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半真半假
青松说完“派去青石驿的人回来了”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裴砚舟原本还困得头重脚轻,听见这句话,睡意便像被冷水泼过似的散了大半。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屏风内。
隔着素纱屏风,只能隐约看见闻雪半靠在榻上的身影。晨光很淡,药气未散,她坐在那里,身形清瘦,安静得像一缕落在雪上的影子。
可裴砚舟知道,她醒着。
因为青松说出“青石驿”三个字时,屏风里那道影子明显静了一瞬。
不是惊慌。
也不是恐惧。
只是极短、极细的一瞬凝滞,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裴砚舟看着那道影子,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青石驿回来的消息,会决定闻雪能不能继续留在裴府,也会决定她那套镖局身份还能撑多久。若查无此事,父亲必定要将她送官;若查出有事,裴府便有了继续遮掩的理由。
可最麻烦的,偏偏不是全真,也不是全假。
而是半真半假。
裴砚舟隐隐觉得,闻雪给出的那个身份,大约就是这样。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时膝盖还有些发疼。昨夜守了一夜,坐得太久,腰背也僵得厉害。他刚走两步,便听见屏风后传来闻雪的声音。
“裴公子。”
她声音仍有些哑,带着高热之后的虚弱,却比夜里清醒。
裴砚舟停步:“嗯?”
屏风后静了一瞬。
闻雪道:“若查不出,你不必替我说话。”
裴砚舟回头看她。
这话她已经说过许多次了。
在荒庙里,她让他走。
在裴府里,她说他若后悔还来得及。
昨夜她要看路,大约也是想在事情拖累裴府之前离开。
她总是这样,明明身处险境,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快要无路可退的人,却总在给旁人留退路。可她给得太轻,像命也好、去留也好、身份也好,都不过是可以随时舍下的东西。
裴砚舟不喜欢她这样。
很不喜欢。
他原本想刺她两句,譬如“闻姑娘还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走到门口”,可看见屏风后那道单薄的影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道:“查不查得出,也不是我一张嘴能定的。”
闻雪没有出声。
裴砚舟又道:“我先去听听。你躺着,别再下地。”
说完,他想了想,补了一句:“窗也别开。”
屏风后沉默片刻。
闻雪淡声道:“知道了。”
她答得很平静。
裴砚舟却一点也不放心。
他转头吩咐容娘:“劳烦您看着她些。若她再说透气,您便说我已经替她透过了。”
容娘忍着笑应下。
屏风后,闻雪似乎极轻地看了他一眼。
裴砚舟装作没有察觉,披好外袍出了门。
清晨的裴府带着雨后寒意。
昨夜那场细雨洗过庭院,青石板泛着冷光,芭蕉叶上的水珠被风一吹,簌簌落下。裴砚舟一夜未睡,走在廊下时,整个人都有些发飘。青松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扶了他一把。
“公子,您脸色不太好。”
裴砚舟道:“废话。你守一夜试试。”
青松小声道:“小的倒是想守,可闻姑娘醒来若要爬窗,小的拦不住。”
裴砚舟看他:“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跟公子学的。”
“……”
裴砚舟忽然觉得,青松这些日子成长得实在有些快。
他到正厅时,裴嵩和裴知蘅已经在了。
厅中还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裴家伙计,衣摆上全是泥点,鞋底沾着草屑,一看便是连夜赶路回来。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块烧黑的木牌,半截断裂的车轴铁环,还有一小片被火燎得发黄的破布。
裴砚舟一进门,目光便落到那几样东西上。
裴知蘅看见他这副一夜未睡的模样,眉梢微动,却没有立刻问,只道:“坐。”
裴砚舟坐下:“查到了?”
裴嵩看他一眼,神情仍旧严厉,但大约是见他昨夜确实守了人,今日倒没有一开口便骂。
裴知蘅示意伙计回话。
其中一名年长伙计上前道:“回老爷、二姑娘、三公子,小的们按二姑娘吩咐,昨夜出了城,往青石驿方向赶。路上雨后泥滑,耽搁了些,天亮前才到灰枣坡附近。那里确实有烧过车的痕迹。”
裴砚舟手指轻轻一动。
“几辆车?”
