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夫人不好养
裴砚舟走出偏房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父亲手里的家法。
裴家家法是一根乌沉木杖,长约三尺,平日里供在祠堂东侧,逢年过节擦得油光发亮,像一件传家宝。裴砚舟小时候一直觉得,裴家祖宗大约很有先见之明,知道后世会出他这么一个不肖子孙,所以早早备下此物,专等他长大后替天行道。
他看了看那根木杖,又看了看裴嵩阴沉的脸,心里忍不住叹息。
今日果然不是宜出门的日子。
裴嵩站在廊下,雨水顺着檐角连成珠帘,落在他身前三寸之地。他年过五旬,身形仍高,面容方正,平日里虽严厉,却少有这样怒到极处反而不出声的时候。裴砚舟知道,父亲此刻若骂他两句,事情也许还有转圜;可父亲偏偏不骂,只这样看着他,便说明今日这顿家法多半逃不过。
裴知蘅站在屋檐另一侧,抱臂看他,神情像是在等一笔烂账自动长出腿来跪好。
青松缩在柱子后头,试图把自己变成一根木桩。
裴砚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父亲。”
裴嵩盯着他:“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裴砚舟低眉顺眼:“自然知道。陵州城里像父亲这般英明神武、持家有方、威严深重……”
“跪下。”
裴砚舟立刻跪下。
这动作熟练得让裴知蘅闭了闭眼。
裴嵩冷笑:“夸人的话倒是一句比一句顺,真遇着事,做出来的事也一桩比一桩大。今日让你去账房,你去了哪里?”
裴砚舟老实道:“城外。”
“为何去城外?”
“散心。”
“散什么心?”
“父亲让儿子看账,儿子心中沉痛,便想出去……缓缓。”
裴嵩险些被他气笑,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然后你便缓出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子,缓出一个未过门的夫人?”
裴砚舟低头:“儿子知错。”
“你每次都知错。”
裴嵩声音冷了下来,“可你哪次改过?”
裴砚舟一时答不上来。
他确实没什么立场辩解。从前惹的都是小祸,裴家能替他兜,父亲骂一顿,二姐补一补,也就过去了。可今日不同。今日牵扯官兵,牵扯城外搜查,牵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还牵扯裴家的名声和安危。
他这次不是把账册垫了桌脚。
他是把裴家的一条腿,差点垫进了官府刀口底下。
裴嵩见他不说话,怒气倒没有消,反而更沉。
“你知道那女子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知道她为何被追杀?”
“不知道。”
“你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
“不知道。”
裴嵩一杖敲在廊柱上,沉闷一声,震得雨珠乱颤。
“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把人认作夫人,敢背回裴府,敢让全府上下替你圆这个谎?”
裴砚舟低声道:“当时若不认,她会被官兵带走。”
“那与你何干?”
裴砚舟静了一瞬。
雨声落在院中,细密而急。
这句话若放在从前,他多半能答得很快。与他何干?当然与他无干。天下大事有官府,有朝廷,有那些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豪杰,哪里轮得到他一个裴三闲操心。他这人最懂自保,最会避祸,最擅长把不相干的人和事远远推开。
可今日,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卡住了。
