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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守夜


那夜,裴府下了一场极轻的雨。

雨来得没有声势,只在夜深之后悄悄落下,像有人从天上撒了一把细细的银针。西厢窗外的竹叶被雨丝压低,叶尖垂着水,偶尔一滴落在青石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屋内点着安神香。

香是裴砚舟傍晚从街上带回来的,不算名贵,胜在气味干净,有一股淡淡草木香,混着药气,倒真将满屋苦涩压下去不少。灯罩里的烛火也燃得安静,昏黄一团,落在榻边小几上,照着两包蜜饯、一只空药碗、两枚被糖霜沾得发亮的青梅。

闻雪没有睡。

她靠坐在榻上,身后垫着裴砚舟买回来的软枕。那枕头确实比原先的硬枕舒服,靠上去不会硌到肩背伤口。她原本不想用,可容娘替她换上时说:“三公子特意买回来的,说姑娘伤没好,不能久靠硬物。”

特意。

这两个字用得太重。

闻雪听见时,指尖停了一瞬,最终没有拒绝。

此刻灯火斜斜照来,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素衣宽松,衬得她身形越发清瘦,乌发只以一支素木簪松松挽着,几缕散落在颊侧。她安静坐在那里,像一枝被夜雨洗过的雪梅,病色压住了锋芒,却压不住骨子里的冷。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黑铁残月。

那东西很小,压在掌心,却像压着千斤重的旧事。

茶楼里的传闻仍在耳边。

身高九尺,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夜食人心。

开仓吃人。

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闻雪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过黑铁残月边缘的细密纹路。那纹路已经被血与岁月磨得有些钝了,可她仍能凭着触感认出每一道刻痕的位置。

从前有人跪在她面前,说:“侯爷,恶名也是刀。只要他们怕,北境的流民便能多活一日。”

那时她没有回答。

后来,恶名越来越重,重到传闻比她本人先到每一座城。人们记得无生侯,却不记得白石仓外冻死的孩子,不记得开仓那夜领到第一碗热粥的妇人,不记得那些原本只是想活下去的人。

传闻最会吃人。

裴砚舟说这句话时,大约只是随口一说。

他不知自己说中了什么。

闻雪慢慢合拢手指,将那枚黑铁残月握入掌心。窗外风过竹影,雨声更密了些。她抬眼看向窗缝,听见外头守夜丫鬟极轻的脚步声,从廊下过去,又在院门处停了停。

裴府不算戒备森严。

至少比起军营、山寨、府衙牢狱,都称得上松散。可裴知蘅是聪明人,她让容娘留在外间,又让两个丫鬟轮流守夜,院外还多了两个家丁。说是照看伤患,实则也是看住她。

这很合理。

闻雪并不生气。

裴府救她,却不信她,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只是不能留太久。

官府已经问过话,清风楼里也有人提起青石驿烧车之事,裴知蘅派去查探的人迟早会回来。她编出的青石镖局半真半假,拖得了一时,拖不了太久。更何况她身上这枚残月令若被人发现,许多事便再也遮不住。

她不能把裴府拖得更深。

也不能把裴砚舟拖得更深。

想到裴砚舟,闻雪眼前又浮起他傍晚站在门口的样子。

那人捧着蜜饯、软枕和安神香,明明每一样都是给她的,偏偏每一样都要找个理由,像生怕被人看穿自己其实是在照顾她。

他说:

“那从现在开始有了。”

闻雪垂眼。

从现在开始有了。

这句话太轻了。

轻到仿佛只是他随口哄病人的一句闲话。

可她听见之后,竟记到了现在。

她闭了闭眼,将那点不该有的杂念压下去,随后撑着榻沿,慢慢坐直。

伤口立刻传来撕扯般的痛。

她眉心微蹙,却没有出声,只伸手扶住小几,等那阵晕眩过去。安神香燃得太软,让人四肢发沉,她不喜欢这种失去警觉的感觉。她必须趁夜色尚深,至少确认裴府西侧的墙高、巡夜间隔,以及通往外巷的路径。

