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捡来的夫人是乱世魔头 > 第8章 夫君,你紧张什么

第8章 夫君,你紧张什么


裴砚舟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原来比看账更可怕的,是对口供。

看账不过是数字折磨人,对口供却是人折磨人。

而折磨他的人,是他二姐。

午后雨停,院中湿气未散,青石板上还积着一层薄薄水光。裴知蘅坐在西厢外间,手边放着一本小册子,一盏清茶,一块镇纸,神情冷静得像不是在替弟弟圆谎,而是在替裴家查一笔少了三千两的暗账。

裴砚舟坐在她对面,脸色比闻雪这个伤患还难看。

闻雪半靠在屏风后的榻上。

因伤口未愈,她不能久坐,容娘便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将帘帐放下一半。隔着一层薄薄的素纱,只能看见她清瘦的身影和垂落的乌发。她始终安静,偶尔咳一声,声音很轻,却能叫裴砚舟心里那根弦跟着一紧。

裴知蘅翻开册子。

“再来一遍。”

裴砚舟痛苦地闭了闭眼:“二姐,这已经第五遍了。”

“所以你第四遍为什么还能把青石镖局说成青石药铺?”

“它们都卖药材。”

“镖局不卖药材,是押送药材。”

裴砚舟叹气:“二姐,我觉得以我的名声,官府未必指望我记得这么清楚。”

裴知蘅抬眼:“你的意思是,等官府来了,你打算靠自己不学无术蒙混过关?”

裴砚舟认真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行。”

裴知蘅微微一笑。

裴砚舟立刻坐直:“我背。我现在就背。”

屏风后,闻雪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太轻,像风碰了一下帘角,几乎听不清。裴砚舟却猛地抬头看过去。

“你笑了?”

帘后安静片刻。

闻雪淡淡道:“没有。”

裴砚舟立刻看向裴知蘅:“二姐,她笑了。”

裴知蘅头也不抬:“这不是重点。”

裴砚舟小声道:“挺重点的。她笑一次比我背口供稀罕多了。”

屏风后又安静了。

裴知蘅终于抬头看他:“三郎。”

裴砚舟立刻闭嘴。

裴知蘅道:“从头说。闻姑娘叫什么?”

裴砚舟答得很快:“闻雪。”

“哪里人?”

“北地人。”

“家中何业?”

“青石镖局。”

“与裴家何关系?”

“旧年有来往,曾有口头议亲之意,但尚未换庚帖。”

“为何昨日在荒庙里称她是未婚妻?”

裴砚舟正色道:“因她伤重,且不便受官兵盘查,我情急之下为护她名节,才说重了些。”

裴知蘅点点头,难得满意了一点:“不错。”

裴砚舟松了一口气。

裴知蘅忽然问:“你为何护她?”

裴砚舟一愣。

这问题昨夜父亲问过一次,今日二姐又问,偏偏换了个场景,便更难回答了。昨夜他还能说“我看见了,没法走”,可若官府来问,显然不能说得这样虚。官府要的是因由,不是心软。

他迟疑道:“因为……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裴知蘅道:“你昨日在认她之前,并不知道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裴砚舟沉默了。

好像确实如此。

他想了想,试探道:“因为我心怀仁义?”

裴知蘅面无表情。

裴砚舟又道:“因为我路见不平?”

裴知蘅仍旧面无表情。

裴砚舟终于自暴自弃:“总不能真说我见色起意吧?”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裴砚舟顿时反应过来,连忙道:“闻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雪淡声道:“哪个意思?”

“就是……我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才救你。”

屋里静了一下。

裴知蘅缓缓合上册子,看向他。

裴砚舟说完便后悔了。

这话听着,怎么比见色起意还像见色起意?

屏风后的闻雪也没有说话。

裴砚舟只好硬着头皮补救:“当然,姑娘确实生得……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姑娘生得不好看,我也会救。”

闻雪:“哦。”

这个“哦”轻飘飘的,却像一枚小针,扎得裴砚舟耳根发热。

裴知蘅按了按眉心。

“三郎。”

“在。”

“下午官府来时,你少说话。”

裴砚舟诚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该说的那句必须说。”

“哪句?”