他想起荒庙里那女子让他走。
想起她咳血时仍不肯喊疼。
想起她被官兵逼问时,轻轻靠在他身侧,低声唤他“夫君”。
当然,那只是演戏。
可那一瞬,她确实把命交到了他的谎话里。
裴砚舟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父亲,我若没看见,便罢了。可我看见了。”
裴嵩眼神一顿。
裴砚舟跪在雨檐下,衣摆沾着泥,掌心还包着一层草草缠上的白布,血迹从布下洇出一点。他平日里总是笑,笑得没心没肺,像天塌下来也能拿扇子挡一挡。可此刻他低着头,声音并不高,却难得没有躲闪。
“她伤得太重。”他说,“我若把她留在荒庙,她不是被官兵带走,便是死在那里。父亲,我知道她麻烦,也知道不该把麻烦带回家,可当时……我没法走。”
裴知蘅看了他一眼。
裴嵩也沉默下来。
院子里只有雨声。
良久,裴嵩冷声道:“心软不是错,蠢才是。”
裴砚舟低声道:“儿子受教。”
“你既然认了她是未过门的妻子,此事便不能说改口就改口。官兵那边已经见过你二人,裴府若前后矛盾,反而落人把柄。”裴嵩顿了顿,看向裴知蘅,“知蘅。”
裴知蘅道:“女儿已经问过。她自称闻雪,北地青石镖局之人,路遇流寇,镖队冲散,受伤逃到荒庙。此话有理有据,但暂不能尽信。我已让管事等雨势稍缓,派人去青石驿附近查探。”
裴嵩点了点头,又看向裴砚舟。
“人可以暂留。”
裴砚舟抬头。
裴嵩冷冷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暂留,不是认下。五日之内,若查得出青石镖局与此人来历,她便在府中养伤,伤好后自行离开;若查不出,立刻送官。”
裴砚舟迟疑了一下:“父亲,她伤得那样重,五日未必能……”
裴嵩眼神一扫。
裴砚舟立刻闭嘴。
裴知蘅接过话:“先查,不急着定。若确有镖局被劫之事,便能解释一半。剩下一半,再慢慢问。”
裴嵩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还有。”他看着裴砚舟,“从今日起,没有我的话,她不得出院,不得见外人,不得传信。她身上的兵器,全部收走。”
裴知蘅道:“匕首已经收了。”
裴嵩又道:“容娘留下照看,周大夫每日诊脉。府中下人若有人问,统一说她是北边旧交家的姑娘,来陵州投亲途中遇劫,因三郎在官兵面前一时情急说重了话,暂以未婚妻身份遮掩名节。此事不得外传。”
“是。”
“至于你。”裴嵩看向裴砚舟,“去祠堂跪着。”
裴砚舟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
“父亲……”
“救人一命,算你尚有良心,少罚一半。”裴嵩冷声道,“可你欺瞒官兵,败坏门风,擅自带人入府,桩桩件件都该罚。跪三个时辰,不许用垫子。”
裴砚舟刚想说话,裴知蘅便淡淡道:“还不谢父亲。”
三个时辰。
听起来漫长,但比他心里预想的六个时辰,已算祖坟冒青烟。
裴砚舟只好叩头:“谢父亲。”
裴嵩看见他这副模样,怒气又有些上来,转身拂袖而去。裴知蘅没有立刻走,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
“现在知道麻烦了?”
裴砚舟叹了口气:“知道了。”
“后悔吗?”
裴砚舟抬头,看了眼偏房紧闭的门。
屋内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雨气,苦得叫人舌根发麻。
他想了想,低声道:“后悔。”
裴知蘅挑眉。
裴砚舟又道:“但人都背回来了,总不好现在再丢出去。”
裴知蘅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还有点人样。”
裴砚舟十分真诚:“二姐,这话听着也不像夸奖。”
裴知蘅懒得理他,只道:“跪完去看她喝药。她那样的人,不像会乖乖把药喝了。”
裴砚舟一愣:“为什么是我去?”
裴知蘅回头看他,笑意温柔得叫人心寒。
“你认的夫人,你不去谁去?”
