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开张第一日就亏本
裴砚舟开米铺的第一日,没有迟到。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裴府上下惊奇。
天才蒙蒙亮时,青松抱着衣裳站在门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公子用枕头砸出来的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敲门,门却从里头开了。
裴砚舟披着外袍站在门后,头发还散着,眼底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
青松吓得险些把衣裳扔了。
“公、公子?”
裴砚舟揉了揉眉心:“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
裴砚舟沉默片刻。
“我真是疯了。”
青松谨慎道:“公子,是您昨夜吩咐小的,辰时前一定叫醒您。”
“我知道。”裴砚舟叹了口气,“所以我说我疯了。”
他转身洗漱。
铜盆里的水还有些凉,扑到脸上时,他整个人终于清醒了几分。
窗外晨光未盛,雨后空气里带着淡淡潮意。院中竹叶还在滴水,远处厨房已经有炊烟升起。裴府平日这个时辰便开始忙碌,只是这份忙碌从前与他关系不大。
他从前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听青松说父亲去了前厅,二姐去了账房,长兄去了粮行,自己再慢悠悠起身,觉得人生尚可偷得半日清闲。
今日不一样。
今日他要去开铺。
裴砚舟穿好衣裳,将那串铜钥匙系在腰间。
钥匙轻轻一响。
叮。
他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昨夜闻雪坐在灯下,淡淡说:
“明日别迟到。”
他原本觉得这句话没什么。
此刻却觉得,比父亲那句“辰时前”更管用。
青松替他整理衣襟,小声道:“公子,今日穿这身浅青的可真精神。”
裴砚舟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衣裳是新的,发束得比平日整齐,腰间除了玉佩,还多了一串米铺钥匙。镜中那张脸仍旧清朗懒散,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被迫醒来的清明。
他叹道:“像不像一个可靠掌柜?”
青松认真看了看:“像。”
裴砚舟略感欣慰。
青松又补了一句:“刚被赶鸭子上架的那种。”
裴砚舟:“……”
这个小厮,近日越发有长进。
出门前,裴砚舟还是绕去了西厢。
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
虽然从他院中去大门,西厢其实要绕半条廊。
西厢此时还未完全醒。
门前灯已经熄了,窗纸上只有一点晨光。容娘正端着热水进去,见裴砚舟来,笑着压低声音:“三公子今日这样早。”
裴砚舟立刻道:“我平日也很早。”
容娘笑而不语。
这沉默很伤人。
裴砚舟往里看了一眼:“她醒了吗?”
容娘道:“姑娘昨夜睡得晚,这会儿还未起。”
裴砚舟点点头。
“那别叫她。”
他从袖中拿出一小包酸梅,放到门边小几上。
“今日这包是昨晚让青松买的。别太甜,也没有很酸。她喝药时若嫌苦,就给她。”
容娘笑道:“三公子都记着呢。”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怕她不喝药。”
容娘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裴砚舟转身要走,脚步刚迈出,又停住。
他想了想,从腰间摸出那串钥匙,轻轻晃了一下。
叮。
不大的一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晃。
也许只是想让屋里的人知道,他没有迟到。
可屋内静悄悄,没有回应。
裴砚舟有些失笑。
自己大概真是被账册逼傻了。
他转身离开。
屋内,闻雪其实醒了。
她半靠在榻上,手边放着《陵川游记》和青玉镇纸。容娘进来时,她便已经睁开眼,只是没有起身。
裴砚舟在门外说话,她都听见了。
也听见那串钥匙轻轻一响。
他走后,容娘将酸梅拿进来,笑着放到小几上。
“姑娘,三公子走了。”
闻雪垂眼看着那包酸梅。
“嗯。”
容娘又道:“三公子今天起的早,没迟到。”
闻雪没有抬头。
“我又没问。”
容娘笑着退下。
闻雪坐了一会儿,才伸手碰了碰那包酸梅。
油纸包还带着一点清晨凉意。
她指尖停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裴砚舟不过是去开一间米铺。
不是赴战场。
不是入虎穴。
也不是去做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可她竟然真的在意他有没有迟到。
闻雪收回手,慢慢坐起身。
窗外晨色清淡。
今日的裴府,与昨日并无不同。
可她知道,东市那边,有一间叫一粟的旧米铺,要重新开门了。
一粟米铺在东市偏南。
东市清晨醒得比裴府早。
天色方亮,卖豆浆的摊子已经支起了木架,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烧饼铺的炉子烧得通红,芝麻香混着炭火气飘过半条街。挑菜担的老汉踩着湿青石板走过,担头青菜还沾着水,像刚从雨里摘下来。
一粟米铺门前的木招牌有些旧。
招牌边缘被雨水浸得微微发黑,中间“一粟”二字却还端正。门板卸下后,铺中米香便慢慢散出来。
那不是点心铺甜腻的香,也不是酒楼热烈的香。
米香很淡,温厚,干净。
像一碗白粥,也像一个还算安稳的早晨。
裴砚舟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旧招牌。
青松抱着行箱站在他身后,满脸期待。
“公子,这就是咱们铺子?”