若真到不得不走的时候,她不能连路都不认得。

闻雪掀开薄被,脚尖落地。

地面冰凉。

她扶着小几站起身,肩背的伤口一瞬间像被人重新撕开。她眼前黑了一下,指尖收紧,几乎要将那枚残月令嵌进掌心。

不能倒。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她从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也走过比这更冷的夜路。区区一个裴府西厢,区区几步路,不该难住她。

闻雪慢慢走向窗边。

每一步都极稳。

至少看起来稳。

可她到底失血太多,又受寒未愈,白日里还被官府问话耗了精神。走到窗前时,额角已经渗出细密冷汗,唇色比灯下还要淡。她抬手推开窗,夜雨的冷气立刻扑进屋中,吹得灯火轻轻一晃。

院中竹影摇动。

远处廊下有丫鬟打了个盹,灯笼晃了晃。院墙不算高,西侧墙外应当是一条窄巷,通往裴府后街。若她能恢复三成力气,越墙并不难;若只有现在这副身体,别说越墙,走到墙下都可能半路倒下。

闻雪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侧。

素衣上已经洇出一点红。

她静静看着那点血,神情没有变化。

只是伤口裂了。

不算什么。

她正要关窗,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闻姑娘。”

闻雪脊背一绷。

她回头。

裴砚舟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没有束好,显然也是匆匆起来的。他手里还提着一盏小灯,灯火照着他微微发白的脸,也照着他眼底那点尚未散尽的睡意和惊怒。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

雨声细细落着。

闻雪握着黑铁残月的手藏进袖中,脸色平静:“裴公子。”

裴砚舟看了看开着的窗,又看了看她衣上那点血,最后目光落回她脸上。

他先是沉默。

然后笑了一声。

“怎么,茶盏不顺手,改爬窗了?”

这话听着仍像他平日的调侃,可声音里没有多少笑意。

闻雪垂眼:“我只是透气。”

“透气需要站到窗边,还顺便把伤口透开?”裴砚舟走近几步,灯火随之照亮她身前那片血迹。他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了,“闻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血很多,流一点少一点都没关系?”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不是闻姑娘。

不是阿雪。

是闻雪。

闻雪微微一顿。

“伤口小裂,不碍事。”

“不碍事?”裴砚舟像是被她气笑了,“姑娘昨日差点死在荒庙,今日上午靠蜜饯哄着才喝药,下午被官府问几句话脸白得像纸,晚上还敢下榻开窗。你管这叫不碍事?”

他说得又快又急,竟比平日斗嘴时还利落。

闻雪看着他:“你声音太大,会惊动人。”

“我就是要惊动人。”

裴砚舟转头便要喊容娘。

闻雪下意识伸手拉住他衣袖。

她动作其实不重,可裴砚舟立刻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冷得厉害,指节泛白,指腹却因为紧握过什么东西而有一道深深的痕。她拉住他的衣袖时,像是在阻止他,也像是在极短的一瞬里,忘了自己不该向任何人示弱。

裴砚舟的火气忽然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但也只压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闻雪道:“不必叫人。”

“为什么?”

“太麻烦。”

“闻姑娘。”裴砚舟盯着她,“现在叫容娘来,是麻烦。明早让整个裴府给你收尸,那才叫大麻烦。”

闻雪眉心一动。

他说得难听,却难听得很实在。

裴砚舟低头看她,语气仍硬:“你自己选。现在叫人,还是我明日给你烧纸钱?”

闻雪:“……”

她大约从没被人这样威胁过。

更荒唐的是,这人威胁她的理由,竟是怕她死。

两人僵持片刻,终究是闻雪先松了手。

裴砚舟立刻转头喊:“容娘!”

