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裴三公子惹风流债
裴砚舟说完“她是我夫人”之后，屋里静得连雨声都像轻了几分。
府医拎着药箱站在门口，两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出声。青松低头盯着自己脚尖，仿佛只要他不抬头，这场荒唐便与他无关。榻上的女子半靠在枕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冷静得近乎旁观，像裴砚舟口中那个“夫人”不是她，而是屋里另一个倒霉的人。
裴知蘅也看着裴砚舟。
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裴砚舟后背发凉。
他宁愿父亲现在抄起家法追着他打，也不愿二姐这样看他。裴知蘅这个人，越生气越不动声色。她十五岁便能替裴家查出铺中掌柜三年暗账，十七岁在族会上把几个倚老卖老的叔伯堵得哑口无言，如今二十出头，已是半个裴家的账房和刀子。
裴砚舟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她慢慢笑起来。
果然，裴知蘅笑了。
“三郎。”
她没有叫他裴三，也没有骂他混账，只轻轻唤了声三郎。
裴砚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好。
“二姐。”他硬着头皮道，“这事……它确实有些复杂。”
裴知蘅将伞交给身后丫鬟，目光从他满是泥水和血污的衣袖上扫过，又落到榻上女子身上。
女子身上披着裴砚舟的外袍，黑衣湿透，血迹虽被遮去大半，却仍从衣摆和袖口处透出暗红。她很美，美得甚至不像此刻该出现在裴府偏房里的人。
裴知蘅见过不少美人。
陵州富户家的女儿，官眷家的姑娘，茶楼里弹琵琶的名伎，各有各的好颜色。可榻上这个女子不同。她的美太冷，太静，太锋利，明明病弱得连坐稳都勉强，却像一把被雪埋住的刀，只要有人伸手去碰，便会在雪下割出血来。
这种人，不会是裴砚舟能随手招惹来的寻常风流债。
裴知蘅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判断。
她转头吩咐府医：“先看伤。”
裴砚舟原本以为二姐要先审自己，见她竟先让府医救人，心里不由松了半口气。可那口气还没落下，裴知蘅冷冷瞥他一眼。
“你站着。”
裴砚舟立刻站得比在父亲面前还端正。
容娘是裴府养着的老医婆，年轻时随军医治过伤，最会处理刀伤箭伤，平日不常出面。
“失血过多，又受了寒，脉象虚浮。若再晚些，只怕就不好说了。”
裴砚舟心里一沉。
容娘又看向她衣襟下渗出的血迹，迟疑道：“伤口大约在肩背与左肋之间，不过，二姑娘，这位姑娘身上的伤不像寻常摔伤。至少有两处是利器所伤，伤口干净，入肉深，却避开了要害。下手的人很熟刀，也像是奔着活捉去的。”
屋里一时更静。
裴砚舟下意识看向榻上的女子。
她面色未变，像没听见。
可裴砚舟离她不远，看得见她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裴知蘅自然也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发难，只道：“先保命。旁的事，等她能说话再说。”
容娘开了方子，吩咐煎热姜汤、备止血药、烧热水。丫鬟们忙进忙出，偏房里很快充满药草和湿衣的气味。榻上的女子始终安静，既不喊疼，也不求水，只有在容娘替她剪开伤处衣料时，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裴砚舟不便留在里间，被裴知蘅拎到了外间。
说是拎，也不完全准确。
裴知蘅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很自觉地跟了出去。
外间窗下，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声声急促。裴知蘅坐下，端起丫鬟刚送来的热茶，没喝，只拿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
“说吧。”
裴砚舟眨了眨眼：“从哪里说起？”
“从你今日为什么本该在账房，却出现在城外开始说。”
裴砚舟：“……”
这便很不妙了。
他原以为二姐会先问那个姑娘，没想到头一刀还是落在自己身上。
他小声道：“出门避祸。”
裴知蘅冷笑：“避谁？”
裴砚舟诚实道：“父亲。”
“于是避进荒庙，捡回一个满身刀伤的夫人？”
“未过门的。”裴砚舟立刻纠正，随后又觉得这个纠正更糟，连忙补救，“假的。暂时的。权宜之计。二姐，你听我解释。”
裴知蘅看着他。
裴砚舟便从自己出城、遇雨、官兵封道、荒庙避雨、发现女子、官兵搜查，一直说到自己如何当着官兵的面称她是未过门的妻子。
他说得尽量简略，也尽量避开某些细节。譬如自己被匕首抵住喉咙，譬如那女子根据官兵封路判断搜捕方向，譬如她问东南道和旧驿道时那种过于冷静的样子。