裴砚舟纠正:“暂时。”
青松:“啊?”
“暂时归我。”裴砚舟道,“三个月后,我若能全身而退,它还是裴家的。”
青松想了想:“若不能呢?”
裴砚舟看他一眼:“那我大约也还是裴家的,只是可能会被我爹打断腿。”
青松:“……”
铺中两个伙计早已等着。
年长些的叫陈福,四十上下,面圆,眼角有笑纹,见人先三分客气。他在铺中做了十二年,熟客几乎都认得。
另一个便是刘厚,人称刘算盘。三十出头,瘦长脸,眼睛细,手里常年拨着一只小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指下响得又快又脆,像一串不肯停的雨点。
两人见裴砚舟进来,忙上前行礼。
“见过三公子。”
裴砚舟听见“三公子”三个字,心里稍安。
至少还没叫“掌柜”。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点可靠模样。
“不必多礼。从今日起,我暂管一粟米铺。铺中旧规照旧,生意照做。二位都是老伙计,我初来,不懂的地方还要仰仗二位。”
陈福笑道:“三公子客气了。小铺生意简单,无非称米、收钱、记账。”
裴砚舟心道,最怕的就是记账。
刘算盘拨了拨算盘,语气恭敬,却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三公子放心,小的们都熟。”
这话听着稳妥。
但裴砚舟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他们都熟。
所以不熟的是他。
他想到闻雪昨夜说过的话。
第一日,不要急着改规矩。
先看。
看客人,看伙计,看米,看账。
少说废话。
裴砚舟忍住了自己想贫嘴的冲动,只点了点头。
“那今日便照旧开门。”
陈福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米缸打开。
铺中一排米缸摆得整齐。
粳米、糙米、籼米、碎米,各有木牌。晨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白米上,米粒细小而温润,像一缸一缸沉默的碎玉。
裴砚舟低头看着那些米。
忽然想起闻雪说过:
粮食是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这句话落在一整铺白米前,竟比昨夜更有分量。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第一位客人已经到了。
来的是个大娘。
花布衣裳,银簪挽发,手里提着竹篮。她进门先不买米,而是上下打量裴砚舟。
“哟,这便是裴家三公子?”
裴砚舟立刻露出礼貌笑意。
“大娘早。”
大娘绕着他看了半圈。
“长得倒俊。”
裴砚舟一怔。
青松在旁边忍笑。
裴砚舟谦虚道:“大娘过奖。”
大娘又道:“就是一看没做过生意。”
裴砚舟:“……”
这东市百姓说话竟和闻雪一样直接。
大娘走到米缸前,抓起一把粳米,放在掌心搓了搓,又低头闻。
“今日粳米什么价?”
