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今日的米不太对
第二日辰时,裴砚舟又准点到了东市。
这回他比昨日从容些。
至少下马车时,没有再对着一粟米铺的旧招牌长吁短叹,也没有把腰间钥匙拎起来看得像看一串命债。
清晨的东市比昨日更热闹。
天色才亮透,街上已经有炊烟、叫卖、车轮、木桶碰撞声混成一片。卖豆腐的妇人挑着担子从米铺前走过,白布盖下的豆腐还冒着一点热气;烧饼铺炉膛烧得正旺,芝麻香被晨风卷进米铺门里,惹得青松连着看了三回。
裴砚舟看见了。
“想吃?”
青松眼睛一亮:“公子?”
裴砚舟把账册往他怀里一塞:“忍着。”
青松:“……”
公子变了。
昨日还会给伙计分点心,今日连小厮想吃烧饼都不许。
裴砚舟慢悠悠进铺。
陈福已经把门板卸下,刘算盘坐在账台后,正拨着算盘核昨日流水。两人见他进来,神色都比昨日多了几分认真。
“见过三公子。”
裴砚舟摆摆手:“今日还是照旧。”
说完,他停了一下。
又补一句:“先煮试米粥。”
陈福笑着应了。
“碎米已经淘好了。小锅,不多,按三公子昨日吩咐,老人孩子先领。”
刘算盘眼皮微微一抬:“三公子昨日说,辰时。”
裴砚舟看他一眼。
“我这不是到了?”
刘算盘道:“小的只是提醒,外头有人等着了。”
裴砚舟一怔。
他走到门口。
果然,米铺门外的屋檐下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小石头。
他今日来得比昨日还早,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身边还牵着一个更小的女孩,约莫四五岁,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脸洗得干净,衣裳却很旧,袖口补了两层。
小姑娘躲在小石头身后,露出半张脸,怯怯看着米铺。
裴砚舟站在门里,一时没有说话。
昨日闻雪说什么来着?
若他真家中困难,明日会早来。
若带妹妹,是真的。
裴砚舟忽然觉得,闻雪那个人,明明不在这里,却像也坐在米铺后堂,冷冷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说一句:
“我说过。”
他压下唇角,走出去。
“小石头。”
孩子抬头,眼神依旧警惕,却比昨日多了一点亮。
“小裴掌柜。”
这称呼一出口,铺中陈福先笑了。
青松也扭过脸去笑。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
“小裴掌柜”这四个字,从大娘嘴里喊出来像调侃;从孩子嘴里喊出来,倒像真有那么一点掌柜的意思。
“来这么早?”裴砚舟问。
小石头抱紧碗:“你说辰时。”
“我说不必太早。”
“可粥会没有。”
裴砚舟被他说得一噎。
小姑娘在他身后小声道:“哥哥说,昨日那个好看的掌柜会给粥。”
裴砚舟一怔。
青松噗地一声。
陈福在米缸旁笑得肩膀发抖。
连刘算盘拨珠的声音都停了半息。
裴砚舟低头看那小姑娘,努力维持掌柜体面。
“谁教你这么说的?”
小姑娘立刻缩回小石头身后。
小石头绷着脸:“我没有。”
裴砚舟看着这兄妹俩,半晌,笑了。
“行。好看的掌柜今日还没赔光,粥有。”
小石头眼睛亮了亮。
试米粥很快煮好。
薄粥盛在大陶锅里,米粒熬得开花,白气一阵阵往外冒。陈福放了些许盐,旁边另摆一小碟昨日闻雪让容娘送来的咸菜。
那咸菜原本是给裴砚舟配饭的。
今早他出门前顺手带来了。
他说是怕自己在铺子里饿。
陈福看破不说破,只把咸菜切碎,放在粥锅边。
第一碗粥盛给小姑娘。
小姑娘两只手捧着碗,小心吹了吹,喝第一口时烫得眼睛微微眯起来,却舍不得放下。
小石头没先喝,反倒看她。
等妹妹喝了两口,他才低头喝自己的。
裴砚舟站在锅边,袖口被热气熏湿了一点。
他看着两个孩子低头喝粥,忽然想起昨夜西厢灯下,闻雪说:
“记人,比记账重要。”
于是他回头对刘算盘道:“小石头,妹妹一人,每日辰时,先记两碗。若日后再来,仍记。”
刘算盘手中算盘微顿。
“三公子,这粥也记账?”