可惜裴知蘅不是父亲。
父亲生气时容易被他的胡说八道气得偏题，二姐不会。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裴砚舟沉默了。
窗外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想起荒庙里的血，想起她手上那层薄茧，想起她听到官兵搜捕时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问外面有多少人；也想起她伤成那样，还能记得旧驿道不能走。
他当然不信她只是普通逃难女子。
普通逃难女子不会藏匕首，不会看一眼路势便猜到搜山方向，不会伤成那样还能在官兵面前配合他演一出未婚夫妻的戏，更不会在昏迷中仍记得避开某条路。
她很可能和北边那些乱事有关。
也许是镖局的人，也许是替人送信的江湖客，也许是某个被追杀的护卫，又或许是卷进了那些乱军里的什么人。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绝不会是寻常人。
裴砚舟低声道：“镖局女子，或者江湖人。也可能是替什么人办事，被追杀至此。”
裴知蘅拨茶叶的动作一停。
裴砚舟又道：“但未必是什么大人物。若真是要紧人物，身边不可能一个护卫都没有，也不至于伤成这样倒在荒庙里。许是押了什么不该押的东西，或者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这话说得很谨慎。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裴知蘅看了他片刻，淡淡道：“你还知道自己没有蠢到底。”
裴砚舟苦笑：“二姐，这夸奖听着也不像夸奖。”
“她若真来历不干净，你还敢带回来？”
裴砚舟沉默片刻。
“我已经当着官兵的面说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他低声道，“若当场改口，说她与我无关，那便是前后不一。官兵一定会把我和她一起拿下。若我把她丢在荒庙，她死了还好，若活着被抓，照样能供出我。与其让事情散在外头，不如先带回来，至少人在咱们眼皮底下。”
裴知蘅眼神微动。
这话倒不是全然胡闹。
裴砚舟又补了一句：“还有，她伤太重。若不救，会死。”
裴知蘅看着他。
裴砚舟别过眼，声音低了些：“我知道麻烦。”
他当然知道麻烦。
可他也确实做不到把一个还有气的人丢在雨里等死。
裴知蘅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骂他。
正此时，里间传来容娘的声音：“二姑娘，她醒了。”
裴知蘅立刻起身。
裴砚舟也跟着往里走。
容娘已经替女子处理了最要紧的伤口，换下了血衣，又以干净薄被盖住她身子。她依旧靠在榻上，面色比方才更白，像被冷雨洗尽血色的一段玉。她的发被简单擦干，半散在肩后，湿意未尽，衬得眉眼越发清冷。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裴砚舟不得不承认，她醒着的时候，比昏迷时更美，也更不好惹。
她的五官本就生得极清极冷，病色压住了血气，却压不住骨子里的锋芒。那双眼睛尤其漂亮，眼尾略长，瞳色幽黑，像寒潭映着雪夜。可那漂亮不叫人心生轻薄，只叫人本能地收敛声音，仿佛谁若在她面前说一句谎，都要被她一眼看穿。
很不巧，裴砚舟刚刚说了很多谎。
裴知蘅走到榻前，开门见山：“姑娘姓闻？”
女子看了一眼裴砚舟。
裴砚舟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虚。
毕竟“姓闻”是他在荒庙里临时替她编的。
女子只看了他一瞬，便收回目光，淡淡道：“是。”
裴知蘅问：“名？”
女子沉默片刻：“闻雪。”
裴砚舟心里轻轻一顿。
闻雪。
不是阿雪。
她取了他临时给的“雪”字，又替自己补了一个能说出口的姓与名。这个身份显然不是她原本的身份，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她答得太快，太稳，稳得像早已习惯在危险中给自己换一个名字。
裴知蘅自然也听出了其中蹊跷。
她继续问：“哪里人？”
“北地人。”
“家中做什么？”
女子垂眼，声音很轻，却不乱：“镖局。”
裴砚舟抬眼看她。
镖局。
这倒是个很巧妙的说法。
镖局出身，可以解释她会武，可以解释她手上有茧，可以解释她懂路，也能解释她身上那些刀伤。比起寻常逃难女子，这身份合理许多；比起什么官府逃犯，又少了几分会立刻牵连裴家的危险。
裴知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追问：“哪家镖局？”
女子道：“青石镖局。”
裴知蘅皱眉：“没听过。”
“北边小镖局。”女子声音平静，“本就不出名。局主姓赵，常走药材、布匹和粮票。半月前接了一趟往陵州来的镖，路上遇流寇，队伍冲散，我受伤逃到山中，后来遇雨，昏在荒庙。”