陈福刚要答,裴砚舟上前一步。
第一单生意。
他觉得自己应该亲自来。
“二十六文一斗。”
大娘眉头一竖:“二十六?前日还二十五。”
裴砚舟看向陈福。
陈福忙小声道:“昨日进价涨了一点。”
裴砚舟心里有数了,回头道:“近日雨多,路上不便,进价略涨。”
大娘道:“雨多是天的事,与我买米何干?”
裴砚舟噎住。
好有道理。
他竟一时反驳不了。
大娘继续道:“我家离你这铺子近,吃了你家十几年米,也算老客。老客还收二十六?”
裴砚舟想起闻雪昨夜说的“旧铺认人,也认习惯”。
他清了清嗓子:“既是老客……”
陈福在旁边紧张地看他。
刘算盘算盘珠子也停了一瞬。
裴砚舟微笑:“二十六文,送您一小把碎米。给家里熬粥,不算差。”
大娘眯眼。
“送多少?”
裴砚舟伸手比了一下。
大娘嫌弃:“这么点,喂雀儿呢?”
裴砚舟又比大了一点。
大娘仍不满意。
“裴三公子,你这手生得好看,舀米怎么这么小气?”
青松差点笑死。
裴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第一次觉得,手好看在米铺里未必是好事。
最后,大娘以二十六文买了一斗粳米,裴砚舟送了她半升碎米。
陈福看得欲言又止。
刘算盘低头记账,算盘珠子拨得很快。
大娘临走前,心满意足地说:“小裴掌柜人不错,明日我还来。”
裴砚舟原本听见“小裴掌柜”还有些不自在,听到“明日我还来”,忽然心里一凉。
这第一位大娘就如此厉害。
东市若有十位大娘,他这铺子三日内便要归老鼠管。
第二位客人很快来了。
是个孩子。
约莫七八岁,头发有些乱,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破了一截。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睛看着米缸,又不敢进来。
陈福认得他,招呼道:“小石头,又来买碎米?”
孩子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
他将铜钱摊在掌心,数了又数。
裴砚舟看了一眼。
七文钱。
其中一枚铜钱还缺了角。
小石头把钱递过来,小声道:“买碎米。”
陈福熟练地拿小斗去舀。
裴砚舟看着那枚缺角铜钱,问:“你家几口人?”
小石头立刻警惕起来:“问这个做什么?”
裴砚舟怔了怔。
这孩子年纪不大,防人的眼神却很熟。
他莫名想起闻雪刚进裴府时,也是这般,旁人多问一句,她便像立刻竖起一身寒刺。
裴砚舟放轻了声音。
“随口问问。”
小石头抿了抿唇:“三口。”
“爹娘?”
“娘和妹妹。”
他没说爹。
裴砚舟也没再问。
陈福舀了小半袋碎米,正要递过去。裴砚舟看了看,忽然伸手又添了一勺。
陈福一愣。
刘算盘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一顿。
小石头也愣住了。
“多了。”
裴砚舟道:“新掌柜开张,今日添头。”
小石头看着他:“明日还有吗?”
裴砚舟:“……”
这孩子怎么比大娘还会抓重点。
裴砚舟想了想:“明日看你来得早不早。”
小石头把米袋抱紧,眼睛亮了一点。
“我明日辰时前来。”
裴砚舟心口一跳。
辰时前。
这个时辰如今对他来说宛如咒语。
他咳了一声:“倒也不必这么早。”
小石头已经抱着米跑了。
陈福看着那孩子背影,轻叹一声:“这孩子家中寡母病着,妹妹年纪小。他每日拿一点钱来买碎米,能熬一锅薄粥。”
裴砚舟低头看向账台。
那枚缺角铜钱还放在那里。
铜钱边缘不平整,像被什么重物砸过。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片刻,放进钱匣。
“记上。”
刘算盘低声问:“记多少?”