“三辆。”伙计道,“两辆车架烧得只剩黑木,一辆翻进了坡下沟里。沟边还有些散落的药材灰和烧坏的布匹,像是曾押过药材和布料。”
裴知蘅问:“尸首呢?”
伙计脸色白了些:“有几具。已经被附近驿卒草草掩了。小的不敢挖,只向驿卒打听,说十日前左右,那一带确实遇过劫。有人说是流寇,有人说是乱兵,也有人说是山匪假扮官军,反正说法很多,没人敢深究。”
十日前。
闻雪说半月前遇劫,这个时间有偏差,但乱世里逃亡受伤,昏迷躲避,记错几日并不算致命。
裴砚舟问:“青石镖局呢?”
伙计从怀里取出那块烧黑的木牌,小心放在桌上。
“这个,是小的在翻倒的车架旁捡到的。上头烧黑了,只剩两个字。”
裴知蘅将木牌翻过来。
木牌边缘焦裂,字迹被火舌啃去大半,但仍能看出一个“青”字和一个残缺的“镖”字。
青石镖局。
至少这个镖局是真的。
裴嵩脸色微沉:“局主赵承,可查到了?”
伙计道:“查到一些。青石驿以北七里,确有一间小镖局,叫青石镖局,局主姓赵,单名一个承。那镖局不大,平日确实常走药材、布匹、粮票一类轻镖。只是前些日子镖局遭了难,院子被烧过,局主下落不明,有人说死在灰枣坡,有人说带伤逃了。剩下的镖师死的死,散的散,驿卒也说不清。”
裴知蘅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与闻雪说的,基本能对上。
可越能对上,越不能代表她完全可信。
裴知蘅问:“可曾查到,她说的那个女子?”
伙计迟疑了一下。
“查到一些,但说不准。”
屋里几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伙计继续道:“小的问过驿卒,也问过几个附近村人。有人说赵承早年收留过两个无家可归的姑娘,其中一个后来跟着镖局走过几趟镖,会些拳脚,平日却不大露面。”
“还有灰枣坡附近一个卖茶的老妇,说曾见过那支镖队里有个年轻女子,出门常戴斗笠,身量比寻常姑娘高些,刀法似乎不错。”
裴砚舟抬眼。
年轻女子。
会武。
平日不大露面。
这些都能对上。
但依旧太模糊。
裴知蘅问:“可有人能认出就是她?”
伙计摇头。
“没有。”
“那女子叫什么?”
“也没人说得准。”
厅中安静了一瞬。
裴嵩眉头越皱越深。
裴砚舟却道:“名字查不到才正常。”
几人都看向他。
裴砚舟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道:“‘闻雪’这个名字,本就是我那日在荒庙里为了应付官兵临时编的。真要从青石驿查出一个同名同姓的闻雪来,那才叫奇怪。”
裴嵩听见这话,脸色明显黑了一层。
显然又想起了自家儿子在荒庙里张口便认了个夫人的荒唐事。
裴知蘅却没有理会,只低头看着桌上那片烧黑的木牌。
“所以名字不重要。”
她伸出指尖,在那残缺的“镖”字上轻轻一点。
“重要的是青石镖局是真的,赵承是真的,灰枣坡那场劫也是真的。连押送的药材和布匹都能对得上。”
裴砚舟没有说话。
裴知蘅抬眼。
“一个人临时撒谎,可以编出名字,却很难临时编出一间真的镖局、一个真的局主,再恰好撞上一场真的劫案。”
裴嵩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她确实是青石镖局的人?”
“不一定。”
裴知蘅道:“只能说明,她对青石镖局足够熟悉。”
厅中又静了片刻。
裴砚舟看着桌上那块焦黑的木牌,忽然觉得它像极了闻雪给出的身份。
东西是真的。
火也是真的。
可烧掉的那些地方,才最看不清。
裴嵩沉声道:“也就是说,镖局是真的,劫车是真的,赵承也是真的。她究竟是不是镖局的人,查不实。”
伙计低头:“是。”
厅中静了片刻。
裴嵩挥手让两名伙计下去歇息,等厅中只剩父子三人,才冷冷看向裴砚舟。
“你听见了?”