这番话不长，却每一句都有用。
北边小镖局，可以解释裴家没听过；常走药材布匹，可以解释往陵州来；路遇流寇，可以解释她重伤落单；队伍冲散，可以解释为何无人来寻。
太完整。
完整得有些刻意。
裴砚舟站在旁边，越听越觉得不对。
一个真正的逃难人，说起生死惊变，多半要么悲痛，要么慌乱；她却像在报一份早已整理好的账，字句简洁，漏洞很少。她不是不会撒谎，而是太会撒谎。
裴知蘅也不是好糊弄的人。
她问：“镖局既是押镖，镖旗、文书、路引，总该有一样。”
女子淡淡道：“都丢了。”
裴知蘅冷笑：“倒是巧。”
女子抬眼看她：“命能捡回来，已经不易。二姑娘若不信，等雨停路通，可派人往北边查。青石驿外，应该还能找到被烧过的镖车。”
这句话又把死局打开了。
她没有阻止查验。
甚至主动给了一个地点。
但青石驿在北边，眼下官道封锁，短时间无法验证。等能查到时，她的伤也许已经好些，足够离开裴府。
裴知蘅看着她。
“你倒是不怕查。”
女子道：“我说的是实话。”
裴砚舟心想，你说实话时可真像说假话。
裴知蘅又问：“你既是镖局的人，为何会与三郎有婚约？”
这个问题比前面更尖锐。
屋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女子身上。
裴砚舟心里一紧。
这是最难圆的一环。
他方才在官兵面前撒谎，说她是未过门的妻子，靠的是荒郊破庙、雨夜名节、裴家身份和官兵不愿耽搁。可回到裴府，二姐一问婚约，她若答不上来，这个身份便立刻塌了。
女子却没有慌。
她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也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裴砚舟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等他救场，而是在判断他之前到底说过多少。
她只知道他称她为夫人，称她姓闻，唤她阿雪。
除此之外，她并不知道他在官兵面前如何圆的婚约。
若此时两人答得不一样，便完了。
裴砚舟正要开口，女子却先一步垂下眼，轻声道：“婚约之事，我不清楚。”
裴知蘅眼神一锐。
女子继续道：“我伤后醒来，裴公子已这样对官兵说。我若当场否认，他便成了欺官之人，我也会被带走。二姑娘若要问这婚约是真是假，该问他。”
屋里再次安静。
裴砚舟差点被她这句话噎死。
好。
很好。
她没有替他圆谎，却也没有拆穿自己，只把问题原封不动丢回了他身上。
这姑娘果然不像好人。
裴知蘅慢慢转头，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干笑一声：“二姐，权宜之计。”
“权宜到把人认成夫人？”
“当时官兵要搜，她又伤重，实在没别的法子。”
裴知蘅冷冷道：“你平日不是很会胡说八道吗？怎么偏偏胡说到婚事上？”
裴砚舟也觉得委屈。
这事确实是他脑子一热，可若不这么说，那些官兵早把人拖出来了。
他低声道：“当时若说是妹妹，官兵会问是哪房妹妹；说是丫鬟，他们便能随意查看伤口；说是路人，我为何要护？只有未过门的妻子，既能解释我挡着不让搜，也能用女子名节堵一堵他们。”
裴知蘅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明白，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甚至在当时那种情形下，确实是最容易脱身的一种说法。
只是荒唐也是真荒唐。
裴知蘅看向榻上的女子：“你听见了。今日为了救你，三郎已把你认作未婚妻。若你真是镖局的人，伤好之后自可离开；可在查清你身份之前，你不能随意出府，也不能见外人。”
女子道：“可以。”
她答得太快，快得像原本就没打算现在离开。
裴知蘅又道：“你身上的兵器、暗器、信物，都要暂时交出来。”
女子眼底终于有了些许冷意。
裴砚舟立刻察觉。
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
或者说，她不喜欢别人剥夺她最后的自保之物。
榻边空气像忽然冷了几分。
裴知蘅并不退让。
“你若只是镖局中人，伤重寄居裴府，裴家替你请医治伤，你交出兵器，是应有之理；你若不是，那便更该交。”
女子看着裴知蘅。
裴知蘅也看着她。
两个女子，一个坐在榻上，病弱苍白，眼底藏锋；一个立在榻前，明艳端方，语气冷静。裴砚舟夹在中间，忽然觉得这屋里的刀光比荒庙里还重。
片刻后，女子慢慢抬手，从枕下取出那把匕首。
那匕首很薄，通体乌黑，没有多余纹饰，刀刃却寒得惊人。她把匕首放到榻边小几上，指尖离开刀柄时，动作极轻。
像放下的不是兵器，而是一部分性命。
“只有这个。”
裴知蘅看了匕首一眼，并未亲手去拿，只示意丫鬟用布包起。
裴砚舟看着那匕首，喉咙无声一紧。
就是这东西，今日抵过他的喉咙，又划破他的掌心。
裴知蘅道：“容娘会留在这里照看你。伤好之前，你住西厢。三郎不得随意入内。”
裴砚舟忙道：“二姐，我也没想随意入内。”
裴知蘅冷笑：“你最好没有。”