裴砚舟道:“七文。”
刘算盘提醒:“三公子方才多添了一勺。”
“那勺记我账上。”
刘算盘抬眼看他。
陈福也看他。
裴砚舟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于正气,便补了一句:“第一日开张,总得买个吉利。”
刘算盘垂下眼,继续拨算盘。
算盘珠子噼啪一响。
也不知是在记账,还是替未来三个月叹气。
铺子里很快又进了客人,陈福转身招呼去了。裴砚舟却还站在钱匣前,目光落在那枚缺角铜钱上,半晌没有挪开。
方才陈福说,那孩子每日买一点碎米,便能回去熬一锅薄粥。
一锅薄粥。
这几个字听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粥里米少水多,端上裴府的饭桌,怕是连下人都要嫌寡淡。可对那孩子家里而言,却是母亲和妹妹一日里能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裴砚舟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沙响。
青松搬米时碰歪了墙边一只竹筛,筛中尚未来得及收起的碎米沿着边缘洒下来,落在木案上,白白碎碎的一小片。
青松赶紧伸手去拢。
陈福回头看了一眼,倒没责怪,只道:“这些都是筛米时落下来的碎粒。好的还能卖,太细的便留着掺进伙计饭里,或是月底一并低价处置。”
裴砚舟伸手捻起几粒。
米粒断得不齐,有的只剩半截,比不得缸中那些完整温润的粳米。可凑近了闻,依旧有淡淡的米香。
“这些熬粥,味道会差很多?”
陈福答道:“若是白粥,口感自然比整米差些。不过熬得久一点,水放得足,倒也软烂。东市不少穷苦人家,买的便是这种。”
裴砚舟低头看着掌心那几粒碎米。
门外卖豆浆的摊子尚未收,白雾被风送进铺中,混着米香,竟真让人想起一锅刚揭开盖子的热粥。
他忽然问:“铺中平日可会煮米?”
陈福愣了一下:“偶尔新米到铺,掌柜会煮一小碗尝尝,看看米香和软硬。只是摆出来给客人尝,倒不常有。”
裴砚舟抬起眼。
“既然买米总要知道好不好吃,只让人抓一把、闻一闻,也未必看得明白。”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门外。
方才那个孩子早已跑远,只余湿漉漉的青石街上,留着一串浅淡的小脚印。
“明日用这些碎米,先煮一小锅。”
刘算盘拨动算珠的手停了。
“煮粥?”
裴砚舟点头,像是终于替这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寻到了一个十分正经的理由。
“就说新掌柜第一日试米,请早来的街坊尝一口。锅不要大,粥也不必稠,先看看有多少人来。”
顿了顿,他又补道:
“若那孩子辰时前真来了,也省得我再往他袋里偷偷添米。”
青松小声嘀咕:“公子,您这不是换了个法子添么?”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懂什么?袋里添米叫坏规矩,铺前试米叫做生意。”
青松觉得这两件事似乎没有太大分别。
但公子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他一时竟也找不到话反驳。
裴砚舟也怔住。
明日若小石头辰时前真来,若还有老人孩子真来,他难道能说昨日只是随口一讲?
裴砚舟沉默片刻。
“煮。”
刘厚慢慢拨动算盘。
“若每日辰时煮一锅薄粥,用碎米即可。成本不算太高。但若来的人多,便不好控。”
裴砚舟皱眉。
他第一日开铺,怎么还没赚到钱,先开始考虑施粥了?
陈福倒是圆滑些,笑道:“也可说是新掌柜试米,煮多了,请街坊尝一尝。起初只煮小锅。”
裴砚舟眼睛一亮:“这个好。”
刘厚记下。
“试米。”
裴砚舟点头:“对,试米。”
青松小声嘀咕:“公子,您这铺子第一日就开始试赔钱。”
裴砚舟看他:“你今日话格外多。”
青松立刻闭嘴。
一上午下来,一粟米铺并不算冷清。
老客来认新掌柜,街坊来瞧热闹,买米的买米,问价的问价,还有纯粹来看裴家三公子到底会不会称米的人。
裴砚舟一开始还端着体面。
后来便端不住了。
称米要平斗,不能多,不能少。
收钱要看铜钱成色,破损太重不能收。
熟客要认,生客要记。
谁家常买细米,谁家只买碎米,谁家常赊账,谁家从不欠钱,都有门道。
裴砚舟站了半日,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他来米铺。
账房里的数字冷冰冰,看着烦。
可米铺里的账,是人走进来,一点一点变成的。
大娘会砍价,小孩会眼巴巴看着米斗,赊米客会装可怜,伙计会留着旧习惯试探新掌柜。
每一文钱都带着人的声音。
午后,裴砚舟终于坐下歇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
早晨出门时,衣袖还干净整洁。
现在袖边沾着米粉,衣摆被米袋蹭出一道浅浅灰痕,手心也被米斗磨得有点红。
青松给他倒茶。
“公子,累不累?”