裴砚舟道:“听见了。”
“那女子的话,半真半假。”
“至少不是全假。”裴砚舟道。
裴嵩怒意刚起,裴知蘅便开口:“父亲,三郎说得也不算错。若全是假,我们今日便能送官;如今镖局、烧车、局主都能查到,甚至确有一个与她年纪、身量大致相符的女子存在,反而不能轻易送。否则官府问起来,裴家前后说辞又要乱。”
裴嵩看向她:“你还要留她?”
裴知蘅道:“暂留。”
裴嵩皱眉。
裴知蘅继续道:“她身份有疑,但目前没有实证证明她对裴府不利。相反,若她真与青石镖局有关,路遇流寇受伤,裴府此时将人送官,传出去也不好听。更何况昨日周主簿才来问过,我们今日就急着撇清,反倒显得心虚。”
裴嵩沉默。
裴知蘅这话,裴砚舟听得很明白。
父亲担心的是裴府安危。
二姐担心的也是裴府安危。
区别只在于,父亲想尽快把危险推出去,二姐却知道,有些危险推出去反而会滚回来,压得更重。
裴嵩最终冷哼一声:“那便按你说的。人暂留,但看管要更严。她与青石镖局的关系既查不实,就不能再只当普通伤患。”
裴知蘅点头:“女儿明白。”
裴嵩又看向裴砚舟:“还有你。”
裴砚舟立刻坐直。
裴嵩道:“离她远些。”
裴砚舟:“……”
这话若放在前两日,他一定觉得无比合理,甚至想双手赞成。可如今听见,不知为何,他第一反应竟不是点头,而是想起昨夜屏风后的那句“我不是你的夫人”。
他沉默得有些久。
裴嵩眼神一沉:“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她夫君了?”
裴砚舟立刻回神:“父亲想多了。”
裴嵩冷笑:“最好如此。你给我记住,昨日那句夫人,只是权宜之计。她伤好之后,自行离府。裴家不会真认这门亲事,你也不许胡思乱想。”
裴砚舟张了张口,原本想说自己没有胡思乱想。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像欲盖弥彰。
于是他只道:“儿子明白。”
裴嵩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大相信。
裴知蘅适时开口:“三郎,你去将查证结果告诉闻姑娘。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多说。”
裴砚舟起身:“什么叫该说的?”
裴知蘅道:“青石镖局和劫车是真的,所以她暂时安全。至于她与镖局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有查实,所以她并未洗清嫌疑。”
裴砚舟点头:“懂了。”
裴知蘅看着他:“你真懂?”
裴砚舟叹气:“二姐,我只是懒,不是傻。”
裴知蘅淡淡道:“有时看不出来。”
裴砚舟:“……”
这家果然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维护亲情。
他从正厅出来时,天色已亮。
雨后的晨光落在屋檐上,照得水珠一颗颗发亮。裴砚舟走在回院的路上,脑中反复想着方才那些消息。
青石镖局是真的。
烧车是真的。
赵承也是真的。
甚至真的有一个会武、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
可闻雪究竟是不是那个人,查不实。
这结果既好又坏。
好的是,她可以暂时留下。
坏的是,她给出的每一个可以查证的细节几乎都是真的,唯独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她自己——仍旧藏在雾里。
这比一套彻头彻尾的假话更麻烦。
若她随口编了个不存在的镖局,事情反倒简单。
可她没有。
她像是从一件真实发生过的旧事里,挑出了恰好能遮住自己的那一部分。
裴砚舟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里有风,有血腥味,也有很深的黑暗。
他明知不该往里看,却已经看见了门缝后的一角。
再装不知道,似乎有点难。
可若推门进去,他又未必承担得起。
他走到西厢门前时,脚步慢了下来。
容娘正在外间熬药,见他回来,立刻起身:“三公子,闻姑娘醒着。”
裴砚舟点点头,进了里间。
闻雪靠在榻上。
一夜高热之后,她脸色更白了,唇色淡得几乎没有,乌发散在枕边,越发显得眉眼清冷。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吃蜜饯,只安静望着窗外。窗户关着,青竹被雨洗得清亮,几缕晨光落在窗纸上,映出淡淡绿影。
听见脚步,她转过头。
裴砚舟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方才准备好的许多话忽然都慢了一拍。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早已预备好承受任何结果。
查得到,她留下。
查不到,她离开。
送官也好,逃走也好,似乎都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里。
裴砚舟忽然有些生气。
不是很明显的怒火,更像一阵闷闷的堵。他想,这姑娘怎么什么都能接受?她到底把自己这条命看得有多轻?
