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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夫人不喝药


裴砚舟原以为,自己跪完三个时辰祠堂之后,至少能换来一夜安稳。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屋之后先泡一壶热茶,再让青松替他寻些药油来揉膝盖,最后把门一关,任凭父亲怒火滔天、二姐冷笑如刀、账房先生哭天抢地,他都要睡到明日午时。

可惜世事若都能按裴三公子的心意来,那他也不会在一日之内捡回一个夫人。

天将亮未亮时,窗外雨声刚停,青松便在门外轻轻敲了三下。

裴砚舟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青松又敲了三下。

裴砚舟闭着眼,声音沙哑:“若是账房先生,就说我昨夜跪伤了膝盖,今日命悬一线,不宜见账本。”

门外安静了一瞬。

青松小声道:“公子,不是账房先生。”

“那是谁?”

“容娘。”

裴砚舟把被子掀开一角,皱着眉:“容娘找我做什么?”

青松声音更小了些:“闻姑娘不肯喝药。”

裴砚舟:“……”

他盯着帐顶看了片刻,忽然觉得人生实在很荒唐。

昨日以前,他和闻雪只是荒庙里偶然撞上的陌生人。今日一早,他却已经成了那个负责哄她喝药的人。更荒唐的是,裴府上下似乎都觉得这安排十分合理。

毕竟——

他认的夫人。

裴砚舟闭了闭眼,认命般叹了口气。

“药苦,找蜜饯。”

青松忙道:“已经备了。”

裴砚舟坐起身,膝盖一动便疼得轻轻吸气。他昨日淋雨、背人、逃路、跪祠堂,如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自己的。尤其膝盖,像被裴家祖宗们轮流问候过一遍,稍一弯便酸痛得厉害。

他扶着床沿缓了片刻,才慢吞吞换衣。

青松捧着一件干净外衫进来,见他脸色不好,忍不住道:“公子,要不小的去同容娘说一声,您身上也不爽利。”

裴砚舟冷笑:“她若肯听你说话,昨夜那碗药还用我去?”

青松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裴砚舟洗漱完,披着一件浅青外袍,慢慢往西厢走。院中雨后清寒,青石板被洗得发亮,芭蕉叶上坠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西厢窗下的灯已经灭了,只留淡淡晨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薄而冷,像一层尚未散尽的雾。

容娘守在门口,见他来了,神情果然像见了救星。

“三公子。”

裴砚舟揉了揉眉心:“又不喝?”

容娘为难道:“药煎好已有一刻钟了。闻姑娘说放下便是,可奴婢放下之后,她一口未动。奴婢劝了几句,她便看奴婢一眼。”

裴砚舟听懂了。

闻雪那种眼神,他也见过。

冷冷淡淡,不骂人,不发火,却让人觉得再多说一个字,自己就很可能成为桌上一件不大顺手的器物。

他接过药碗,又接过蜜饯,推门进去。

屋内炭火烧得不旺,只有一点温温的暖意。闻雪靠坐在榻边,身后垫着软枕,身上披着一件素白外衣。她的伤在肩背与左肋,不能随意躺平,只能这样半坐着养。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照得越发苍白,像雪色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玉光。

她正在看窗外。

雨后院中的青竹被洗得干净,叶尖坠水,风过时微微一晃。她看得很安静,仿佛那几竿竹子里藏着一条旁人看不见的旧路。

裴砚舟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忽然有些明白容娘为什么不敢再劝。

这姑娘安静时,比开口时更不好接近。

她的美并不柔软。

洗去血污、换上素衣之后,她少了荒庙里那种逼人的杀气,却仍不像寻常病中美人。她像一块在雪水里浸过的冷玉,清透,干净,却不暖。眉眼垂下时有种近乎脆弱的病色,可只要那双眼抬起来,脆弱便会立刻退到极远处,剩下的仍是锋刃一样的冷静。

裴砚舟忍不住想,若这也叫镖局女子,那青石镖局招人的眼光未免太好。

好得有些吓人。

闻雪听见脚步声,转过眼。

“裴公子。”

她声音仍有些哑,却比昨夜稳了些。

裴砚舟端着药碗走过去:“闻姑娘,早。”

闻雪看了眼他手里的药,又收回目光:“放下吧。”

“放下,然后等它凉透?”