“记。”裴砚舟道,“不为催账,为了知道谁来过。”
刘算盘抬眼看他。
这回,他看得比昨日更久。
随后,他低头在账册旁另取一张纸,写下:
小石头,携妹,辰时,两碗。
字迹端正。
裴砚舟看见,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今日开铺,比昨日顺。
至少刚开始是顺的。
花布大娘仍然来了。
她今日不仅自己来,还带了隔壁王婶和住街尾的柳大嫂。三人一进门,便像三支久经战场的队伍,先看米色,再问价钱,最后合力把裴砚舟围在米缸前,讲起了十年老客的情分。
裴砚舟终于明白,东市大娘不止能单打独斗,还能合兵。
陈福在旁边笑呵呵看着。
刘算盘拨着算盘。
青松站在一旁,神情肃穆,像在旁观公子被乱军围困。
裴砚舟被三位大娘围攻半刻钟,终于守住了米价。
只是又送出了一小把碎米。
不多。
比昨日少。
他觉得自己已有长进。
大娘临走时还夸了一句:“小裴掌柜今日会做生意了。”
裴砚舟笑着拱手。
等人一走,他立刻低声问刘算盘:“送出去的碎米,记了吗?”
刘算盘道:“记了。”
裴砚舟点头。
“记我账上。”
刘算盘抬头:“三公子,若每一笔添头都记您账上,月底恐不好看。”
裴砚舟沉默片刻。
“那便另列添头项。”
刘算盘微怔。
裴砚舟道:“旧客添头、试米粥、破损铜钱,都另列。月底我自己看。”
刘算盘终于放下算盘,看了他一眼。
“三公子这是要看细账?”
裴砚舟本想说,不是我要看,是我爹会看。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闻雪。
她昨夜坐在灯下,把账册转到自己面前,指尖压着纸页说“这里不对”。
她看得认真。
他若再糊弄,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裴砚舟道:“看吧。”
语气很轻。
却让刘算盘怔了怔。
午后,米铺里来了一批米。
是昨日黄管事说好的补货。
三辆小车停在铺门前,车上装着麻袋。车夫擦着汗,说这是从裴家城南仓调来的粳米,送来补一粟米铺的库存。
陈福上前验袋。
刘算盘核数。
裴砚舟本想只站在旁边看,毕竟他对米的判断,大约还停留在“能不能熬粥”这一层。
可昨夜闻雪说过。
先看。
看米。
于是他伸手抓了一把。
米粒落在掌心,白,细,干净。
他低头闻了闻。
有米香。
也有一点很淡的潮味。
裴砚舟微微皱眉。
他分不清那点潮味算不算正常。
陈福看了看米,说:“水色还可。”
刘算盘也点头:“城南仓的米,账上是新入的。”
裴砚舟本该点头收下。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掌心那把米,忽然想起闻雪捻米时的手。
她指尖苍白,米粒落在掌心,白得像雪。
她若在这里,大约只要一闻,便能说出这米有什么不对。
裴砚舟盯着米,片刻后,道:“先收一袋,余下暂放车上。”
陈福一愣:“三公子?”
刘算盘也抬头。
裴砚舟道:“我带一小袋回府看看。”
陈福迟疑道:“这米是裴家仓调来的,应当没什么问题。”
“我知道。”裴砚舟笑了笑,“只是新掌柜没见识,想学学。”
话说到这里,陈福也不好拦。
刘算盘倒是很快称了一小袋,用油纸和细麻绳包好,递给青松。
青松抱着米袋,小声问:“公子,要给少夫人熬粥?”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今日话很多。”
青松立刻闭嘴。
裴砚舟看了看那三车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只是自己第一日亏了钱,第二日便看什么都像陷阱。
但他还是让陈福先把米暂记,不入大仓。
刘算盘在账上写下“城南仓粳米暂验”。
写完后,他抬眼看裴砚舟。
这一次,他眼底不再只有试探,倒像多了一点意外。
申时过半,裴砚舟带着那一小袋米回了裴府。
今日没有昨日那样狼狈。
袖口仍有米粉,却少了几分手忙脚乱。步子也比昨日轻一点,腰间钥匙一响一响,竟像终于同他这个人磨合出了一点节奏。
他进西厢时,闻雪正坐在窗边。
小几上放着一碗新熬的粥。
粥是早晨用他昨日带回来的粳米熬的,米粒软烂,白气早已散去,只剩一点温温的米香。
闻雪已经吃了小半碗。
裴砚舟一看,眼睛便亮了。
“今日吃粥了?”