裴砚舟端起茶盏。
“还行。”
话音刚落,门口那位花布大娘又回来了。
裴砚舟手一抖。
大娘笑眯眯道:“小裴掌柜,我刚回去想了想,你那碎米送得还算实在。我替隔壁王婶也买一斗。”
裴砚舟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青松低声道:“公子,敬畏来了。”
裴砚舟:“闭嘴。”
申时末,米铺终于关门盘账。
刘算盘拨算盘拨得飞快。
裴砚舟站在旁边,一颗心随着算盘珠子上上下下。
陈福在旁边整理米袋,青松把门板重新装好。
一粟米铺的第一日,在米香、铜钱声、大娘砍价和裴砚舟被迫营业的笑脸中,终于走到了尽头。
刘算盘算完,沉默片刻。
裴砚舟问:“如何?”
刘算盘道:“若只算卖米,不亏。”
裴砚舟松了一口气。
刘算盘继续道:“若算送出的碎米、添头、明日试米粥预留,再加上三公子赏给伙计的点心钱……”
裴砚舟心里又提起来。
刘算盘拨了一下算盘。
“亏。”
屋里安静。
裴砚舟缓缓看向青松。
青松立刻道:“点心是公子自己说要分的。”
裴砚舟:“……”
陈福忍着笑:“第一日开张,亏得不多。三公子不必太忧心。”
裴砚舟沉重道:“不,你不懂。”
陈福:“三公子?”
裴砚舟看向那本账册。
“它会回裴府,回我爹手里。”
刘算盘安慰道:“老爷也未必第一日就看。”
裴砚舟道:“我爹会。”
刘算盘沉默。
做了二十年裴家铺子的人,实在没法说违心话。
裴老爷确实会。
裴砚舟抱着账册回府时,整个人像被米袋压过。
是真的被压过。
下午有一袋米滑了一下,虽然没砸到他,但蹭了他半边衣袖。回府路上,青松数次想替他拍掉袖口米粉,都被他摆手拒绝。
“不必。”裴砚舟道,“留着。”
青松不解:“留着做什么?”
“证据。”
“什么证据?”
裴砚舟神情肃穆:“我今日受苦的证据。”
青松:“……”
他觉得公子去了一趟米铺,别的没学会,苦情戏倒更熟了。
回到裴府,裴砚舟原本该先去见裴嵩回话。
但他脚步在岔路口停了停,最终十分自然地拐向西厢。
青松跟在后头,已经习惯。
公子如今无论从哪里回来,第一站多半都是西厢。
西厢灯已经亮了。
闻雪坐在外间,手里拿着书,旁边小几上放着药碗和酸梅。药碗是空的。
裴砚舟一进门,目光先落到药碗上。
“今日喝完了?”
闻雪没抬头:“嗯。”
“没嫌苦?”
“嫌了。”
“那怎么喝完了?”