外间很快传来动静。

容娘披衣进来,看见闻雪站在窗边,衣上渗血,吓得魂都快没了。她一边唤丫鬟去请周大夫,一边扶着闻雪回榻上。闻雪本想自己走,可脚下刚动,眼前便一阵发黑,身形微晃。

裴砚舟眼疾手快扶住她。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虚虚避着,而是稳稳托住她手臂和肩侧,避开伤口,将人扶回榻边。

闻雪的身体比傍晚更冷。

冷得裴砚舟心口都跟着沉了一下。

她坐回榻上时,唇色已经几乎没了,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侧。那张脸在灯下美得惊心,也白得惊心,像一捧被人从雪地里捞出来的月光,美则美矣,随时都能散。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骂得还是轻了。

周大夫来得很快。

他年纪大了,半夜被叫来,脸色本不大好。可一看闻雪伤口裂开,立刻顾不上别的,皱眉吩咐丫鬟烧水、取药、换纱布。

“伤口本就深,才止住血,怎能下地吹风?”周大夫一边诊脉,一边忍不住念叨,“姑娘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老朽这把年纪夜里睡得太稳?”

裴砚舟站在一旁,立刻接话:“周大夫说得好。”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道:“你看我也没用。大夫骂得比我有分量。”

周大夫看了他一眼:“三公子也别幸灾乐祸。病人住在你院中,你也要上心些。夜里窗子要关,药要按时喝,人要看住,不能由着她胡来。”

裴砚舟:“……”

怎么他也被骂了?

他试图解释:“周大夫,我也是刚发现。”

“发现得还算及时。”周大夫道,“再晚些,伤口发炎,高热不退,便麻烦了。”

裴砚舟脸色顿时变了:“会有性命之忧?”

周大夫看他一眼:“若病人继续这样折腾,神仙也难救。”

裴砚舟立刻转头看闻雪。

闻雪垂着眼,神情平静。

平静得像大夫说的不是她的性命。

裴砚舟看得心里一阵发堵。

容娘替闻雪重新清创包扎。男女有别,裴砚舟只能退到屏风外,却没有离开。隔着屏风,他听见剪开纱布的声音,听见药粉落下时闻雪极轻的吸气声,也听见容娘心疼地低声劝:“姑娘,疼便出声,别这样忍着。”

闻雪没有出声。

裴砚舟站在屏风外,手指慢慢攥紧。

她真的太会忍了。

忍到让人生气。

也让人没来由地难受。

半个时辰后,伤口重新包扎好。周大夫又开了退热的方子,反复叮嘱这几日绝不可再下地吹风,最好卧床静养。容娘和丫鬟忙前忙后,屋里折腾到后半夜才稍稍安静下来。

闻雪靠在榻上,脸色比方才更差。

高热已经起来了。

她额头发烫,手却冰凉,眼神也不似平日那样清明。整个人像一块被火与雪同时折磨的玉,外面冷,里面烧,连呼吸都比往常急些。

周大夫离开前,特意看向裴砚舟:“三公子,今晚得有人守着。若热退不下去,或伤口再渗血,立刻来叫老朽。”

裴砚舟点头:“我知道。”

容娘忙道:“奴婢守着便是。”

裴砚舟看了闻雪一眼。

她半阖着眼,似乎已经疲惫至极,却仍没有彻底睡过去。哪怕病成这样,她指尖仍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抓住什么能防身的东西。

他忽然道:“我守外间。”

容娘一愣。

闻雪也睁开眼,看向他。

裴砚舟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很自然:“她醒来若又要爬窗,你们拦不住。”

容娘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闻雪声音很哑:“我不会。”

裴砚舟道:“你方才也说只是透气。”

闻雪:“……”

她似乎被堵得无话可说。

裴砚舟终于觉得自己今日赢了一回。

容娘在里间守着,裴砚舟便在外间坐下。丫鬟送来热茶与一盏小炉,他将周大夫开的药放在炉上温着,又让青松回房取了自己的外袍和药油。

青松看着他在外间坐定,忍不住小声道:“公子,您真要守夜?”