“我会喝。”

裴砚舟在榻边小几旁坐下,认真道:“昨夜你也是这么说的。后来药碗都快凉成冰镇苦水了,你也没喝。”

闻雪神色不变:“昨夜喝了。”

“那是我盯着喝的。”

“今日不用。”

裴砚舟笑了一声,把药碗放在小几上:“姑娘,你这话说得像个账房先生,听着有理,细看全是糊弄。”

闻雪看他一眼:“你很懂账房?”

裴砚舟沉默了。

这话倒是扎得准。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随口一问,还是早听青松说过他的丰功伟绩。可不管是哪一种,被一个刚醒来不久的伤患这样轻飘飘堵一句,都很损裴三公子的体面。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不与病人计较。

“喝药。”

闻雪没有动。

裴砚舟叹气,伸手把油纸包打开。蜜饯的甜香顿时在苦涩药气里散开一点,像阴雨天里忽然露出一缕很小的日光。闻雪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裴砚舟昨夜已经摸清她一点脾性,几乎要错过。

他把蜜饯往她手边推了推:“今日的比昨日甜。青松一早去买的,说是城南铺子里最后一包。”

闻雪垂眸看着那包蜜饯,淡淡道:“我不需要。”

“嗯。”裴砚舟点头,“你不需要,药也不苦,伤也不疼,人也不用吃饭。闻姑娘若再修炼几日,大约可以白日飞升。”

闻雪:“……”

她大约很少见这样同病人说话的人。

裴砚舟把药碗递过去,语气放软了一点:“先喝。喝完吃蜜饯。你若怕有毒,我照旧可以先喝一口,只是这药太苦,我昨日已经舍命验过一次,今日能不能换姑娘自己信一回?”

闻雪看着他。

他的手仍缠着白布,掌心那处伤是被她匕首划的。白布换过了,边缘却仍有一点淡淡血色。那只手生得很好,指节修长,掌心白净,一看便是从未真正握过刀、也没吃过什么苦的世家公子的手。

可昨日,就是这只手替她擦过地上的血,替她拢过袖口,也递过一颗蜜饯。

闻雪沉默片刻,终于接过药碗。

药汁很热,碗壁温度透进指腹。她低头喝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压下去,像连这样一点苦意都不愿被旁人看见。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问:“你们走镖的,也这样喝药?”

闻雪停了一瞬:“什么?”

“像喝仇人血似的。”裴砚舟道,“苦成这样还面不改色,怪吓人的。”

闻雪淡淡道:“习惯了。”

“习惯苦?”

“习惯不露出来。”

这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像她不是在讲一件需要解释的事,而是在说天会亮、雨会停,人受伤时本该不出声。

裴砚舟一时没有接话。

屋内安静下来。

闻雪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多了些,垂下眼,继续慢慢喝药。她喝药很克制,动作不快,却没有再停。直到一整碗药见了底,她才把空碗放回小几上。

裴砚舟立刻递过去一颗蜜饯。

闻雪看着他掌心,没有立刻接。

裴砚舟故意叹气:“姑娘,药都喝了,蜜饯还怕有毒?”

她抬手接过。

指尖擦过他掌心时,裴砚舟注意到她虎口和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茧,掌根处也有旧伤。那不是绣花、拨弦、磨墨能留下的痕迹,也不像寻常拿柴刀或做粗活留下的茧。那茧的位置太干净,太明确,像许多年反复握住某种兵器,磨破,再长好,再磨破,最后才留下这样一层冷硬的薄痕。

他目光停了一瞬。

闻雪立刻察觉。

她收回手,袖口落下,遮住掌心。

“看什么?”

裴砚舟面不改色:“看姑娘会不会忽然把蜜饯当暗器打我。”

闻雪道:“蜜饯太软。”

“那茶盏呢?”

“不顺手。”

裴砚舟点点头,十分认真:“好,我记下了。以后屋里不放顺手的东西。”

闻雪看着他,似乎觉得他很无聊。

裴砚舟却没有继续笑。

他把药碗搁到一旁,像是不经意般问:“镖局很辛苦?”