闻雪翻了一页书:“你不在,没人听。”
裴砚舟怔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抱怨,又不像。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今日在东市忙了一整日,袖上米粉、账上亏空、腰间钥匙、被大娘砍过价的疲惫,都在这一句里轻轻落了下来。
他笑了笑。
“那我回来听。”
闻雪终于抬眼。
她看见他的模样,动作微顿。
裴砚舟早晨出门时衣冠整齐、神采尚可,像个勉强端出来的世家小掌柜。此刻回来,衣袖沾着米粉,发冠略松,衣摆还有一点米袋蹭出的灰痕,连那张惯会笑的脸上都带着几分被东市百姓磨出来的疲惫。
倒不狼狈。
只是比早晨真实了许多。
像那串铜钥匙终于把他从裴府清闲日子里,拖进了人间烟火。
闻雪看了他一会儿。
“卖米很难?”
裴砚舟在她对面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比打仗难。”
闻雪看他一眼。
裴砚舟立刻改口:“我没打过仗,只是比喻。”
闻雪垂眸:“你今日亏了?”
裴砚舟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时脚步重。”
裴砚舟低头看自己的脚。
这也能听出来?
闻雪又道:“还有,若赚了,你现在已经说了三遍。”
裴砚舟:“……”
她如今真是越来越了解他。
他把账册放到桌上,开始控诉这一日的艰难。
从第一位花布大娘如何三言两语把一斗米砍出半升碎米,说到小石头如何拿着缺角铜钱买碎米;从赊米男人如何哭得像真有其事,说到刘算盘如何用算盘珠子敲出了“亏”这个惨字。
他说得声情并茂,手舞足蹈。
闻雪一开始只是静静听。
听到花布大娘说“手生得好看,舀米怎么这么小气”时,她垂下眼,唇角动了动。
裴砚舟立刻停住。
“你笑了。”
闻雪:“没有。”
裴砚舟:“这回一定有。”
闻雪:“你看错了。”
“我今日卖了一天米,眼神练出来了。”裴砚舟道,“一粒米里掺半粒陈米,我未必看得出。但少夫人笑没笑,我看得出。”
闻雪看他:“那你米铺危险了。”
裴砚舟:“……”
这话很伤,但也很有道理。
他继续说。
说到小石头时,闻雪原本垂着的眼睫微微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拿的是缺角铜钱?”
裴砚舟一怔。
“你怎么只问这个?”
闻雪抬眼:“他明日还会来。”
裴砚舟问:“为何?”
闻雪道:“你多给了米。”
裴砚舟静了静。
“这也能判断?”
闻雪道:“拿缺角铜钱买碎米的孩子,不会忘记谁多给过他一勺。”
裴砚舟没有说话。
灯火在小几上轻轻晃。
闻雪声音很淡,却没有嘲笑。
“他若真家中困难,明日会早来。若只是贪便宜,也会早来。区别在于,他会不会带旁人。”
裴砚舟看着她。
“若带了呢?”
“看带谁。”
“若带妹妹?”
“是真的。”
“若带一群孩子?”
闻雪道:“那你明日会亏得更多。”
裴砚舟:“……”
他忽然觉得少夫人真是一点希望都不给人留。
可片刻后,他又忍不住问:“那我该怎么办?”
闻雪看着他,似乎觉得这问题不该问她。
裴砚舟却没有挪开目光。
他今日在米铺里被许多人围着叫小裴掌柜,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像个掌柜一样,认真问了一个问题。
闻雪沉默片刻,道:“定规矩。”
“什么规矩?”
“碎米添头只给老人、孩子,且每日有限。粥可施,但要分时辰,不能让人一拥而上。若有人带旁人来,让陈福认人。老客街坊最清楚谁家真难,谁家占便宜。”
裴砚舟听得很认真。
“还有呢?”
“缺角铜钱可以收,但要记清。不是为了追账,是为了知道他来过几次。”
裴砚舟怔了怔。
“这也要记?”
闻雪道:“记人,比记账重要。”
裴砚舟心口轻轻一动。
记人。
这话与父亲、二姐、账房先生说的都不同。
父亲让他看账,二姐让他看铺,账房先生让他看数。
闻雪却说,记人。
他忽然觉得,米铺那本账册也许没那么讨厌了。
因为每一笔账后头,都站着一个人。
那个把米价砍得寸步不让的大娘。
那个拿缺角铜钱的小石头。
那个哭得不真不假的赊米男人。
还有明日辰时可能来领粥的人。
裴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被米斗磨出一点浅红,不疼,只是有些热。
他忽然笑了一下。
闻雪问:“笑什么?”