闻雪放下汤匙:“嗯。”
“如何?”
闻雪看了他一眼。
“尚可。”
裴砚舟立刻笑了:“尚可就是很好。”
“你对自己米铺的要求这么低?”
“对少夫人的评价要求低。”裴砚舟在她对面坐下,“你肯说尚可,说明真的不错。”
闻雪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到青松怀里的小米袋上。
“又带米?”
“今日这袋不是给你熬粥的。”
裴砚舟接过小米袋,放到小几上。
“铺中新送来的粳米。我看不准,带回来给你瞧瞧。”
闻雪抬眼看他。
“给我?”
“嗯。”
“你铺中的米,拿来问我?”
裴砚舟理直气壮:“你昨日说过,米铺掌柜要看米。”
闻雪道:“我也说过,我不懂账。”
“我问的不是账。”裴砚舟把米袋推过去,“是米。”
闻雪看着那袋米,没有立刻动。
片刻后,她伸手解开细麻绳,打开油纸。
米粒露出来。
白,细,乍看十分干净。
闻雪伸手捻起几粒,放在掌心。
她没有急着说话。
先看。
再闻。
最后用指腹轻轻一搓。
裴砚舟坐在对面,下意识屏住呼吸。
青松也凑近半步。
容娘端着温水进来,见状也放轻脚步,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窗外竹叶轻响。
闻雪低头看着掌心的米。
她的神色很淡。
可那种淡,与平日坐在灯下喝药时不同。
此刻的她,眼神沉静,呼吸平稳,指尖动作极细,像在判断一件极熟悉、极要紧的东西。
裴砚舟忽然觉得,她不是在看一小撮米。
而像在看一条粮路,一座仓,一场未落下来的雨。
良久,闻雪道:
“今日的米不太对。”
裴砚舟心里一紧。
“哪里不对?”
闻雪将几粒米放到白瓷碟里,指给他看。
“这一部分是新米。水色亮,米腹白,香气干净。”
她又挑出另几粒。
“这一部分不是。”
裴砚舟凑近。
在他看来,两边都差不多白。
差别实在细微。
“不是新米?”
“陈米翻新。”闻雪道,“晒过,筛过,也混了新米压味。若只抓一把,不容易看出。”
青松惊道:“这还能混?”
闻雪淡淡道:“米也会骗人。”
裴砚舟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话出口后,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问题问过很多次了。
她也总会有那个答案。
果然,闻雪垂眸道:“走镖时见过。”
裴砚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捻着米,动作太稳,也太熟。
这不像只是走镖路上见过一次两次。
可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问:“若拿去卖,会如何?”
闻雪道:“若按新米价卖,是欺客。若熬粥,香气不足,放久了易霉。若遇懂米的老客,一眼便会看出来。”
裴砚舟沉默。
一粟米铺刚换新掌柜。
若第二日便卖这种混米,老客大约只会觉得:裴家三公子果然不懂行,铺子要糊弄人。
这不是亏不亏的问题。
是信不信的问题。
裴砚舟忽然有些后背发冷。
他想起花布大娘。
想起小石头。
想起那些站在米铺门口看热闹的街坊。
米铺这种地方,赚的是一斗一升,赔的却可能是一条街的信任。
闻雪看他脸色,道:“从哪里来的?”
“城南仓。”裴砚舟道,“说是裴家调来的新米。”
闻雪看着他。
“裴家会用这种米糊弄自家铺子?”
