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乱世魔头
官府的人走后,裴府难得安静了半个时辰。
也只有半个时辰。
裴砚舟原本以为自己今日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背了五遍口供,扶了半日病人,在周主簿面前强作镇定,还被闻雪当众一句“面皮薄”钉在前厅,险些从裴家三公子变成陵州城第一张熟虾皮。
按理说,他该回房歇着。
哪怕不睡,也该躺下哀悼自己那双被祠堂地砖折磨过的膝盖。
可裴知蘅不这么想。
她站在廊下,望着刚刚离府的官差背影,神情很淡,像一场问话过去,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裴砚舟一见她这神色,心里便咯噔一下,转身想走。
“三郎。”
裴砚舟脚步一停。
他闭了闭眼,认命回头:“二姐。”
裴知蘅看着他:“去哪?”
“回房。”
“做什么?”
“反省。”裴砚舟答得十分顺口,“今日我深觉自己行事莽撞,言语轻浮,牵连家中,实在愧对父亲,愧对二姐,愧对裴家祖宗。所以我打算回房闭门思过,顺便让青松给我揉揉膝盖。”
裴知蘅听完,点了点头:“想得不错。”
裴砚舟眼睛一亮。
裴知蘅道:“但先去一趟清风楼。”
清风楼是裴家的茶楼,开在陵州东市,三层高,临着一条热闹街口。平日里商贩、书生、衙门小吏、外地客商都爱去那里喝茶听书,楼下卖热茶点心,楼上雅间谈生意。裴砚舟从前常去,倒不是替家里查账,而是那地方最适合偷闲。茶香好,说书热闹,还能听一耳朵城中闲话。
可今日不同。
今日他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认成未婚妻,刚应付完官府问话,裴知蘅让他去清风楼,显然不是让他听曲散心。
裴砚舟试探道:“二姐,我现在这个身份,再去茶楼,是不是显得不够悲痛?”
裴知蘅问:“你悲痛什么?”
“悲痛我未婚妻伤重。”
“那你可以顺路买药和蜜饯。”裴知蘅淡淡道,“更显得情深义重。”
裴砚舟:“……”
他发现二姐自从接受了“未婚妻”这个对外说辞后,已经能面不改色拿它来堵他了。
裴知蘅继续道:“周主簿今日虽没为难,但官府既然已经记下闻姑娘,后续必会查。清风楼人杂,最容易听到风声。你去一趟,看看城中如今怎么传,尤其是城门盘查、青石驿那边有没有消息,还有昨日荒庙之事有没有走漏。”
裴砚舟叹气:“这种事,派管事去不成吗?”
“管事去是打听,你去是闲逛。”裴知蘅看他一眼,“整个陵州都知道裴三公子爱在茶楼消磨时辰,你去才不显眼。”
裴砚舟沉默片刻。
他竟一时分不清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裴知蘅又道:“顺便,带些蜜饯回来。”
“给闻姑娘?”
“不然给你?”
裴砚舟想了想:“我也可以吃。”
裴知蘅笑了一下。
裴砚舟立刻识相:“我带两包。”
裴知蘅满意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她又回头补了一句:“别惹事。”
裴砚舟很委屈:“二姐,我何时主动惹过事?”
裴知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裴砚舟只好闭嘴。
他回房换了件干净衣衫,又重新缠了掌心伤口。青松替他系腰带时,忍不住问:“公子,咱们真去清风楼?”
“不然呢?”裴砚舟坐在椅上,伸着腿,任由青松替他整理衣摆,“二姐下了令,我若不去,她便能把我从床上拖起来。与其被拖,不如自己走。”
青松看他膝盖:“可您还疼。”
“疼也得去。”裴砚舟叹气,“谁让我如今是有夫人……有未婚妻的人。”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真可怕。
才两日而已,他竟险些把“夫人”二字说顺口了。
青松倒没察觉,只问:“那咱们要给闻姑娘买什么蜜饯?”