裴砚舟揉了揉仍在发疼的膝盖:“不然呢?让她半夜再去看月亮?”

“可是您也累了一整日。”

裴砚舟看他:“你守得住她?”

青松沉默片刻,十分诚实地摇头。

裴砚舟摆手:“去睡吧。明早记得替我同二姐说一声,就说我今日表现尚可,若她要骂,轻些。”

青松欲言又止,最后只好退下。

外间安静下来。

裴砚舟坐在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白布边缘因为方才扶闻雪时沾了些血,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换了一层干净纱布,动作不算熟练,缠到最后甚至有点歪。

他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纱布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好笑。

自己从前连账册都懒得翻,如今竟半夜坐在这里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退热。

世事真是荒唐。

里间传来极轻的动静。

裴砚舟立刻抬头:“醒了?”

片刻后,闻雪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你不必守着。”

裴砚舟重新坐回去:“我知道。”

闻雪沉默片刻:“那你还守?”

“你不也知道自己不能下地?”裴砚舟道,“你不也下了?”

屏风后安静了。

裴砚舟觉得与她讲道理,有时就该用她自己的道理讲回去。

过了许久,闻雪又道:“我不会走。”

裴砚舟笑了一声:“这话若放在你今晚开窗前说,我大约还能信三分。”

“我只是看看路。”

裴砚舟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向屏风。

“看好了,然后呢?”

闻雪没有回答。

裴砚舟也不急,低头拨了拨小炉上的炭火,让药温慢慢往上漫。

“闻姑娘,你很聪明,应该比我清楚。”他声音不高,“你现在走,不叫不牵连裴府,叫坐实裴府藏了一个有问题的人。官府白日才问过话,夜里你便失踪。到时候不只是你逃不掉,裴府也摘不干净。”

屏风后仍无声。

裴砚舟继续道:“所以,你若真不想连累我们,最该做的事不是半夜翻窗,而是老老实实养伤,等我二姐查完,等官府那边不盯得这么紧,再找个能说得过去的由头离开。”

他说得很清楚。

没有一句漂亮话。

甚至没有一句是挽留。

可每一句都站在她的处境里,替她把最稳妥的路摆了出来。

闻雪垂下眼。

她不怕死。

但她不喜欢无谓地把旁人拖进死局。

她今晚确实急了些。

裴砚舟见她不答,又补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你现在这样出去,最多走到墙根,然后倒下。到时候家丁把你抬回来,我还得再听周大夫骂一遍。”

闻雪:“……”

这人总能在正经话之后,补一句很欠的话。

可偏偏这样一补,方才那些沉重便散了些。

闻雪闭了闭眼,声音有些低:“你怕麻烦,为什么还管?”

裴砚舟安静片刻。

他其实也想问自己。

为什么还管?

他明知道她身上有秘密,明知道她的身份不干净,明知道这件事越拖越麻烦,偏偏还是管了。从荒庙到裴府,从喂药到买蜜饯,从官府问话到今晚守夜,他每一次都可以停,可每一次又都多走了一步。

他想了许久,最后只道:“我不喜欢救到一半。”

闻雪睁开眼。

裴砚舟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带着一点惯常的懒散,却比平日低了些。

“人都背回来了,药也喂了,蜜饯也买了,软枕都抱了两只。你若这时候死了,我岂不是亏得很彻底?”

闻雪没有说话。

“还有。”裴砚舟顿了顿,“你若死在裴府,我爹会打死我。”

这句才像他。

闻雪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裴砚舟又道:“所以,闻姑娘,劳烦你活久一点。至少活到我不用再替你圆谎的时候。”

闻雪低声道:“我不是你的夫人。”

裴砚舟被这句堵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知道。”

屏风两侧都安静下来。

雨声轻轻落在窗外。

裴砚舟看着灯火,缓缓道:“但你现在是我背回来的人。”

闻雪指尖微微一动。

“这二者有何不同?”