裴知蘅道:“你昨日认她,是因为她身上有旧年婚约之名,也是因为她伤重受惊,不便被外男查验。你护的是两家旧交和女子名节,不是她的脸。”

裴砚舟默默重复了一遍。

“护的是两家旧交和女子名节,不是她的脸。”

裴知蘅点头:“记住。”

裴砚舟忍不住小声道:“可她脸确实很难让人忽略。”

屏风后又安静了。

裴知蘅看着他。

裴砚舟立刻正襟危坐:“我什么也没说。”

闻雪忽然开口:“裴公子。”

裴砚舟抬头:“嗯?”

她声音平静:“你若下午也这样,确实不如闭嘴。”

裴砚舟:“……”

裴知蘅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很浅。

但裴砚舟觉得,这个家里大概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对口供一直对到未时。

裴砚舟被折磨得眼神发直,闻雪却始终答得一字不差。裴知蘅问她青石驿在何处,她答;问局主名姓,她答;问押送药材有几车,她答;问同行几人,她也答。她每一句都简短,不多说,也不少说,仿佛真有那么一趟镖,真有那么一场劫,真有那么一座被烧过的镖车残骸等着裴家派人去查。

裴砚舟越听,越觉得这姑娘厉害。

厉害得不像在编故事。

更像她真的把某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拆开,又换了几个人名和缘由,重新拼成一个能活下去的身份。

裴知蘅自然也看出来了。

她不戳破,只在最后合上册子,道:“可以了。”

裴砚舟如蒙大赦。

然而这口气刚松下去,管事便匆匆进来:“二姑娘,三公子,府衙来人了。”

裴砚舟刚松开的肩背又绷了起来。

“谁来了?”

“谢少府身边的周主簿,还有昨日搜庙的那个军士。”

裴知蘅神情不变:“请到前厅。”

管事应声去了。

裴砚舟看向裴知蘅:“二姐,谢少府没亲自来?”

“他若亲自来,你现在还能这么坐着?”

裴砚舟想了想,觉得自己大约已经跪下了。

裴知蘅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父亲在前厅。我先过去。三郎,你带闻姑娘稍后再来。”

裴砚舟一惊:“她还要去?”

“不去才奇怪。”裴知蘅道,“官府问的是昨日荒庙之事,她不露面,便显得心虚。”

裴砚舟看向屏风后。

闻雪已经慢慢撑着坐直。

容娘连忙上前:“姑娘伤还未稳,不能走太久。”

闻雪道:“无妨。”

裴砚舟下意识皱眉:“什么无妨?你昨夜才差点把命丢在荒庙,今日走到前厅再咳一碗血出来,是打算让官府夸你身残志坚?”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的意思是,你若真要去,也不能自己走。”

屋里几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裴砚舟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裴知蘅慢慢道:“那你扶她。”

裴砚舟一僵。

闻雪也静了一瞬。

裴砚舟立刻道:“二姐,这不合适吧?”

裴知蘅反问:“未婚夫妻,有何不合适?”

裴砚舟:“……”

这四个字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完还要对石头赔礼。

闻雪垂眸,淡淡道:“我可以自己走。”

她刚掀开薄被,身形便明显晃了一下。

裴砚舟看见她唇色白了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他顾不上方才那点尴尬,几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手臂。

她的手臂很冷,瘦得惊人,隔着衣袖也能感到骨骼清晰。可她被扶住的一瞬,身体仍本能地绷紧了些,像一柄被人碰到鞘口的刀。

裴砚舟立刻放轻力道。

“我扶着你。”他低声道,“不碰伤口。”

闻雪看了他一眼。

他离得近,能看清她眼下淡淡青影,也能看清她强撑平静下的虚弱。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衣裙,衣料柔软,却因身形清瘦而显得空落。乌发简单束起,发间没有簪饰,只有一段青色发带。她明明病得厉害,可这样站起来时,依旧有种叫人不敢小看的冷艳。

像一枝被风雨折过的梅,花瓣沾着水,枝骨却仍硬。

闻雪最终没有推开他的手。

裴知蘅看着两人,忽然道:“等等。”

裴砚舟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裴知蘅走上前,将闻雪肩上的披风往上拢了拢,又低头看了眼两人的距离。

“太生疏。”

裴砚舟茫然:“什么太生疏?”