闻雪垂眼:“讨生活而已。”

“手上的茧,也是走镖磨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温度像忽然低了一点。

闻雪抬眼看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漆黑清冷的眼睛静静望过来,像是在判断他究竟看出了多少,又打算问到哪里。裴砚舟被她这样看着,后背本能地有些发紧,却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后,她淡淡道:“押镖的人,手上有茧很奇怪?”

“不奇怪。”裴砚舟说,“只是姑娘这双手,看着不像只押药材和布匹。”

闻雪目光微冷。

裴砚舟却在她冷意真正浮起之前,先一步笑了笑:“当然,我也不懂。毕竟我这双手,连算盘珠子都嫌硌。若说错了,姑娘当我胡言乱语便是。”

他退得很快。

快得像刚把门推开一条缝,见里头有刀光,立刻又把门合上了。

闻雪看了他片刻,眼底冷意慢慢散去些许。

“裴公子倒会装糊涂。”

“没办法。”裴砚舟道,“聪明人活得累,我体力不行。”

闻雪似乎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轻轻敲门声。

一个小丫鬟端着早膳进来,许是才进府不久,年纪不大,规矩也没练熟。她低着头,把托盘放到桌上,紧张得声音发颤:“三、三夫人,早膳到了。”

屋里顿时一静。

小丫鬟说完才意识到不妥,脸都白了。

闻雪也抬起眼。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神情,可那小丫鬟已经被她看得手指发抖,险些把汤匙碰落。

裴砚舟赶紧接话:“叫闻姑娘。”

小丫鬟连忙点头:“是,闻姑娘。”

裴砚舟又道:“出去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低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下淡淡饭香与药气。

闻雪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府里人嘴杂,昨日事情闹得大,难免传偏。二姐会管。”

闻雪淡声道:“不必。”

“什么不必?”

“不必特意改口。”她垂下眼,声音很轻,“不过一个称呼。”

裴砚舟怔了怔。

这话听起来像不在意,可他莫名觉得,她不是不在意,而是早已习惯不在意。什么称呼落在她身上,她都能接住,也都能放下。镖局女子也好,闻雪也好,夫人也好,似乎都只是她暂时披上的一件衣裳。

可一个人若连名字和称呼都能这样轻易让出去,那她从前究竟让出去过多少东西?

裴砚舟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早膳摆到小几上。

清粥,鸡丝面,蒸蛋,几样小菜,都做得清淡。裴府厨房显然得了吩咐,知道她伤重,不能吃油腻辛辣。闻雪垂眸看了一眼,却没有动筷。

裴砚舟问:“又不吃?”

“没胃口。”

“姑娘昨夜到现在,只吃了两颗蜜饯,喝了两碗药。你若再不吃东西,大夫开的药都要觉得自己孤苦无依。”

闻雪:“……”

裴砚舟把粥碗推过去:“吃两口。”

闻雪道:“我自己会。”

“会和吃,是两回事。”

她看他一眼,终于拿起汤匙,慢慢喝了一口粥。

裴砚舟这才稍稍放心。

她吃得很少,也很慢,像不是在进食,而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裴砚舟看得心里不大舒服,索性扯些闲话。

“你既说自己是青石镖局的人,那你们走镖时,也吃这么少?”

闻雪顿了一下。

“路上不能吃太多。”

“为何?”

“吃太饱,遇险时反应慢。”

裴砚舟看着她:“押镖这么讲究?”

“活命都讲究。”

又是这样。

她总能把很吓人的事说得极平淡,像那不是危险,只是习惯。

裴砚舟忽然觉得,青石镖局这四个字,像一件刚好合身却太干净的外袍。它能遮住许多东西,但遮不住这姑娘骨子里那种从刀口上活下来的冷静。

不过他没有再逼问。

他甚至主动换了个话题:“我二姐今日大约还会来问你话。”

闻雪道:“知道。”

“她很聪明,也很凶。”

“看得出。”

“所以你若要继续说青石镖局那套话,最好前后一致。”裴砚舟顿了顿,“二姐查账时,连三年前少收了两文钱都能翻出来。你若说错一个地名,她能记到你伤好。”

闻雪抬眼:“你是在提醒我?”

