不嫌麻烦。
或者说,他嫌。
但仍然做了。
裴砚舟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今日米铺如何?”
闻雪想了想。
“尚可。”
裴砚舟笑:“只有米铺尚可?”
闻雪看他。
“掌柜也尚可。”
裴砚舟愣住。
片刻后,他眼底笑意一点点漾开。
“那我今日可得记进账里。”
闻雪:“这也记?”
裴砚舟道:“当然。少夫人巡视米铺,评掌柜尚可。这是大事。”
闻雪道:“不是少夫人。”
裴砚舟立刻改口:“老板娘。”
闻雪眼神一冷。
裴砚舟笑着退了出去。
“暂时的。”
门帘落下,廊下脚步声渐远。
闻雪坐在窗边,听着他的钥匙声慢慢离开西厢。
叮。
叮。
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向小几上的栀子花。
那是东市一个孩子送给她的。
因为她坐在裴砚舟的米铺后堂,被人叫了一声老板娘。
暂时是。
闻雪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花瓣柔软,带着一点凉意。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米铺门前,所有人看见她时那一瞬的安静。
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好奇,有善意,也有东市街坊最寻常不过的热闹。
没有恐惧。
没有跪拜。
没有“侯爷”。
没有“无生”。
只有一个小姑娘,把一朵栀子花递给她,说:
老板娘,给你。
闻雪闭了闭眼。
心口那一点陌生的柔软,像米铺后堂窗下浮动的米尘,很轻,很细,却怎么都挥不散。
她知道这是假的。
她也知道只是暂时。
可这一日,东市的阳光、米铺的木招牌、孩子的栀子花、裴砚舟扶她下车时掌心的温度,都真实得近乎荒唐。
下午,裴砚舟重新回到一粟米铺。
花布大娘还没走远,看见他回来,立刻笑道:“小裴掌柜,夫人安顿好了?”
裴砚舟耳根已经不红了。
至少他自己觉得没有。
他笑着道:“安顿好了。”
“大夫说她身子多久能养好?”
“慢慢养。”
“慢慢养好,常来铺里坐坐。你这米铺啊,有老板娘坐镇,看着都清贵几分。”
裴砚舟看了一眼后堂那张空了的软椅。
窗下还有她方才坐过的痕迹。
一盏温水,一碟酸梅,半块米糕。
光落在那里,像她只是暂时离开,晚些还会回来。
他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好。”
花布大娘问:“好什么?”
裴砚舟回过神。
“我说,借大娘吉言。”
他走进柜台后,拿起米斗。
今日米铺仍旧热闹。
大娘砍价,孩子领粥,刘算盘拨账,陈福笑着招呼熟客,青松偷看隔壁烧饼铺。
一切都和上午一样。
又有一点不一样。
裴砚舟低头称米时,忽然听见小石头的妹妹在门口小声同旁人说:
“老板娘长得像雪。”
旁边孩子问:“雪是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很白,很好看,也很冷。”
另一个孩子道:“可她收了你的花。”
小姑娘认真点头。
“所以她不凶。”
裴砚舟听见,低头笑了一下。
米斗里的米刚好多出一点。
他想了想,没有倒回去。
今日少夫人巡视米铺。
掌柜尚可。
老板娘收了花。
这点添头,也记他账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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