“你们是未婚夫妻。”裴知蘅道,“不是押镖的和雇镖的。”

闻雪:“……”

裴砚舟:“……”

裴知蘅看向裴砚舟:“扶近些。”

裴砚舟耳根慢慢红了:“二姐。”

裴知蘅面不改色:“昨日在官兵面前不是挺会认?”

裴砚舟竟无法反驳。

他只好把手从闻雪手臂移到她身侧虚扶着,另一只手扶住她腕侧。这个姿势比方才亲近许多,却又不至于唐突。闻雪的指尖微微一动,似乎有些不习惯,但到底没挣开。

裴知蘅又看向闻雪。

“闻姑娘,等会儿你不必说太多。你伤重,说多了反而不像。若他们问得紧,你只需咳两声,三郎会接话。”

裴砚舟立刻道:“我接什么?”

裴知蘅看他:“接你该接的。”

裴砚舟痛苦地问:“二姐,能不能说具体些?”

裴知蘅想了想,道:“若他们问你为何知道她怕苦、伤重、不能受寒,你便说这几日照料她时知道的。”

裴砚舟:“这几日?她昨日才来。”

裴知蘅:“那就说昨日一夜。”

裴砚舟:“这听起来更奇怪了。”

裴知蘅淡淡道:“所以你少说。”

闻雪忽然轻声道:“二姑娘。”

裴知蘅看她。

闻雪道:“若问到婚约,我来答。”

裴知蘅微微挑眉:“你答什么?”

闻雪垂眼,声音平静:“我伤后醒来,裴公子已认下我。我不知婚约旧事真假,但他为护我名节,我不能拆穿他。此后若查出无此旧约,我自行离府,不累裴家。”

裴知蘅看着她。

这话很聪明。

既不替裴家认死婚约,也不把裴砚舟推成彻底的骗子,还将女子名节和救命之恩放在前头。若官府听了,至少明面上挑不出太多错。

裴砚舟也看向闻雪。

她明明才是被盘问的人,却像早已习惯替局面找出口。

裴知蘅点头:“可以。”

裴砚舟忍不住道:“那我呢?”

裴知蘅道:“你负责扶稳她,别摔。”

裴砚舟:“……”

很好。

他在这场官府问话里的作用,终于从添乱降级成了拐杖。

前厅里,气氛比裴砚舟想象中要严肃。

裴嵩坐在上首,脸色沉稳,看不出喜怒。左侧坐着一名四十上下的文士,身穿青灰官袍,留着短须,面容清瘦,看起来不像凶神恶煞的差役,倒像多年翻案卷翻到眼神发凉的账房先生。

这便是周主簿。

他身后站着昨日荒庙中那名为首军士。军士换了干衣,仍旧腰佩长刀,一双眼扫过来时,裴砚舟下意识觉得脖子又凉了一下。

周主簿听见脚步,抬头看来。

裴砚舟扶着闻雪进厅。

闻雪走得很慢。

她确实虚弱,不全是装的。每一步落下,肩背伤口都像被牵扯,脸色便更淡一分。但她表情稳得过分,若不是裴砚舟扶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指尖冰凉,几乎看不出她正忍着疼。

周主簿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到裴砚舟扶着她的手上。

裴砚舟原本只是怕她摔,见周主簿看过来,立刻想起二姐说的“不要太生疏”。他心里一横,把扶着她腕侧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闻雪微不可察地一僵。

裴砚舟立刻低声道:“忍一下。”

闻雪没有看他,声音极轻:“你手心出汗了。”

裴砚舟差点绷不住。

这个时候就不必提醒了吧?

他压低声音:“我紧张。”

闻雪淡淡道:“夫君,你紧张什么?”