裴砚舟摇头。
“不会。”
他很确定。
裴家做粮行多年,若连自家铺子都拿混米糊弄,早砸了招牌。
问题要么在调货的人,要么在半路,要么在一粟米铺里有人想看他笑话。
也可能三者都有。
裴砚舟看着那几粒被闻雪挑出来的陈米,忽然笑了一声。
闻雪问:“笑什么?”
“我爹昨日说,旧米铺很稳。”
他抬眼。
“现在看来,稳的是米袋,不是人心。”
闻雪看了他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裴砚舟没有立刻答。
若是从前,他大约会立刻去找二姐,或让青松去前厅告状。反正裴家有人会处理,他只需把麻烦往上递。
可这间铺子,现在暂时归他。
三个月。
账要他看,亏要他补,人也该他认。
裴砚舟伸手,将那几粒陈米拨到一旁。
“明日我去查。”
闻雪道:“明日?”
“现在去,铺子已经关了。人有了防备,反而不好查。”裴砚舟道,“明早照常开铺,让他们以为我没看出来。然后看谁急着把这批米入仓,谁急着让我卖。”
闻雪眼神微动。
“你不是不会管事。”
裴砚舟一怔。
闻雪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直,垂下眼,捻起一粒米,没有再看他。
裴砚舟看着她。
那句话不算夸奖。
甚至不像温柔。
可它落在他心里,却像一颗米落入清水,轻轻沉下去,荡开一点细小的涟漪。
你不是不会管事。
从小到大,很多人说过他聪明。
也很多人说过他懒。
父亲骂他不争气,二姐骂他不着调,谢长钧说他若肯用心,也未必一事无成。
可闻雪这句话不一样。
她不是鼓励他。
她是看见了。
看见他不是做不到,只是从前不做。
裴砚舟忽然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闻姑娘这话,我可以当作夸我?”
闻雪淡淡道:“看情况。”
“什么情况?”
“若你明日查出来,便算。”
裴砚舟笑了。
“那我为了这句夸,也得查出来。”
闻雪抬眼看他。
“别打草惊蛇。”
“知道。”
“别一上去就问谁换了米。”
“知道。”
“别话太多。”
裴砚舟顿住。
“这一条很难。”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只好改口:“尽量。”
闻雪把米重新包好。
“这米不要给病人熬粥。”
裴砚舟立刻道:“当然。你的粥用昨日那包。”
闻雪问:“那这包呢?”
裴砚舟想了想。
“留着做证据。”
闻雪点头。
裴砚舟又道:“放你这里。”
闻雪一顿。
“为何?”
“放我那儿,青松可能以为是晚膳,把它送厨房。”
门外青松委屈探头:“公子,小的听见了。”
裴砚舟:“听见就记住。”
闻雪看了看那包米,最终没有拒绝。
她将它放到青玉镇纸旁。
一块青玉。
一包混米。
并排放着。
裴砚舟觉得这画面有些好笑。
闻雪这样的女子,枕边放镇纸是为了防梦魇,桌上放混米是为了帮他查铺子。
这哪里像什么病弱少夫人。
可偏偏正因不像,才更叫人移不开眼。
容娘见两人谈完,便端了药上来。
裴砚舟顺手接过,试温。
闻雪看他:“你今日不忙?”
“忙。”裴砚舟道,“忙也要看你喝药。”
“米铺的事比药重要。”
“米铺明日再查,药今日不喝就凉。”裴砚舟把药碗递给她,“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
闻雪接过药碗。
药很苦。
她喝到一半,眉心仍蹙了一下。
裴砚舟将酸梅放到她手边,忽然道:“明日若我查出来,能不能多给一句夸?”
闻雪没有抬头:“你先查出来。”
“比如说,小裴掌柜还算有用。”
闻雪喝完药,放下碗。
“太长。”
“那说什么?”