裴砚舟道:“忽然觉得,今日亏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闻雪看了他一眼。
“第一日便能亏,你倒很会宽慰自己。”
裴砚舟:“……”
这话又把他从一点小感慨里打回原形。
他叹了口气:“少夫人,做人不能一直这样冷酷。”
闻雪淡淡道:“我只是陈述。”
裴砚舟觉得“陈述”二字,迟早会成为她伤人的兵器。
他从袖中拿出一小包东西,放到小几上。
闻雪看过去。
是一小包米。
米粒细白,干净温润。
“这是什么?”
“今日铺中最好的粳米。”裴砚舟道,“我带了一小包回来,让厨房明日给你熬粥。”
闻雪微怔。
裴砚舟说得很随意:“新掌柜第一日上任,总不能空手回来。酸梅买多了也腻,换点米。”
闻雪看着那包米。
油纸包得不算漂亮,边角还沾着一点米粉。可不知为何,这一小包米放在她面前,比许多贵重东西都沉。
她从前见过很多粮。
一仓一仓。
一车一车。
一袋一袋。
那些粮食背后是饥民,是军队,是城池,是血,是火,是要不要开仓、要不要杀人、要不要把一个县令拖出来斩首的决断。
可眼前这包米很小。
小到只够熬一碗粥。
裴砚舟带回来,不是为了军粮,不是为了开仓,不是为了救万民。
只是因为她病中要吃得软些。
闻雪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油纸包。
“多谢。”
裴砚舟一怔。
她很少这样直白道谢。
尤其是为这样小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不自在,立刻道:“不必谢,这米记我账上。反正今日已经亏了,不差这一点。”
闻雪看向他。
“又亏?”
裴砚舟理直气壮:“给少夫人熬粥,亏得有体面。”
闻雪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包米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裴砚舟看见这个动作,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今日在米铺被大娘砍价、被孩子问明日还有没有、被刘算盘算出亏空时的那些疲惫,像是终于在这一刻散了一些。
容娘进来送晚膳。
见桌上多了一包米,笑道:“三公子从铺里带回来的?”
裴砚舟点头:“明日给她熬粥。少放油,熬软些。”
容娘应下。
闻雪垂眸:“我伤已经好些了。”
裴砚舟道:“好些,不是好了。”
这句话听着像周大夫。
闻雪眉心轻轻动了动。
“你如今越来越像周大夫。”
裴砚舟道:“周大夫若会开米铺,也许今日亏得比我少。”
闻雪:“那倒未必。”
裴砚舟眼睛一亮:“你觉得我比周大夫会开米铺?”
闻雪:“他不会多送半升碎米。”
裴砚舟:“……”
又来了。
他决定不再同她争。
晚膳后,裴砚舟还要去见裴嵩回话。
临走前,他将账册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日辰时,若那个小石头真来,我回来告诉你。”
闻雪看着他。
“嗯。”
裴砚舟又道:“若他没来,我也告诉你。”
闻雪问:“为何?”
裴砚舟笑了笑:“因为少夫人今日问了。”
闻雪垂下眼。
裴砚舟没有继续逗她,笑着出了门。
廊下夜色已深。
他腰间钥匙轻轻一响,和昨日不同,今日那声音里像多了一点米铺的尘气、人声与白米的温度。
闻雪坐在屋中,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那包粳米。
油纸很薄,米粒的轮廓隐约透出来。
她伸手,将那包米放到酸梅旁边。
一个是他哄她喝药的甜。
一个是他第一日开铺带回来的饭。
闻雪看着这两样东西,忽然觉得,人间日子也许就是这样。
很小。
很碎。
一颗酸梅,一把米,一句“明日告诉你”。
不像军令,不像战报,不像刀下生死。
却会让人开始想知道,明日辰时,那个拿缺角铜钱的孩子,到底还会不会来。
裴砚舟在前厅被裴嵩训了半个时辰。
裴嵩看着账册上第一日亏出的数目,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第一日就亏?”