女子忽然问：“若官府来问？”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她问得很平静，却正中最要害之处。
官兵在荒庙里见过她，也见过裴砚舟，必然会把这事报上去。官府若查到裴府，裴家必须有统一说辞。
裴知蘅看着她，淡淡道：“你是闻雪，北地青石镖局之女，与裴家旧年有一桩未过明路的婚约。路遇流寇，来陵州投亲，半路受伤，被三郎带回。”
裴砚舟听得眼皮一跳。
这说辞一出，便等于裴府暂时认下了她。
至少在外人面前认下。
女子也明白这一点。
她看向裴知蘅，隔了片刻，轻声道：“多谢。”
裴知蘅道：“不必谢。我不是信你，我是暂时不能让三郎前后说辞不一，把整个裴家拖进官府。”
女子垂眸：“我知道。”
裴砚舟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有点说不清的微妙。
这两个人明明第一次见，竟像都很清楚彼此不是容易糊弄的人。
正此时，外头忽然传来管事仓促的声音。
“二姑娘，三公子，不好了。”
裴知蘅转身：“何事？”
管事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却仍遮不住慌乱。
“老爷知道三公子带了个满身是血的姑娘回来，正往这边来。”
裴砚舟眼前一黑。
今日这场雨，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掀翻了船。
他下意识看向榻上的女子。
女子也正看着他。
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神却依旧冷静。那种冷静让裴砚舟愈发笃定，她绝不只是镖局中人。至少，一个普通镖局女子在陌生府邸里被人盘问、收走匕首、听说家主前来时，不会这样平静。
她大约真卷进了北地某些不能说的乱事。
可能押了不该押的镖，可能护送了不该护送的人，也可能替某些人传过不能见光的信。
裴砚舟已经想了许多可能。
但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冷，虽然危险，却正靠在他家的榻上，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一碰就碎。
她甚至连匕首都被二姐收走了。
再大的麻烦，此刻也只是一个被他背回来的伤患。
裴砚舟心里刚这样想着，院门外便传来裴嵩怒不可遏的声音。
“裴砚舟！”
这一声震得檐下雨水都仿佛停了一瞬。
裴砚舟闭了闭眼，低声道：“来了。”
裴知蘅看他：“你最好想好怎么说。”
裴砚舟苦笑：“我若说我还没想好，二姐能不能替我挡一挡？”
裴知蘅道：“不能。”
榻上的女子忽然轻声开口：“裴公子。”
裴砚舟看向她。
她望着他，眼神很静。
“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裴砚舟一怔。
这句话，她在荒庙里说过一次。
那时她说：你会后悔。
如今她又给了他一次退路。
他可以现在改口，说自己只是为了骗官兵，说这女子与裴家无关，说一切都是权宜之计。这样他也许能少受些责骂，裴家也许能更干净地抽身。
可他若这样说，她便没了身份，也没了遮掩。
官府再来时，她就只是一个来历不明、满身刀伤、出现在搜捕范围内的女子。
裴砚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仍是他平日里那种懒散又没正形的笑，只是眼底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闻姑娘。”他说，“我今日已经后悔很多回了，不差这一回。”
女子看着他。
裴砚舟又低声补了一句：“再说，我夫人都认了，现在反悔，岂不是显得我裴三很没担当？”
女子眼睫轻轻一动。
裴知蘅冷眼看着他，像想骂他疯了，又像终于从这个一向不成器的弟弟身上，看见了一点陌生的东西。
下一刻，裴嵩已怒气冲冲踏进院中。
“裴砚舟！你给我滚出来！”
裴砚舟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榻上的女子一眼。
女子靠在枕上，乌发半散，脸色苍白，眉眼冷得像雪。她明明身处陌生之地，伤重无力，兵器被收，却仍不显得狼狈，只像一只暂时敛翼的鹰，冷冷看着这座人间烟火里的牢笼。
裴砚舟忽然想，这样的人，大约不会在裴府留太久。
也不该留太久。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又莫名生出一点极荒唐的念头。
若她真走了，这间屋子大约会安静许多。
他也会安稳许多。
但好像，也会无趣许多。
外头裴嵩怒声又起。
“裴砚舟！”
裴砚舟立刻收回心思。
算了。
眼下还是先想想，自己怎么活过这一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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