裴砚舟:“……”
他觉得自己这场祸,果然还远远没有结束。
祠堂在裴府东侧,青瓦白墙,门前两株老柏被雨水洗得深绿。裴砚舟跪在祖宗牌位前,听着窗外雨声,觉得膝盖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青松偷偷送来一块软垫,被他用眼神赶了回去。
不是他忽然有骨气。
是二姐派了丫鬟在门口看着。
他跪得无聊,脑中便不由自主想起偏房里那个女子。
闻雪。
青石镖局。
路遇流寇。
这些话听起来没什么大错,可越没错,越叫人觉得不对。裴砚舟虽懒,却不傻。她那种冷静,那种判断路势的敏锐,那种在陌生府邸里被盘问仍不露怯的样子,绝不是普通镖局女子能有的。
也许她真押过镖。
但她押的东西,大约不只是药材和布匹。
也许她确实遇见了流寇。
可追她的人,多半不只是流寇。
裴砚舟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实在多事。管她押了什么,遇见了谁,跟他有什么关系?等查清来历,等她伤好,他便将人送走。到时裴府恢复清净,他也继续做他的裴三闲,该躲账房躲账房,该听曲听曲,顶多从此再不往荒庙里避雨。
这计划很完美。
唯一的问题是,他自己也不太信。
三个时辰跪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雨仍未停,只是小了许多,细密如丝,垂在檐前。裴砚舟扶着门框站起来时,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第二回。青松连忙上前搀他,被他一把抓住袖子。
“青松。”
“公子?”
“以后我若再说出城散心,你便把我打晕。”
青松迟疑道:“小的不敢。”
裴砚舟叹气:“我也知道你不敢,所以我才总出事。”
他一瘸一拐回到自己院中,刚进门,便闻见浓重药味。西厢灯火亮着,窗纸被雨气晕出一圈暖黄。容娘守在门口,见他来了,像见了救星。
“三公子。”
裴砚舟看她神情,心里顿时不妙。
“她怎么了?”
容娘压低声音:“闻姑娘不肯喝药。”
裴砚舟:“……”
二姐果然料事如神。
他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膝盖,认命地走进屋里。
屋中烧了炭盆,暖意比外头浓得多。窗边点着一盏小灯,灯火柔柔落在榻前,将纱帐照出淡金色的边。闻雪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寝衣,乌发半束半散,披在肩后。她靠坐在榻上,身后垫着软枕,脸色仍苍白得厉害,可洗去血污之后,那张脸便越发清冷分明,像一块浸在月色里的白玉。
她实在很美。
病中也美。
甚至因为病着,那种冷硬锋芒被压下去几分,反而多了一点不自知的脆弱。她的唇色淡,眼尾略长,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若不看她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谁都会以为她只是一个遭难后强撑病骨的美貌女子。
可裴砚舟看过她拿刀。
所以他很清楚,眼前这点脆弱只是表象。
雪下面埋着刀。
榻边小几上放着一碗药,黑沉沉的,还冒着热气。药旁另有一盏清水,几碟清粥小菜,以及一包尚未打开的蜜饯。
闻雪垂眼看书,似乎完全没有看见那碗药。
裴砚舟站在门口,忽然有种自己不是来哄人喝药,而是来劝一尊冷玉像回心转意的错觉。
他咳了一声:“闻姑娘。”
闻雪抬眼。
她看见他走路略有些不自然,目光在他膝上停了一瞬。
“你受罚了?”
“托姑娘的福。”裴砚舟走到榻边坐下,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嘴上却仍不饶人,“跪了三个时辰。若再多跪一会儿,我明日就该和姑娘一起躺着养伤了。”
闻雪沉默片刻:“为何不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裴砚舟拿起药碗,闻了一下,立刻皱眉,“说你不是我夫人?那我方才在官兵面前的话便全成了欺瞒。姑娘,你虽然会拿刀,但应当也知道官府不是茶楼,说错话不能随便改口。”
闻雪看着他:“我可以走。”
“你可以走到哪里去?”裴砚舟抬眼看她,“走到院门口,再咳一地血?还是走到街上,被官兵请去喝茶?”
她不说话了。
裴砚舟把药递过去:“先喝药。”
闻雪没有接。
裴砚舟也不意外,端着药碗耐心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动,便问:“怕有毒?”
闻雪神情淡淡:“不怕。”
“那就是不信。”
她没有否认。
裴砚舟气笑了:“姑娘,裴府若真想害你,方才不请大夫就是了,何必费药材?你知道这碗药多少钱吗?黄芪、当归、三七、白芍,还有你伤寒用的药,合起来够我买半个月糖糕。”
闻雪看他一眼:“你很缺钱?”