裴砚舟脚下一滑,险些当场把自己送进厅中央。

前厅静了一瞬。

裴嵩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裴知蘅眼神微妙地看了过来。

周主簿则缓缓抬起眉。

裴砚舟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偏偏还得装作若无其事。他强撑着扶闻雪坐下,又十分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披风。

“你伤未好,少说话。”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居然还挺像。

闻雪垂下眼,没拆穿他。

周主簿看着两人,笑了笑:“看来裴三公子与闻姑娘情分不错。”

裴砚舟心里一紧。

来了。

第一个坑。

他正要开口,脑中忽然响起裴知蘅的声音:少说话。

于是他只苦笑了一下:“周主簿见笑。昨日事急,若非情分二字,在下也不敢那样冒犯姑娘清名。”

这句说得还算稳。

裴知蘅暗暗松了半口气。

周主簿点点头,又看向闻雪:“闻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闻雪轻声道:“多谢主簿关怀,好些了。”

她声音虚弱,态度却不卑不亢。

周主簿翻开随身带来的薄册:“昨日军士回禀,说姑娘自称北地人,姓闻,名阿雪?”

裴砚舟心里一跳。

这是个小坑。

荒庙里他说的是“家中唤她阿雪”,今日对口供时定的是“闻雪”。若答错,便有疑点。

闻雪却很平静:“家中旧称阿雪。名闻雪。”

周主簿写了一笔:“青石镖局之人?”

“是。”

“青石镖局在何处?”

“青石驿以北七里,靠山道。”

“局主何人?”

“赵承。”

“押何物来陵州?”

“药材,两车布匹,还有几封盐票。”

周主簿问得很快。

闻雪答得也稳。

裴砚舟坐在旁边,心里越听越佩服,又越听越发毛。她明明面色苍白,肩背有伤,连坐直都费力,却能在这样的盘问下连停顿都没有。若换作他,只怕第二个问题就能把青石驿说成青石巷。

周主簿问完,忽然看向裴砚舟。

“裴三公子。”

裴砚舟立刻坐直:“在。”

“你与闻姑娘,旧年有婚约?”

裴砚舟心里瞬间敲响二十面锣。

他看了一眼裴知蘅。

裴知蘅面无表情。

他又看了一眼闻雪。

闻雪也面无表情。

很好。

全场只有他一个人需要表情。

裴砚舟斟酌道:“说是婚约,也未到换帖的地步。只是两家旧年有些往来,长辈曾提过议亲之意。后来北边乱了,音讯渐断,此事便一直未定。”

周主簿问:“哪位长辈提的?”

裴砚舟卡住了。

这个真没对过。

他脑子飞快转动,正准备从裴家祖宗里随便请一位出来顶罪,闻雪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她这一咳,厅中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裴砚舟也看她。

闻雪拿帕子掩唇,声音虚弱:“应是先父与裴家一位故人提过。只是那时我年幼,后来家中遭乱,旧信也失了,具体是哪位长辈,我也说不清。”

周主簿看着她。

她这话并不完美。

但很合理。

乱世之中,小镖局家破人散,旧信遗失,口头议亲说不清细节,并不奇怪。若她把某位长辈姓名说得太准,反倒像是编好的。

裴砚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她咳得及时。

周主簿又道:“既然只是旧年口头之约,昨日荒庙中,为何裴三公子一口咬定她是你夫人?”

裴砚舟刚要开口,闻雪又轻轻咳了一声。

裴砚舟:“……”

这回不是救场。

这回是在提醒他闭嘴。

裴砚舟只好把已经到嘴边的“情势所迫”咽回去。

闻雪垂着眼,轻声道:“昨日我伤重,衣衫不整,官兵搜查,本是职责所在。只是我毕竟是女子,若当众被查验伤处,日后无论清白与否,都难再立身。裴公子情急之下说重了些,是为护我。我若当场否认,他便成了欺瞒官兵之人,我也未必能保全清名。此事错在情急,不在存心。”

她说得很慢。

每句话都像留了余地。

不把自己说得太委屈,也不把裴砚舟说得太高尚,只把当时的难处摆出来。周主簿听完,笔尖停了片刻。

裴砚舟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

明明她才是最危险、最需要遮掩的那个人,可此刻听起来,倒像她在替他收拾残局。

周主簿看向昨日那军士:“她当时确实伤重?”