裴砚舟想了想:“昨日那种梅子她吃了,今日换些甜杏脯,再买点糖渍青梅。药苦,她大约喜欢酸甜的。”
青松看他一眼。
裴砚舟挑眉:“看什么?”
青松小声道:“公子记得真清楚。”
裴砚舟正色道:“这是为了裴府安宁。她若不喝药,容娘便来找我;容娘找我,二姐便知道;二姐知道,我就没有好日子过。所以她喝药,是全府大事。”
青松点头:“公子说得有理。”
裴砚舟站起身,走了两步,膝盖一疼,表情险些裂开。
青松忙扶他。
裴砚舟咬牙道:“看见没有?这就是全府大事的代价。”
主仆二人从后门出府。
雨后陵州城比昨日热闹些,却仍笼着一层不安。街边摊贩重新摆了出来,卖馄饨的铜锅冒着白气,油饼摊上滋啦作响。可城门方向仍有官兵往来,街角告示墙前围着不少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一见有差役经过,声音便立刻低下去。
裴砚舟没有凑过去。
他今日的任务是听风声,不是把自己送进风口。
清风楼离裴府不远,穿过东市两条街便到。茶楼门前的青布幌子被雨洗得干净,楼中茶香袅袅,说书人的醒木声从二楼传下来,啪地一响,惊得楼下几个闲客齐齐抬头。
裴砚舟刚踏进门,掌柜便迎了上来。
“三公子。”
裴砚舟摆摆手:“别声张,随便给我找个靠窗的位置。”
掌柜是裴家旧人,眼力极好,见他神色不似往日纯粹偷闲,立刻压低声音:“三公子是来听风声的?”
裴砚舟看他一眼:“二姐说的?”
掌柜笑而不语。
裴砚舟叹气。
裴家到处都是二姐的耳目。
连茶壶大约都姓裴知蘅。
掌柜领他上了二楼靠窗的散座。这里不算太显眼,却能听见大半楼中谈话。裴砚舟坐下后,要了一壶雨前茶,又点了几样寻常点心,青松站在旁边,耳朵竖得比茶楼里养的猫还高。
二楼正中,说书人一拍醒木,声音高高扬起。
“诸位可知,北境为何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又可知那无生侯到底是何等人物?”
裴砚舟刚端起茶盏,手便停了。
青松小声道:“公子,是无生侯。”
裴砚舟当然听见了。
他昨日在城中便听人议论过这个名字,今日再听,心里仍有些发毛。最近陵州城里最热的闲话,莫过于北边那位杀名滔天的乱世魔头。官府越是严查,百姓越是怕;百姓越是怕,说书人便越爱讲。毕竟太平年月里听才子佳人,乱世风声里便爱听魔头杀人。
说书人捋着胡须,神情夸张:“传闻那无生侯,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生有三头六臂,一张青面獠牙,夜里不点灯也能吓哭小儿。他常年戴一副黑铁鬼面,手持一柄开山长刀,刀名照夜,一刀下去,连披甲战马都能劈成两半!”
楼中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不信:“三头六臂?你昨日还说他只有两头四臂。”
说书人面不改色:“这位客官有所不知,无生侯妖法深重,寻常时候两头四臂,动怒时才显三头六臂。”
茶楼里顿时一片哄笑。
裴砚舟也差点笑出声。
可笑完之后,又觉得后颈发凉。
青松小声道:“公子,这人到底几个头?”
裴砚舟沉默片刻:“你若真遇见了,还数头?”
青松想了想:“也是,跑要紧。”
裴砚舟点头:“孺子可教。”
说书人显然很满意楼中的反应,又一拍醒木:“诸位莫笑!那无生侯可不是寻常反贼。他原本据说是北境一处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恶鬼,生来不吃五谷,只食人心。白石仓一战,他引兵夜袭,杀得官军血流三里,第二日仓门大开,里头堆满白骨,连乌鸦都不敢落!”
一个茶客听得脸色发白:“真这么凶?”
另一个道:“官府告示上不是说,他率乱民开仓抢粮,杀了守仓军?”