裴砚舟理直气壮:“我不缺钱,但我缺不被我爹扣月银的命。”
闻雪似乎没听懂他这句歪理,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困惑。
裴砚舟见她仍不接,只好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下一瞬,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药苦得简直不像药,像把黄连、苦胆和他今日的倒霉运气一起熬了三个时辰。裴砚舟含着那一口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在闻雪平静的注视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放下碗,表情惨烈:“没毒。”
闻雪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大约是觉得这人确实有病。
裴砚舟立刻把药碗往她面前送了送:“现在能喝了?”
闻雪垂眸看着那碗药。
药汁黑沉,热气缭绕,苦味浓得连灯火都仿佛苦了几分。
她没有伸手。
裴砚舟看她神情,忽然福至心灵:“你怕苦?”
闻雪抬眼,声音很冷:“不怕。”
“哦。”裴砚舟慢慢点头,“那就是怕苦。”
闻雪:“……”
裴砚舟觉得自己猜对了。
他今日被折腾了一天,总算在这姑娘身上找回一点微不足道的胜利感。于是他伸手拿过旁边那包蜜饯,拆开油纸,露出里面一颗颗裹着薄糖霜的蜜饯。
“喝完药,吃这个。”他说,“甜的。”
闻雪看着那包蜜饯,眼神没有变化。
可裴砚舟敏锐地发现,她的目光比方才多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够了。
裴砚舟心中顿时有了数。
这姑娘不但怕苦,还喜欢甜。
他忍住笑,把蜜饯往她手边推了推:“放心,不下毒。你若不信,我也可以先吃一颗。”
闻雪终于开口:“你话一直这么多?”
“分人。”裴砚舟道,“我爹面前少些,二姐面前更少些,姑娘面前若不多说几句,怕你一声不吭把自己熬死。”
她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仍冷,却没有荒庙里那样尖锐。
裴砚舟趁机把药碗塞进她手里。
闻雪的手指很凉,触到碗壁时微微一顿。她垂眸看着药,像看着什么极难忍受的敌人。半晌,她终于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只一口,她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裴砚舟一直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样一个伤成那样都不喊疼的人,竟会被药苦得皱眉。
他把蜜饯往她跟前又推了推:“喝完再吃。若喝一口吃一颗,这药喝到明日都喝不完。”
闻雪抬眼:“你管得太多。”
“我不管,你喝吗?”
她沉默。
裴砚舟叹气:“你看。”
闻雪大约也知道自己理亏,终于没有再反驳。她端着药碗,一口一口慢慢喝。每喝一口,眉心便几不可察地紧一下,却始终没有停。那份忍耐让裴砚舟心里那点笑意渐渐淡下去。
她太会忍了。
不是逞强一时,而像许多年都这样过来。疼也忍,冷也忍,苦也忍,被人怀疑也忍,连被迫交出匕首时,也只是眼神冷了一瞬。
裴砚舟忽然不太想逗她了。
等她终于将药喝完,他立刻递了一颗蜜饯过去。
闻雪看着他掌心。
裴砚舟的掌心还缠着白布,边缘透着一点血迹,是白日里她那一刀划的。蜜饯落在他掌中,糖霜沾着白布,看起来有些滑稽,也有些刺眼。
她没有立刻接。
裴砚舟顺着她视线看见自己的手,顿时想起这笔账:“姑娘终于良心发现了?”
闻雪淡声道:“就一点道口子。”
“是不重。”裴砚舟道,“只是差点吓死我。”
她接过蜜饯,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掌心。
很冷。
裴砚舟下意识想说她手怎么这样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他们如今的关系,说这话似乎太亲近。可他不说,心里又莫名堵着。
闻雪把蜜饯放入口中。
糖霜化开,她眼睫轻轻垂下,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可那一点紧绷的眉心终于松了。
裴砚舟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包蜜饯买得倒也不亏。
屋内安静了片刻。
外头雨声渐缓,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闻雪忽然道:“你不问我?”
裴砚舟抬眼:“问什么?”
“我的来历。”
“问了你就会说?”