军士点头:“看着虚弱,咳过血。裴三公子护得紧,不肯让我们查伤。”

说到“护得紧”三个字时,那军士看向裴砚舟的眼神略有些微妙。

裴砚舟只好继续装作自己很深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周主簿,在下平日虽荒唐些,却也知道女子清名要紧。何况闻姑娘与裴家有旧,若我眼睁睁看她被当众搜身,回头莫说我爹,我自己也过不去。”

这话半真半假。

也因此说得比先前那些背好的句子自然许多。

裴嵩看了他一眼。

裴知蘅也看了他一眼。

闻雪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周主簿笑了笑:“裴三公子倒是重情。”

裴砚舟十分谦虚:“也没有很重。”

话一出口,前厅又安静了。

裴知蘅闭了闭眼。

裴嵩端茶的手紧了一下。

闻雪终于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补救:“我的意思是,做人总该有点情义,不然与账本何异?”

裴知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裴砚舟想起二姐最爱账本,立刻又补:“当然,账本也很好。”

周主簿似乎没忍住,笑了一声。

气氛竟因此松了些。

他放下笔,看向闻雪:“闻姑娘,既然你说镖队遇劫,可知那些流寇往何处去了?”

闻雪摇头:“我与镖队冲散后,只顾逃命,并不知后事。”

“追你的人有几个?”

“三个。”

“长相?”

“两个蒙面,一人左耳缺半。”

周主簿笔尖一顿。

这个细节很好。

太笼统不像真,太详细又像编。左耳缺半这种特征,既能显得她确实见过人,又不至于让她承担过多后续验证风险。

裴砚舟心中再次浮出那个念头。

她很会答。

太会了。

周主簿又问了几句,闻雪皆答得滴水不漏。直到最后,周主簿合上册子,道:“闻姑娘伤重,今日便问到这里。只是此事尚需查证,这几日还请姑娘暂留裴府,不要外出。”

闻雪道:“我明白。”

周主簿起身。

裴嵩也起身相送。

裴砚舟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谁知周主簿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像随口一问:“裴三公子。”

裴砚舟心口一紧。

“主簿还有事?”

周主簿笑道:“昨日军士说,闻姑娘唤你夫君时,你似乎很意外。”

裴砚舟:“……”

昨日那个军士怎么什么都报?

前厅所有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

裴砚舟觉得自己今日若能平安走出这里,应该去祠堂给祖宗上柱香。

他脑子还没想好怎么答,闻雪已经轻声开口。

“他面皮薄。”

裴砚舟猛地转头看她。

裴嵩差点被茶呛住。

裴知蘅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周主簿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后竟真的笑了:“原来如此。”

裴砚舟耳根红得彻底,偏偏还不能反驳。

因为他若反驳自己面皮不薄,那就显得更奇怪。

闻雪垂着眼,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周主簿笑完,终于带着军士告辞。

人一走,前厅安静了片刻。

裴嵩放下茶盏,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冷冷道:“今日算是过了。”

裴砚舟长长松了一口气。

裴知蘅看向闻雪:“闻姑娘应对得很好。”

闻雪道:“二姑娘安排得周全。”

裴知蘅没有再多说,只吩咐容娘扶她回去休息。

裴砚舟也要起身,却见闻雪刚站起,身形便微微一晃。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

闻雪这次没有僵。

只是一瞬。

短得连她自己大约都未察觉。

裴砚舟却察觉到了。

她没有立刻躲开。

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可下一刻,闻雪便抬眼看他,声音平静:“裴公子,松手。”

裴砚舟回过神,连忙松开半分,只虚虚扶着:“不好意思,习惯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僵住。

习惯?

他们才认识几日,他习惯什么?