“那是官府说得轻。”说书人摇头晃脑,“我这可是从北边来的客商口中听来的。那无生侯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凡见过他真容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角落里有人小声道:“若没有一个活着回来,那这些传闻是谁说的?”
二楼又是一阵笑。
说书人被噎了一下,很快又圆回来:“自然是半死不活逃出来的人说的。”
裴砚舟听得又想笑,又觉得这茶楼今日风水不佳。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强行压下心里那点寒意。
青松凑近,小声道:“公子,他说得也太吓人了。”
“说书人嘛。”裴砚舟道,“不吓人,谁给赏钱?”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楼下街口的官兵。
无生侯之名近日频频出现,显然不只是茶楼闲谈。官府封路搜山,周主簿上门问话,城门盘查不止,所有事情都像一层层阴云压下来。陵州表面仍热闹,骨子里却已经有了乱世近身的味道。
裴砚舟不喜欢这种味道。
他一向只想把日子过得轻巧些,茶要热,酒要温,账本最好离他远些,父亲骂归骂,二姐冷归冷,一家人总归安稳。可如今,连茶楼里都开始讲鬼面魔头,街上流民越来越多,官兵刀柄上的寒光也越来越近。
这世道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而他昨日刚从网眼里捡回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
裴砚舟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越想越头疼。
正这时,旁边桌上一名商客压低声音道:“说起北边,我听说青石驿那头前些日子真烧过一队车。”
裴砚舟指尖微顿。
青松也看向他。
另一人问:“什么车?”
“说是镖车,也有人说是药车。雨大路乱,谁知道呢。只听说车烧得只剩架子,死人埋都来不及埋,官府还不让人靠近。”
“莫不是流寇干的?”
“流寇、乱兵、山匪,如今有什么区别?北边乱成一锅粥,谁提刀谁就是爷。”
裴砚舟垂下眼。
青石驿外,烧过的车。
闻雪今日说,青石驿外应能找到被烧过的镖车。
她没有完全胡编。
至少有些事,是真的。
可越是真的,越叫人不安。
一个谎里若全是假,容易拆;若半真半假,才最难辨。闻雪显然深知这一点。她给出的身份像一件缝补过的旧衣,料子是真的,针线也密,只是不知衣下藏着什么伤。
裴砚舟端着茶盏,许久没有喝。
说书人已经讲到无生侯如何夜斩三百人,楼中众人听得一惊一乍。有人骂,有人怕,也有人低声说若不是官府苛捐杂税逼死人,哪来这么多流民反军。那人话刚出口,旁边同伴立刻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向四周。
裴砚舟只当没听见。
他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想做什么伸张公道的英雄。他只是默默记下这些风声,准备回去告诉二姐。
茶喝到一半,楼梯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裴三公子吗?”
裴砚舟一听,便知道今日又要多一桩麻烦。
来人姓陆,名怀璋,是陵州城中另一户富商家的公子。家中做绸缎生意,平日与裴家有来往,却处处想压裴家一头。陆怀璋本人也与裴砚舟不大对付,倒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主要是两人同样不学无术,可陆怀璋自认风流有才,裴砚舟却懒得争这个名头,反倒常常显得他很用力。
陆怀璋摇着扇子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闲得发慌的公子哥。
他在裴砚舟对面坐下,笑得意味深长:“听说裴三公子昨日出城一趟,捡了位未婚妻回来?”
裴砚舟心里叹气。
来了。
这消息比他想得传得还快。
他懒洋洋抬眼:“陆兄消息倒灵。”
陆怀璋笑道:“整个东市都快传遍了。说裴三公子雨中救美,情深义重,当着官兵的面认下旧年婚约。啧,我从前只知裴兄会躲账房,不知裴兄还会藏娇。”
同行几人顿时笑起来。
青松脸色不好,裴砚舟却仍慢悠悠喝茶。
“陆兄慎言。”他放下茶盏,“姑娘家清名要紧。她北地遭劫,伤重来投亲,我不过是恰好遇见,帮了一把。什么藏娇不藏娇,说出去不好听。”
陆怀璋挑眉。
他本是来调笑的,没想到裴砚舟竟难得正经。更奇怪的是,裴砚舟这人平日里被人说两句,多半笑着混过去,今日却在“姑娘家清名”上较了真。
这便更有趣了。
陆怀璋收了扇子,凑近些:“这么护着?莫不是真动心了?”