闻雪拿起酸梅,含入口中。
酸意漫开,她垂下眼,淡淡道:“尚可。”
裴砚舟:“……”
这也太短了。
可片刻后,他又笑了。
“行。那我明日争取一个尚可。”
闻雪没说话。
她看着那包混米,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上。
裴砚舟收起账册和几粒被她挑出来的新陈米样,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闻姑娘。”
闻雪抬眼。
“今日小石头来了。”他说,“还带了妹妹。”
闻雪手指微顿。
“嗯。”
“你昨日说对了。”
闻雪垂眸:“这不难猜。”
“对我来说挺难。”裴砚舟笑道,“他妹妹说,我是好看的掌柜。”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似乎很得意。
闻雪沉默片刻,道:“孩子年幼,不懂事。”
裴砚舟:“……”
他站在门口,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碗凉水。
“闻姑娘,你非要这样伤人吗?”
闻雪神色平静:“陈述。”
裴砚舟叹气。
“那我明日回来,继续给你陈述米铺。”
闻雪低头翻书。
“嗯。”
他走了。
廊下钥匙声渐远。
叮。
叮。
比初去那日轻了一点。
却也稳了一点。
闻雪坐在灯下,目光落到那包混米上。
她伸手,重新打开油纸,从里面挑出几粒陈米,放在白瓷碟中。
陈米水色暗淡,混在新米里,若不细看,很容易蒙混过去。
她看着那些米,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是杀意。
只是久违的、对粮食被人糟蹋的厌恶。
从前在北地,多少人为了半碗米活着,多少人死在仓门外。有人囤粮,有人掺沙,有人把霉米当好米卖给灾民,有人用粮食做人命的秤。
闻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这只是裴家一间小米铺。
不是北地粮仓。
不是战场。
她不该想太远。
可她仍然将那几粒米挑得更仔细些。
因为明日裴砚舟要用它去查人。
而她不想让他第一间认真经营的铺子,被人这样糊弄。
夜里,裴砚舟没有直接去前厅。
他先回自己屋,把今日米铺的事一一写在小册上。
小石头携妹,两碗。
花布大娘带王婶、柳大嫂,添头少许。
赊米男人未再来。
城南仓粳米,疑混陈米。
他写到最后一行时,停了停。
想起闻雪那句:
“你不是不会管事。”
他握着笔,心里有点热。
片刻后,他在旁边很小地写了一句:
待查。
写完,又觉得太正经。
于是另起一行:
争取尚可。
青松端茶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句。
“公子,什么尚可?”
裴砚舟啪地合上小册。
“少看。”
青松:“……”
他已经很确定,这个尚可多半和少夫人有关。
第二日天还未亮,裴砚舟又醒了。
这一次不等青松敲门。
他自己坐起来,摸到枕边钥匙,听见铜钥匙轻轻一响。
叮。
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已经没有第一日那样吓人了。
洗漱时,青松看着他,满脸震撼。
“公子,您又醒了?”
裴砚舟道:“嗯。”
青松:“您这几日像换了个人。”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哪里换了?”
青松想了想:“从前您早起像要命。如今像要去讨债。”
裴砚舟系好衣带。
“差不多。”
青松:“啊?”
裴砚舟拿起那几粒被闻雪挑出的陈米,放进小瓷瓶里。
“今日去米铺,确实要讨点东西。”
“讨什么?”
裴砚舟笑了一下。
“一个尚可。”
东市一粟米铺开门时,晨光正落在旧木招牌上。
陈福照旧卸门板,刘算盘照旧坐在账台后。
城南仓昨日送来的几车米,仍停在后院侧棚里,还没有全部入仓。
裴砚舟进门时神色如常,甚至还笑着同花布大娘打了招呼。
他没有立刻问米。
也没有立刻查人。
他照常让人煮试米粥,照常看陈福称米,照常看刘算盘拨账。
直到辰时过后,客人少些,他才拿起昨日那袋混米,走到后院。
“陈福。”
陈福立刻过来:“三公子?”
“昨日这批米,从城南仓送来时,谁验的?”
陈福道:“小的看过袋口,刘厚核的数。”
刘算盘也走过来,神色平静。
“数目无误。”
裴砚舟点头。
“数目无误,米不对。”
陈福脸色一变。
刘算盘手指也停住。
裴砚舟打开油纸,把米倒在白瓷碟中。
“新米里混了陈米。陈米晒过,筛过,混新米压味。若按新米价卖,老客一眼便会看出。”
陈福脸色难看:“不可能。城南仓不会送这种米来。”
刘算盘蹲下看了看,又捻起几粒,眉头渐渐皱起。
他不会像闻雪那样一眼判断,但经裴砚舟点出,再细看,确实能看出不同。
“三公子,这……”
裴砚舟看着他们。
“我不问你们谁做的。我只问,这批米从城南仓出来后,经过几道手?”