“算是。”裴砚舟道,“毕竟你如今若露馅,我也跟着倒霉。”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一脸坦然。

他确实没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告诉她,别露馅,别把他拖下去,别让裴府难做。可这话听在闻雪耳中,却比许多虚情假意的安慰更叫人安心。

因为他没有说信她。

也没有说不怕她。

他只是在明明知道她有问题的情况下,仍给她补了一块遮风的瓦。

这人很奇怪。

怕死,嘴碎,懒散,似乎没有什么大志。可偏偏在该退的时候,总要多留一步。

闻雪垂下眼,淡淡道:“我不会连累你。”

裴砚舟笑了:“姑娘,你昨日已经连累了。”

闻雪:“……”

“不过连都连了。”裴砚舟把蜜饯重新包好,放到她手边,“暂时也不差这一两日。”

他说得随意,像这只是一件小事。

闻雪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那包蜜饯,眼底似乎有什么极轻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不急不缓,稳得很。

裴砚舟一听便知道是谁。

裴知蘅进门时,正好看见裴砚舟坐在榻边,闻雪靠在榻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桌上摆着空药碗、半碗粥、一包蜜饯。画面若忽略掉满屋药气和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戒备,倒真有几分病中未婚妻与照顾她的郎君的样子。

裴知蘅眉梢微微一挑。

裴砚舟立刻起身:“二姐。”

“坐。”裴知蘅道,“省得你那膝盖又跪出毛病,回头还要找周大夫多开一副药。”

裴砚舟默默坐回去。

裴知蘅在旁边椅上落座,身后丫鬟捧着一个小册子。她看向闻雪,语气平静:“闻姑娘,昨夜情急,有些事问得不细。今日需再核一遍口径。”

闻雪道:“二姑娘请问。”

“不是我要问。”裴知蘅淡淡道,“是官府可能会问。”

裴砚舟心头一跳:“官府要来?”

“今早粮仓那边递了消息,昨日搜庙的官兵确实把你的事报上去了。”裴知蘅看了他一眼,“谢少府下午会派人过来问话,至于是他亲自来,还是让下面的人来,暂不清楚。”

裴砚舟觉得刚刚才缓过来的膝盖又开始疼了。

闻雪却神色不变。

裴知蘅看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所以,从现在起,你们二人说辞必须一致。”她翻开小册子,“闻姑娘是北地青石镖局之女,名闻雪。因裴家早年与青石镖局有旧,来陵州投亲途中遇劫,三郎出城避雨时救下你。至于婚约,不能说死。”

裴砚舟立刻道:“不能说死是什么意思?”

裴知蘅冷冷看他:“你还想真娶?”

裴砚舟闭嘴。

闻雪垂眸,像没听见。

裴知蘅继续道:“对外只说,两家旧年有口头议亲之意,尚未换帖。三郎昨日在官兵面前说你是未婚妻,是因你伤重且不便受搜,情急之下说重了些。如此既能接上昨日的话,也不算彻底认下婚事。”

裴砚舟听得佩服不已。

这就是二姐与他的区别。

他说谎像拿破布堵漏,哪里漏了堵哪里,堵完满地狼藉。二姐说谎像绣花,针脚细密,正反都有路。

裴知蘅又看向闻雪:“你可记住了?”

闻雪道:“记住了。”

“重复一遍。”

闻雪抬眼。

裴知蘅神色不动。

屋内安静片刻。

闻雪缓缓开口:“我名闻雪,北地青石镖局之人。青石镖局与裴家旧年有来往,曾有口头议亲之意,但未换庚帖。半月前,我随镖队往陵州押送药材布匹,途中遇劫,队伍冲散。我受伤逃入山中,遇雨昏在荒庙,被裴公子所救。昨日官兵盘查,裴公子为保我名节,情急之下称我是未过门的妻子。”

她说得不快,却一字不差。

裴知蘅看了她一眼。

裴砚舟也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记性好得过分。

裴知蘅合上册子:“很好。”

裴砚舟松了半口气。

谁知裴知蘅下一句话便落到他头上:“你也重复一遍。”

裴砚舟:“……”

他就知道二姐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把方才那套说辞也复述了一遍,虽中途把“青石镖局”差点说成“青石药局”,但在裴知蘅冷冷的目光下及时改了回来,总算没出大错。

裴知蘅听完,面无表情:“下午官府若来,你少说话。”

裴砚舟十分认同:“我也这么想。”

“但不能不说。”裴知蘅道,“你昨日认的人,今日若一句话不接,也不像样。”

裴砚舟痛苦道:“那我到底说还是不说?”