闻雪看着他。

裴知蘅也看着他。

裴嵩更是冷冷看着他。

裴砚舟硬着头皮改口:“我的意思是,今日扶了一路,手有自己的想法。”

裴嵩怒道:“裴砚舟!”

裴砚舟立刻扶着闻雪往外走:“父亲,闻姑娘伤重,我先送她回去。”

他走得太急,险些忘了自己膝盖还疼,刚出前厅便踉跄了一下。闻雪反倒抬手扶了他一把。

这一下,两人都停住了。

裴砚舟低头看她扶在自己腕侧的手。

闻雪也看见了。

她很快收回手,淡淡道:“你走路不稳。”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跪的。”

闻雪道:“因为我?”

“也不全是。”裴砚舟想了想,“还有欺瞒官兵、败坏门风、擅自带人入府,以及从小到大欠下的一点旧账。”

闻雪听着他一本正经数罪,眼底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砚舟见她脸色比来时更白,终于不再贫嘴,扶着她慢慢往西厢走。

院中雨后初晴,云层裂开一线,淡淡天光落在湿润的青石上。闻雪走得很慢,裴砚舟也跟着慢下来。两人影子被水光拉得有些近,近得像真有那么一点未婚夫妻的样子。

走到西厢门前时,闻雪忽然停下。

裴砚舟问:“怎么了?伤口疼?”

她没有答,只看着院中那株被雨洗过的海棠。

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红挂在枝头,湿漉漉的,像雨后未干的胭脂。

半晌,她道:“你方才为何不解释?”

“解释什么?”

“面皮薄。”

裴砚舟:“……”

他就知道这事还没完。

他深吸一口气:“闻姑娘当着周主簿的面那样说,我若解释,岂不是显得更薄?”

闻雪看他一眼:“所以你承认?”

裴砚舟耳根又开始发热:“我没有。”

闻雪淡淡道:“哦。”

这个“哦”和早上那个“哦”几乎一模一样。

裴砚舟忽然觉得,她再这样下去,根本不需要匕首,一天几个“哦”就足够让他内伤。

他正要反击,闻雪却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却牵动伤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裴砚舟立刻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进去躺着。”他皱眉,“让你少说话,你还偏要在前厅替我解释面皮薄。你看,报应来了吧?”

闻雪抬眼:“裴公子。”

“嗯?”

“我那是在救你。”

裴砚舟沉默片刻。

好像也是。

若她不接那句话,他多半要在周主簿面前磕磕巴巴,把整件事越描越黑。

“行。”裴砚舟扶她进屋,认命道,“多谢闻姑娘救命之恩。”

闻雪坐回榻上,淡淡道:“不必。”

裴砚舟替她把披风解下,递给容娘,又把蜜饯放到她手边。

“等会儿还要喝药。”

闻雪看着那包蜜饯:“又喝?”

“大夫说一日三回。”

闻雪沉默了。

裴砚舟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明显的不高兴,忍不住笑:“闻姑娘,方才应付官府都没见你这样。”

闻雪道:“官府不苦。”

裴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他笑得太明显,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收敛,但唇角还是压不住:“好,好,官府不苦,药苦。我记下了。”

闻雪没有理他。

只是等他转身要走时,她忽然道:“裴公子。”

裴砚舟回头。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仍苍白,神情仍清冷,可语气比早上轻了一点。

“今日多谢。”

裴砚舟怔了怔。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经地谢他。

没有试探,没有退路,也没有“你会后悔”。

只是一句很轻的,多谢。

裴砚舟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被二姐折磨着背了五遍口供,被周主簿问得后背发凉,又被她当众说面皮薄,好像也不是完全亏本。

他笑了笑:“不谢。毕竟……”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闻雪看他:“毕竟什么?”

裴砚舟想说,毕竟我夫人都认了。

可不知为何,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是轻咳一声,改口道:“毕竟我这人心怀仁义。”

闻雪看着他。

片刻后,她淡淡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裴砚舟:“……”

他觉得闻雪和二姐,迟早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专门联手气死他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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