“不同大了。”裴砚舟道,“夫人是假的,背回来是真的。假的可以日后再说,真的总不能当没发生过。”

闻雪沉默。

她很少听见这样的话。

不是承诺,不是誓言,也不是要她交出什么秘密。

只是很简单地说,他背她回来这件事是真的。

她活着,是真的。

她喝过苦药之后有蜜饯,也是真的。

许久后,她轻声问:“你不怕我?”

裴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认真想了想。

“怕。”

闻雪眼睫一顿。

裴砚舟道:“你醒着时,我怕你随手拿个什么东西砸我。你睡着时,我怕你再也醒不过来。前一种还能躲,后一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一种,躲不了。”

屏风后,闻雪慢慢垂下眼。

她忽然觉得屋里的安神香确实有些作用。

也可能不是香的作用。

她烧得头昏,伤口疼,身上冷得厉害,却在这一刻,很奇怪地觉得那层一直绷在骨子里的戒备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很轻很轻。

像雪地里有人远远点了一盏灯。

她没有再说话。

裴砚舟等了片刻,也不再出声。他将药从炉上端下来,试了试温度,唤容娘进去喂了一次。闻雪这回没有拒绝,只是喝完后眉心仍旧蹙了一下。

裴砚舟隔着屏风问:“苦?”

闻雪声音很轻:“嗯。”

裴砚舟从桌上拿起一颗青梅,让容娘递进去。

“吃这个。”

容娘笑着接过。

闻雪看着那颗青梅,沉默片刻,还是接了。

后半夜,她终于睡着了。

睡得并不安稳。

高热烧得她眉心紧蹙,偶尔会极轻地说几句听不清的话。有时像是在叫人撤,有时像是在说粮仓,有时声音太低,连容娘也辨不出。裴砚舟坐在外间,听不真切,却每次都忍不住抬头。

有一次,她忽然低声说:“别开仓……”

裴砚舟一怔。

他下意识想起茶楼里的传闻。

开仓吃人。

他皱了皱眉。

大约是北地遭劫时留下的噩梦。

她既说自己押送药材布匹,途中遇流寇,那么梦见粮仓、镖车、开仓,也不算奇怪。

裴砚舟没有再往深处想。

只是让容娘替她换了一次额上的冷帕。

天将亮时,雨终于停了。

灰白晨光透过窗纸,薄薄落在外间。裴砚舟撑着头坐在椅上,困得眼皮直打架。他到底不是铁打的人,连日折腾下来,终于扛不住,半睡半醒间还不忘抬头看一眼屏风。

闻雪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屏风外那道模糊的影子。

他坐在灯下,外袍披得歪歪斜斜,头一点一点,显然困极。手边放着温药的小炉,桌上还有没包好的纱布和一碟蜜饯。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平日里那点散漫照得温和了些。

他看起来很累。

也很狼狈。

一点也不像话本里救人于危难的英雄。

可他守了一夜。

闻雪静静看着他。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裴砚舟昨夜并不是在吓她,也不是在做给谁看。

他是真的怕她死。

这个认知很陌生。

陌生得让她不知该如何安放。

她垂下眼,指尖碰到枕边那包蜜饯。

糖霜隔着油纸,微微发硬。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裴砚舟猛地惊醒,险些从椅上滑下去。他撑住桌角,迷迷糊糊道:“她又爬窗了?”

门外青松压着声音:“公子,是小的。”

裴砚舟揉了揉眼:“什么事?”

青松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

“二姑娘让您过去一趟。”

裴砚舟瞬间清醒了些:“怎么了?”

门外沉默片刻。

青松低声道:“派去青石驿的人回来了。”

屏风内,闻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砚舟也站了起来。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着满屋尚未散尽的药气。

这一夜的安静,到底没有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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