裴砚舟差点一口茶呛住。
他脑中立刻浮出闻雪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以及她那句“你面皮薄”。
动心?
他敢吗?
那姑娘能把蜜饯都说成“不顺手”。
裴砚舟面不改色:“陆兄想多了。两家旧年有些交情,她如今伤重,我若还任由旁人说闲话,那也太不是东西。”
陆怀璋笑:“裴兄今日倒像个君子。”
裴砚舟叹气:“没办法,家里管得严。”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又笑了。
陆怀璋也笑了笑,倒没再追问。他知道裴知蘅不好惹,也知道裴家如今已经出面认了那女子有旧,继续说下去,若真传到裴家二姑娘耳朵里,回头两家铺子上少不得麻烦。
他转而道:“说起来,裴兄那位未婚妻既从北地来,可听过无生侯?”
裴砚舟手指微微一顿。
陆怀璋只是随口问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茶楼里把那魔头传得这样吓人,我倒好奇北边人是不是都知道。他真有三头六臂?”
裴砚舟慢悠悠道:“我那位……夫人伤还没好,不宜听这些吓人的东西。”
“吓人?”陆怀璋笑得更意味深长,“裴兄这是怕她夜里做噩梦?”
裴砚舟想起闻雪拿刀抵他喉咙时的样子,心想她若做噩梦,做噩梦的未必是她。
但这话不能说。
他只道:“病人受不得惊。”
陆怀璋摇扇笑道:“也是。北地来的姑娘,遭了劫,又遇上官兵盘查,确实可怜。裴兄既认了人家,可要好生照料。”
这话听着是调笑,倒也不算难听。
裴砚舟没有反驳。
陆怀璋坐了一会儿,听了半段说书,便带人走了。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裴砚舟肩膀:“改日等嫂夫人伤好了,裴兄可别藏着,也让咱们见见。”
裴砚舟差点被“嫂夫人”三个字砸得眼前一黑。
他回府之后,得让二姐管管流言。
不然再传几日,他怕全陵州都要替他挑婚期。
陆怀璋一走,青松立刻凑过来:“公子,他们说得也太快了。”
裴砚舟揉了揉额角:“这才哪到哪。陵州城最不缺的就是闲人,尤其是和我一样的闲人。”
青松道:“那咱们回府吗?”
“先买蜜饯。”
裴砚舟站起身,想了想,又吩咐掌柜:“今日楼里关于青石驿、城门盘查、官府搜人的话,都记一记,晚些送到府里给二姑娘。别太刻意,免得惹眼。”
掌柜应下。
裴砚舟下楼时,说书人正讲到无生侯如何一声怒吼震塌城门。
青松听得后背发凉:“公子,他不会真来陵州吧?”
裴砚舟立刻道:“闭嘴。”
这种话不能乱说。
他这种人,一向怕什么来什么。
主仆二人在城南蜜饯铺子买了两包甜杏脯、两包糖渍青梅。裴砚舟本想就此回府,走到半路,又停在一家卖香料的小铺前。
青松问:“公子,还买什么?”
“安神香。”
“给闻姑娘?”
裴砚舟道:“她夜里睡得浅,屋里药味又重,点点安神香也许好些。”
青松眨了眨眼。
裴砚舟立刻补充:“当然,也是为了裴府安宁。她若睡不好,半夜起来拿茶盏砸人怎么办?”