陈福忙道:“车夫从城南仓装车,送到铺门。中途只经南槐巷。”
“车夫呢?”
“还在后院等结脚钱。”
裴砚舟点头:“叫来。”
三个车夫很快被叫来。
一开始都说不知情。
裴砚舟没有拍桌,也没有骂人。他只是让青松将其中一袋米重新过秤,又让刘算盘翻出城南仓出库单。
一对,数目没少。
裴砚舟看着那几袋米,忽然问:“南槐巷昨日堵车了吗?”
其中一个年纪最轻的车夫眼神一闪。
很快。
但裴砚舟看见了。
他忽然明白闻雪为何总能一眼看出人心虚。
原来人说谎时,眼睛真的会先动。
裴砚舟笑了笑:“南槐巷有一家旧米坊,昨日你们在那里停过?”
年轻车夫脸色微白。
另一个年长些的车夫立刻瞪他。
裴砚舟心中有数了。
他并不知道南槐巷有没有旧米坊。
只是随口诈一句。
多亏他从小在陵州茶楼巷陌混,知道南槐巷确实有一间早已关门的旧米坊,门前空地大,车马常停。
这一诈,便诈出来了。
年轻车夫支吾道:“小的……小的只是停了一会儿。”
裴砚舟问:“谁让你停的?”
车夫不敢答。
刘算盘脸色彻底冷下来。
陈福也意识到不对。
裴砚舟没有继续逼问,只道:“这批米不入仓。陈福,你去找黄管事,让他派人重查城南仓出库。刘算盘,你把昨日这批米单独封账。青松,去前厅给二姐递话。”
他说到这里,看向三个车夫。
“至于你们,先别走。”
年轻车夫腿一软,立刻跪下。
“三公子饶命!小的是一时糊涂!有人给了小的二两银子,说只换几袋米,不会有人看出来。小的真不知道这是裴家的铺子……”
裴砚舟垂眼看他。
“谁给的银子?”
车夫咬牙:“南槐巷旧米坊的赵二。”
陈福怒道:“赵二?他不是从前卖霉米被东市赶出去的那个?”
刘算盘脸色也难看:“三公子,赵二与铺中旧掌柜有怨。许是见新掌柜头日上任,想坏一粟名声。”
裴砚舟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
这不是裴家内部,也不是伙计糊弄他。
是有人觉得他这个新掌柜不懂米,想拿他开刀。
若不是他带了一小袋回去。
若不是闻雪看出来。
今日这米一入仓,明日一卖,一粟米铺的招牌便要被砸出一道裂。
裴砚舟看着那几袋混米,忽然笑了一声。
青松小声道:“公子,您笑什么?”
裴砚舟道:“笑我运气好。”
“哪里好?”
“家里有懂米的人。”
青松眨了眨眼。
哦。
少夫人。
黄管事和裴知蘅的人很快到了。
赵二也在午后被从南槐巷揪了出来。他确实与一粟旧掌柜有怨,又见裴家派了个传闻不学无术的三公子来管铺,便想趁机坏铺子名声,再低价抢走东市几家老客。
事情不大。
但很恶心。
裴知蘅听完来龙去脉,只看了裴砚舟一眼。
“你看出来的?”
裴砚舟想了想。
“我带回府让闻姑娘看出来的。”
裴知蘅挑眉。
“你倒诚实。”
裴砚舟道:“功劳不能乱领。”
裴知蘅看着他,半晌,淡淡道:“但你知道带回去,已经比从前强了。”
裴砚舟愣了愣。
这话听着不像骂。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裴知蘅又道:“今日账册多写一份,说明混米来龙去脉,晚上送给父亲。”
裴砚舟:“……”
高兴早了。
傍晚,裴砚舟回西厢时,脚步比昨日轻快许多。
钥匙声一路响进院中。
闻雪不用抬头,也知道他今日不是来诉苦。
她坐在窗边,面前放着那只白瓷碟。
碟中还有几粒陈米。
裴砚舟进门时,看见那碟米,眼睛亮了一下。
“查出来了。”
闻雪抬眼。
“谁?”