“不会。”
裴砚舟摊手:“那我何必自讨没趣。”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把空药碗放回小几上,语气懒散,眼神却比平日认真些:“闻姑娘,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你说自己是镖局的人,我便先当你是镖局的人。是真是假,反正我二姐会查。她比我聪明,也比我凶,你若想糊弄她,最好多备几套说辞。”
闻雪道:“你不信我。”
裴砚舟笑了笑:“姑娘,你第一回见我就拿刀抵我喉咙。我要是立刻信你,那不是善良,是脑子不好。”
闻雪没有反驳。
裴砚舟又道:“但你也不必太担心。至少在裴府查清之前,你暂时是安全的。府里不会害你,也不会把你随便交出去。毕竟……”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不自然。
闻雪看他。
裴砚舟咳了一声:“毕竟我都认了。”
闻雪眼睫微动。
“夫人?”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仍旧轻得像雨,冷得像雪,却不知为何,叫裴砚舟耳根又有些发热。
他立刻移开目光:“权宜之计。”
闻雪淡淡道:“我知道。”
裴砚舟忽然觉得她这副平静模样很可恨。
明明先前在官兵面前叫他夫君的是她,如今最镇定的也是她。反倒是他这个始作俑者,每听一次夫人、夫君,心里便要乱一回。
他只能拿起空药碗,站起身:“药喝完了,你早些歇息。若伤口疼,便叫容娘。若有人进来,也别拿茶盏砸人,裴府的瓷器挺贵。”
闻雪道:“我不砸茶盏。”
裴砚舟刚松口气,便听她继续道:“不顺手。”
“……”
他就知道。
这姑娘绝不是省油的灯。
裴砚舟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闻姑娘。”
闻雪抬眼。
他回头看她,烛火映着他湿意未干的衣摆,也照着他脸上那点惯常的懒散笑意。他明明刚跪完祠堂,膝盖还疼得厉害,掌心也被她划伤,却仍像没什么正形似的靠着门框。
“你既住在裴府,便先把伤养好。”他说,“别想着半夜跑,也别想着自己扛。外头官兵还在查,雨也没停,你现在走,不是逞强,是送死。”
闻雪静静看着他。
裴砚舟又补了一句:“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背回来,姑娘多少给我点面子。”
闻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手边那包蜜饯。
灯影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冷意被暖光轻轻融开一点。那一瞬,她不像荒庙里拿刀抵人的女子,也不像方才冷静应答的镖局客,而只是一个刚喝完苦药、指尖还沾着糖霜的病人。
许久,她轻声道:“药很苦。”
裴砚舟一怔。
这三个字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抱怨,更像她自己都不习惯说出口。
裴砚舟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应付父亲和二姐那种滑不溜手的笑,而是很浅、很松的一点笑意。
“知道。”他说,“下回给你多备些蜜饯。”
闻雪没有看他,只淡淡道:“我又不怕苦。”
裴砚舟点头:“对对不怕苦。”
说完,他端着空药碗出了门。
门外,雨已经小了。
容娘接过药碗,低声问:“三公子,闻姑娘喝了?”
裴砚舟看了眼碗底,难得有些得意:“喝了。”
容娘松了口气:“还是三公子有办法。”
裴砚舟揉了揉膝盖,叹道:“不是我有办法,是我今日亏得太多,总得从她喝完一碗药上找点安慰。”
屋内,闻雪靠在榻上,听着门外那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垂眸看着手边的蜜饯。
那东西小小一包,包得并不精致,油纸边角还沾了些雨气。若在从前,这样的东西大约根本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也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甜的东西了。
很久很久。
久到她几乎忘了,苦药之后,原来可以有甜。
她伸手,又取了一颗蜜饯。
糖霜在指尖化开,微微发黏。
闻雪看着指尖那点糖霜,眼底的冷意极轻地动了一下。
半晌,她将蜜饯放入口中,慢慢合上眼。
窗外雨声细密。
裴府的灯火在夜色里温软安静,像一场不该属于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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