青松认真道:“闻姑娘说茶盏不顺手。”
裴砚舟:“……”
这孩子跟在他身边久了,终于学会了在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
裴砚舟买完安神香,又在旁边铺子看见几只软枕。掌柜说是新填的云絮,靠着最舒服,病人久坐不硌背。裴砚舟本来只想看一眼,等回过神来,青松怀里已经抱了两只。
青松问:“公子,这也是为了裴府安宁?”
裴砚舟面无表情:“为了我的膝盖。她若靠得不舒服,容娘又来找我,我还得跑。”
青松点头。
他觉得公子如今找理由的本事越发精进了。
回到裴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裴知蘅在廊下等他,听完清风楼里的风声,神色微凝。
“青石驿外确有镖车被烧?”
“茶客说的,未必准。”裴砚舟道,“但这事应当不是完全空穴来风。”
裴知蘅沉思片刻:“我已派人往北边探。若真有烧车之事,闻姑娘的话至少有一半能接上。”
裴砚舟问:“那另一半呢?”
裴知蘅看向西厢方向:“另一半,要看她愿不愿意露出来。”
裴砚舟没有说话。
他顺着二姐的目光望去。
西厢窗纸上亮着灯,灯影很静。那盏灯与茶楼里讲无生侯时的热闹喧嚣完全不同,像暴雨后屋檐下的一点微光,安安静静落在暮色里。
裴知蘅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买了什么?”
“蜜饯。”
“还有呢?”
“安神香。”
“还有呢?”
裴砚舟沉默片刻,从青松怀里拿过那两只软枕:“顺手。”
裴知蘅看着他。
裴砚舟强作镇定:“病人嘛,总要躺舒服些。她若养不好伤,官府再来问话也麻烦。”
裴知蘅点点头:“有理。”
裴砚舟刚松口气,便听她又道:“你越来越像个会照顾人的夫君了。”
裴砚舟险些把软枕掉地上。
“二姐。”
裴知蘅唇角微扬:“我说的是对外身份。”
裴砚舟觉得这句话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
他带着东西去了西厢。
屋里药味比早上淡了些,容娘正守在外间打盹,见他来,忙起身:“三公子。”
裴砚舟问:“她醒着吗?”
容娘点头:“醒着。方才喝过药,只吃了半颗蜜饯。”
“怎么只吃半颗?”
容娘为难道:“说太甜。”
裴砚舟一时无言。
昨日嫌药苦,今日嫌蜜饯甜。
这夫人,果然不好养。
他推门进去。
闻雪坐在窗边小榻上,身上披着薄披风,乌发以一支素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侧。窗外暮色微蓝,灯火映在她脸上,把那份冷意柔化了些。她手边放着一本书,却没有翻,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竹影上。
裴砚舟看见她坐在那儿,莫名想起茶楼里说书人拍案讲的无生侯。
身高九尺,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夜食人心。
再看眼前这个。
素衣乌发,脸色苍白,靠在灯下,连蜜饯都嫌太甜。
裴砚舟忽然觉得茶楼里的传闻真是离谱到家。
闻雪听见动静,转过眼。
“裴公子。”
裴砚舟把蜜饯放到小几上:“给你带的。甜杏脯和糖渍青梅,若嫌太甜,就配茶吃。”
闻雪看着那几包油纸:“不必买这么多。”
“你一日三回药。”裴砚舟把软枕也放下,“照这个苦法,蜜饯消耗得快。”
闻雪的目光落到软枕上。
裴砚舟抢先道:“别误会。二姐说你伤没好,不能总靠硬枕,不利恢复。我顺路买的。”
闻雪淡淡道:“我还没问。”
裴砚舟:“……”
他发现自己现在解释得越来越快,快得像心虚。
为了挽回体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安神香。
“还有这个。屋里药味重,夜里点一点,兴许能睡好些。”
闻雪看着那包香,沉默片刻。
“你今日去茶楼了?”
裴砚舟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茶香。”
裴砚舟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
有吗?