裴知蘅道:“该说时说,不该说时闭嘴。”

“什么叫该说时?”

裴知蘅看向闻雪:“闻姑娘答不上来的时候,你说。”

裴砚舟更痛苦了。

“那我若也答不上来呢?”

裴知蘅微微一笑:“那你就祈祷父亲今日心情好。”

裴砚舟:“……”

父亲今日心情若能好,那陵州城大概能六月飞雪。

闻雪看着姐弟二人,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异色。

这种场景于她而言很陌生。

一个姐姐冷着脸替弟弟收拾烂摊子,一个弟弟嘴上叫苦却老老实实听训,门外有丫鬟小声走动,廊下有雨后湿气,屋里有药,有粥,有蜜饯,还有人为了一个并不算多牢靠的谎,细细替她补上每一处漏洞。

这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人间日常。

吵闹,琐碎,麻烦。

却也暖。

裴知蘅交代完,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裴砚舟。

“还有一事。”

裴砚舟立刻警惕:“什么?”

裴知蘅道:“下午若官府问你为何对闻姑娘如此上心,你最好想个合适的说法。”

裴砚舟愣住:“这还要说法?”

“不然呢?”裴知蘅淡淡道,“你平日连账房都不上心,忽然对一个北地来的姑娘这样上心,总得有个由头。”

裴砚舟一时语塞。

裴知蘅瞥他一眼:“总不能说你见色起意。”

裴砚舟:“……”

闻雪也抬眼看他。

屋里突然有点安静。

裴砚舟耳根莫名有些热,立刻正色道:“二姐慎言。我这是路见不平,心怀仁义。”

裴知蘅冷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裴砚舟认真想了想。

好像也不太信。

裴知蘅懒得再理他,转身离去。

门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下裴砚舟和闻雪。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试图把方才那点尴尬揭过去:“我二姐说话向来如此,姑娘别往心里去。”

闻雪看着他:“见色起意?”

裴砚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当然不是。”

闻雪淡淡道:“裴公子不必紧张。”

“我没有紧张。”

“耳朵红了。”

裴砚舟:“……”

他忽然明白了。

这姑娘不是不会说话。

她只是平日懒得说。

她若真想扎人,不用匕首也挺准。

裴砚舟起身,端起空药碗,决定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到门口时,闻雪忽然开口:“裴公子。”

他回头。

她靠在榻上,脸色仍苍白,眉眼仍冷。

“下午若官府来,”她说,“你不必替我说太多。”

裴砚舟看着她。

闻雪声音很轻:“我能应付。”

这话说得很平静,也很笃定。

仿佛她面对的不是官府问话,而是许多年前便已经习惯的一场风雨。

裴砚舟忽然笑了笑。

“闻姑娘,你能应付是一回事。”他说,“可他们问的是我未过门的夫人,我一句话不说,岂不是显得很不像?”

闻雪眼睫轻动。

裴砚舟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会少说话。”

他想了想,觉得这保证不太可信,又改口:“尽量。”

闻雪看着他,似乎想起他前几次临场胡说八道的本事,终于没有评价。

裴砚舟端着药碗出了门。

门外晨光亮了些,雨后空气里有湿润草木气。院中竹叶轻晃,水珠落下,碎在石阶上。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又想起方才闻雪手上的茧。

那不是一双普通镖师的手。

至少,不只是。

可他没有再往深处想。

因为下午官府要来。

而他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想明白一个比账本还难的问题——

官府若真问他为何对闻雪如此上心,他到底该怎么答,才不像见色起意?

裴砚舟低低叹了口气。

荒庙那句“她是我夫人”,真是越圆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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