裴砚舟低头:“亏得不多。”
裴嵩冷笑:“你还想亏多少?”
裴砚舟原本想说,按东市大娘的本事,也许还有很大余地。
但他忍住了。
裴知蘅坐在一旁,看了账册,却没有立刻训他。
她指着那条“试米粥”问:“这是你定的?”
裴砚舟点头。
“明日辰时,小锅试米。给老人孩子尝。”
裴嵩眉头一皱:“卖米还是施粥?”
裴砚舟想了想,道:“试米。”
裴嵩看他。
裴砚舟硬着头皮继续道:“东市老客多,铺子换新掌柜,总要让人知道米好不好。熬一锅粥,能试米,也能认人。”
裴知蘅眼神微动。
“认人?”
裴砚舟点头:“谁是真难,谁是占便宜,谁会带旁人来,谁只拿自己那一碗。看几日,心里便有数。”
裴嵩没有说话。
裴知蘅却看了裴砚舟一眼。
这话不像他自己想出来的。
至少不像从前那个只会把账册拿去垫桌脚的三郎一人想出来的。
她没有拆穿,只道:“亏可以,但要知道亏在哪里。若被人骗了,还自以为行善,便是蠢。”
裴砚舟道:“我知道。”
裴嵩冷哼:“你最好知道。”
他又训了几句,最终没有罚人。
裴砚舟从前厅出来时,月已经上了屋檐。
青松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公子,老爷没罚您?”
裴砚舟松了一口气。
“暂时保住双腿。”
青松喜道:“那明日还去吗?”
裴砚舟看他一眼。
“当然去。”
青松愣住。
这回答太快了。
若放在从前,公子必然会先说“病了”“腿疼”“东市风水不合”,至少寻三五个理由拖一拖。
可今日他说当然去。
像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商量。
青松小声道:“公子今日好像真有点掌柜样子。”
裴砚舟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的米粉。
“是吗?”
“嗯。”
裴砚舟笑了一下。
“那明日记得早些叫我。”
青松点头。
裴砚舟又补一句:“温柔些。”
青松:“……”
还是那个公子。
夜里,裴砚舟回屋后,没有立刻睡。
他翻开今日账册,把刘算盘记下的流水重新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在小石头那一笔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
缺角。
写完后,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明日辰时,看是否再来。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
若账房先生看见,定要骂他胡写。
可这本账是他的。
至少这三个月,是他的。
他想怎么记,便怎么记。
裴砚舟合上账册,吹了灯。
窗外夜色清亮,雨后的月光落在青瓦上,像一层薄霜。
西厢那边灯也熄了。
闻雪躺在榻上,却没有立刻睡。
她听不见东市的声音。
也听不见一粟米铺的门板、算盘、米斗和街坊闲话。
可她知道,那些东西从今日开始,已经进了裴砚舟的日子里。
而裴砚舟回来后,又把它们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花布大娘。
缺角铜钱。
小石头。
赊米的男人。
第一日便亏的账。
还有那一小包粳米。
闻雪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裴砚舟进门时那副疲惫却明亮的样子。
像一个从来不愿承担的人,第一次被人推到了柜台后,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却没有逃。
这很不像他。
又像他。
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
嘴上说怕,脚下却不退。
闻雪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碰到枕边青玉镇纸。
片刻后,她又想起那包米。
明日厨房会用它熬粥。
而明日辰时,一粟米铺门前,也许会有一个孩子,带着缺角铜钱,再次站在晨光里。
闻雪忽然发现,自己竟有点想知道结果。
不是战报。
不是追兵。
不是谁死谁活。
只是一间米铺的第二日。
这念头很轻。
轻得像一粒米落在掌心。
却让她这一夜睡得比往常更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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