他只闻到一点雨后潮气和蜜饯甜味。
这姑娘鼻子倒灵。
他在旁边坐下,随口道:“二姐让我去清风楼听风声。官府那边暂时没什么大动静,只是城门还在查。青石驿外烧车的事,茶楼里有人提起,二姐已经派人去查。”
闻雪神色不变。
裴砚舟看着她:“看来你说的镖车,不是全假的。”
闻雪抬眼:“我说过,我说的是实话。”
裴砚舟笑了笑:“闻姑娘,实话也可以只说一半。”
闻雪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片刻。
裴砚舟没有逼问,反倒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茶楼里今日说书,说到一个很吓人的人物。”
闻雪垂眸:“谁?”
“无生侯。”
这三个字落下时,屋内灯火似乎极轻地跳了一下。
闻雪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裴砚舟却没注意。他提起茶楼里的说书,语气便多了几分好笑:“你是不知道,那说书人讲得多离谱。说无生侯身高九尺,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常年戴黑铁鬼面,夜里专吃人心。还说他动怒时才显出第三个头。”
闻雪慢慢抬眼:“三个头?”
“是啊。”裴砚舟笑道,“有人问他昨日不是说两个头吗,他说寻常时候两头,动怒才三头。你说这不是胡扯吗?”
闻雪静静看着他,神色说不上冷,也说不上温,只是很淡。
“你信?”
“我当然不信。”裴砚舟道,“人怎么会有三个头?若真有,买帽子都费钱。”
闻雪:“……”
她大约没想到他的重点会落在帽子上。
裴砚舟又道:“不过那无生侯听着确实吓人。官府如今到处查,茶楼里人人都在说他。说他杀人如麻,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也有人说他原本是乱葬岗爬出来的恶鬼,专门趁夜开仓吃人。”
闻雪垂下眼,声音很轻:“开仓吃人?”
“是啊。”裴砚舟叹道,“说书人嘛,越说越没边。开仓不该是装粮吗?他偏说装白骨。听得青松脸都白了。”
闻雪没有说话。
裴砚舟忽然想起她是北地来的,怕这些传闻勾起她遇劫旧事,便收了笑意,语气缓了些:“吓着你了?”
闻雪抬眼:“我?”
“嗯。”裴砚舟认真道,“你从北边来,路上又遇了劫,听这些大约不舒服。放心,我说的是茶楼里那个魔头,不是你。”
闻雪看着他。
“不是我?”
“当然不是。”裴砚舟觉得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随即又笑了,“你看看你自己,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喝药都要蜜饯哄,走几步路便咳。那无生侯可是传闻里能一刀劈马的魔头。你们若站一处,他一口气大约能把你吹倒。”
闻雪静静听着。
屋中灯火落在她眉眼间,照出一种极淡、极难分辨的神色。
裴砚舟说完,又觉得自己似乎把她说得太弱,连忙补救:“当然,我不是说你没用。你还是很厉害的。至少用匕首抵人喉咙时,很有气势。”
闻雪:“……”
裴砚舟越说越觉得不对,索性给自己倒了杯茶,试图掩饰。
闻雪忽然问:“若无生侯不像传闻中那样呢?”
裴砚舟一愣。
“什么意思?”
“若他不是青面獠牙,也没有三头六臂。”
“那也挺吓人。”裴砚舟想了想,“能让官府这样大张旗鼓搜捕,又能让茶楼里人人议论,想来不是寻常人物。就算没有三个头,一个头大约也不好惹。”
闻雪看着他:“你怕他?”
“怕啊。”裴砚舟答得毫不犹豫。
闻雪眼睫微动。
裴砚舟理所当然道:“那可是杀名传遍北地的乱世魔头。我一个连账房都躲不过的人,怕他有什么奇怪?”
闻雪沉默片刻:“你倒是坦白。”
“怕死又不丢人。”裴砚舟喝了口茶,“丢人的是明明怕得要命,还非要装英雄。”
闻雪垂眸,像是在想这句话。
裴砚舟见她神色似乎有些冷淡,以为自己又说多了,便把蜜饯往她面前推了推:“好了,不说这些吓人的。吃点甜的压压惊。”
闻雪看着那包糖渍青梅。
半晌,她伸手取了一颗。
裴砚舟看见她肯吃,心里不知为何松快了一点。
“这个若还嫌甜,下回我买酸些的。”
闻雪道:“不必总买。”
“你药还要喝好些日子。”裴砚舟道,“不买,你怎么喝?”