“南槐巷赵二。旧米商,和一粟旧掌柜有怨,买通车夫换了几袋米,想坏铺子名声。”裴砚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完,“二姐已经让人处置,黄管事那边也重新核仓。米没入仓,铺子没丢脸,我也暂时没被我爹打死。”
他说得快。
像一路憋着,非要第一时间说给她听。
闻雪听完,神色仍淡。
“尚可。”
裴砚舟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她。
闻雪垂眸,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指尖轻轻拨了拨碟中米粒。
“你昨日要的。”
裴砚舟看着她。
屋外夕光将落,窗边竹影斜斜压在地上。她坐在灯未点起的暮色里,眉眼清冷,唇色淡淡,像从来不会说什么软话。
可这两个字落下来,却比东市满街夸他小裴掌柜都让人心里发热。
裴砚舟笑了起来。
“闻姑娘,你这句尚可,真是不容易。”
闻雪道:“你若再被骗,便收回。”
“那我可得谨慎。”裴砚舟道,“为了保住少夫人的尚可。”
闻雪看他一眼。
“不是少夫人。”
裴砚舟立刻改口:“闻姑娘的尚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小石头也来了。”
闻雪手指微动。
“嗯。”
“带了妹妹。喝了两碗粥。”裴砚舟道,“他妹妹今天又夸我是好看的掌柜。”
闻雪面不改色。
“孩子年幼,不懂事。”
裴砚舟:“……”
这话昨日已经伤过他一次。
今日再听,仍然有效。
他叹气:“你夸我一句,损我一句,倒也公平。”
闻雪道:“尚可已经是夸。”
“那好看的掌柜呢?”
“待查。”
裴砚舟:“……”
他终于明白。
闻雪这人,若哪日真夸他好看,那大概不是中毒,便是发热。
容娘送药进来。
裴砚舟顺手接过,照例试温。
闻雪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米铺的事解决了,你不必每日都来这么早。”
裴砚舟问:“来哪里?”
闻雪顿了顿。
“西厢。”
裴砚舟笑了一下。
“那不行。”
“为何?”
“米铺是米铺。”他把药碗递给她,又把酸梅放好,“晚药是晚药。”
闻雪看着药碗。
药气缓缓上升,苦味很重。
她端起来,慢慢喝下。
裴砚舟坐在对面,看她喝完,递上酸梅。
她接过时,指尖碰到他掌心。
很短。
却没有避开。
裴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沾过米粉,磨过米斗,握过钥匙,也在今日被她一句“尚可”轻轻烫了一下。
闻雪含着酸梅,酸意压住苦味。
裴砚舟忽然道:“明日我再带点米回来?”
闻雪抬眼。
“又有问题?”
“不是。”他笑道,“给你熬粥。”
闻雪垂眸:“昨日那包还没吃完。”
“那就后日。”
“你米铺刚开,别总往回拿米。”
“记我账上。”
闻雪看他:“你已经亏过了。”
裴砚舟道:“给少夫人熬粥,不算亏。”
屋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闻雪指尖轻轻收紧。
裴砚舟后知后觉,咳了一声。
“我是说,给闻姑娘熬粥。毕竟你是我裴府登记在册的证人,养好身体也有利于府衙问话。”
闻雪看着他。
“你解释得很快。”
裴砚舟:“……”
完了。
被她学会了。
闻雪垂下眼,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浅。
却没藏住。
裴砚舟看见,心情忽然好得不像话。
他想,米铺也许确实麻烦。
陈米、新米、账册、车夫、街坊大娘、缺角铜钱,每一样都比他从前想的复杂。
可若每天回来,都能把这些讲给她听,听她说一句“尚可”,看她偶尔笑一下。
那这麻烦,好像也不是不能养。
就像她一样。
难养。
但越养,越舍不得撒手。
ps:明天少夫人终于要出门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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