闻雪看着他:“我从前也喝药。”
裴砚舟随口问:“从前也有人给你买蜜饯?”
话说出口,他便察觉不妥。
闻雪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吹竹影,灯火轻晃。过了许久,她才淡淡道:“没有。”
只有两个字。
却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
裴砚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茶楼里那些热闹又荒唐的传闻,想起别人说北边乱,流寇多,镖车烧得只剩架子,也想起她昨夜喝药时眉心极轻的一蹙。
原来她从前喝苦药,没人给她蜜饯。
这本来不是多大的事。
可不知为何,裴砚舟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他把那包蜜饯又往她手边推近了些,故作轻松道:“那从现在开始有了。”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在你住裴府养伤期间。等你伤好了,想去哪里去哪里,到时候我就不管了。”
闻雪看着他,忽然道:“你总这样急着撇清?”
裴砚舟一顿。
“有吗?”
“有。”
裴砚舟沉默片刻,干笑道:“大约是怕姑娘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真把自己当夫君。”
屋里又静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没有立刻接。
裴砚舟恨不得把茶盏扣自己头上。
今日怎么回事?
他怎么越解释越像欲盖弥彰?
闻雪垂下眼,轻声道:“不会。”
裴砚舟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这口气松得不是滋味。
闻雪道:“我知道是假的。”
明明这是实话。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不知为何,这句“我知道是假的”从她口中说出来,竟比茶楼里三头六臂的无生侯还叫人听着不舒服。
裴砚舟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你早些歇息。安神香让容娘夜里点一小段便好,别点多。蜜饯也别一次吃完,不然牙疼。”
闻雪道:“我不是孩子。”
“孩子还比你好哄些。”裴砚舟嘀咕一句。
闻雪抬眼。
裴砚舟立刻道:“我走了。”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
“闻姑娘。”
“嗯。”
裴砚舟回头看她。
她坐在灯下,素衣乌发,脸色苍白,手边是他买回来的蜜饯、软枕和安神香。她看起来冷清,病弱,却又莫名比茶楼里所有喧哗传闻都更真实。
他想了想,道:“茶楼里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闻雪看他。
裴砚舟道:“乱世里传闻最会吃人。今日能把一个人说成三头六臂,明日便能把一件事说成十件。你从北边来,若听见什么难听的,不必都信。”
闻雪眼神微动。
她没有答话。
裴砚舟也不等她答,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门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灯火与药香。
闻雪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
她垂眼看着手边那包糖渍青梅。油纸包得很随意,边角被人折了两道,显然是怕散开,特意压紧。旁边的安神香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寻常铺子里买来的,带着一点淡淡草木气。
她伸手,拿起一颗青梅。
糖霜沾在指尖,细细一层,很甜。
方才裴砚舟说,无生侯身高九尺,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夜食人心。
他还说,若她与无生侯站在一处,对方一口气大约能把她吹倒。
闻雪看着指尖糖霜,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浅到灯火一晃便散了。
可很快,她眼底那点笑便消失不见。
她低头,慢慢拨开自己袖口。
腕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疤痕边缘细而冷,像一条早已封住的雪线。她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停,随后探入衣襟内侧,从贴身处取出一枚小小的黑铁物件。
那东西不过半枚铜钱大小,形似残月,边缘刻着细密纹路,幽暗无光,却沉得不像寻常饰物。
她看着那枚黑铁残月。
屋外,裴砚舟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闻雪慢慢合拢手指,将那枚黑铁残月握入掌心。
许久后,她低声道:
“传闻最会吃人么。”
灯火静静燃着。
她垂下眼,把那枚残月重新收回衣襟深处,又拿起一颗青梅,放入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开。
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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