闻雪先开口:“查到了?”
裴砚舟在榻边坐下,没有立刻答。
他先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又看了看小几上的药碗:“喝药了吗?”
闻雪道:“你先说。”
裴砚舟道:“先喝药。”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也看着她。
两人沉默对视。
片刻后,闻雪像是知道他不会让步,终于端起药碗,慢慢喝了几口。药还温着,苦味很重,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却没有停,直到将大半碗喝完,才放下。
裴砚舟立刻递过去一颗糖渍青梅。
闻雪接过,没有吃,只握在掌心。
“现在可以说了?”
裴砚舟道:“青石镖局是真的。”
闻雪指尖微微一顿。
“灰枣坡附近确有烧过的镖车,也确有药材和布匹残迹。局主赵承也能查到,只是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
闻雪垂下眼。
她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可裴砚舟离得近,看见她握着青梅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反应很细。
却不像是听见谎话被证实的轻松,反倒像听见某个故人下落不明时,本能压下去的一点情绪。
赵承。
这个名字对她也许并不只是用来编故事的人。
裴砚舟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破。
他继续道:“他们还打听到,赵承身边以前确实有过一个年轻女子。”
闻雪抬起眼。
“会武,平日不大露面,有时跟着镖局走镖。年纪、身量大致都能对上。”
裴砚舟道:“但没人能认出是不是你。”
屋内安静了。
窗外竹影微动,风声细细。
闻雪问:“裴家打算如何?”
“暂留。”
她眼神微动。
裴砚舟道:“镖局和劫车是真的,所以现在送你去官府不合适。但你和青石镖局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有查实,所以裴府也不会完全信你。父亲说,看管会更严。”
闻雪点了点头。
“合理。”
裴砚舟被这两个字气笑了:“闻姑娘,你被人看管,还觉得合理?”
“我身份不明。”她淡淡道,“裴府肯留我,已经是冒险。看管我,是应当的。”
她永远这么清醒。
清醒得几乎不近人情。
裴砚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闻雪没有答。
裴砚舟道:“青石镖局是真的,赵承是真的,烧车也是真的。你说出来的每一样,都能查到。”
他顿了顿。
“闻雪这个名字是我替你编的,这个自然算不得什么。”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的目光却没有避开。
“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知道青石镖局这么多事?”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闻雪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在这一刻明显淡了几分。
不是慌乱。
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收紧。
像门原本开着一道缝,忽然被人从里面按住了。
裴砚舟看见了。
他继续道:“赵承,灰枣坡,押的药材和布匹,连时间都能大致对上。”
“你若只是随意借一个身份,不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闻雪看着他。
过了许久,她才道:
“裴公子。”
声音很轻。
却比方才冷了一些。
“你最好不要问。”
裴砚舟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像先前一样觉得她故意遮掩。
因为闻雪说这句话时,眼里并没有被戳破谎话后的防备。
反倒像是某种更深的警告。
不是警告他不要靠近她。
而是警告他——
不要再往下查。
裴砚舟忽然想起她从荒庙到裴府一路以来的种种。
她不肯报身份。
不愿裴家替她查得太深。
每一次裴府可能因为她受到牵连时,她第一反应都是离开。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再查下去,会给裴家惹麻烦?”
闻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
掌心那颗糖渍青梅被她握得有些紧,糖霜化开了一点,沾在苍白的指腹上。
过了片刻。
“会。”
只有一个字。
裴砚舟的神色也慢慢认真下来。
“多大的麻烦?”
闻雪抬眼。
“所以我才说,你最好不要问。”
裴砚舟安静下来。
这句话已经很清楚。
她不是怕自己的谎被拆穿。
她是真的不想让裴府知道得更多。
因为知道得越多,便可能离她真正的身份越近。
而那个身份背后的危险,也会跟着靠近。
屋中药香很苦。
苦得让他想起昨夜那颗递进屏风里的青梅。
裴砚舟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不是因为她骗了他。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只是他们已经一起从荒庙走到裴府,他背过她,替她圆过谎,守了她一夜。
可真正走到那扇门前时,她还是把门按住了。
不让他再往里一步。
可他又无法因为这件事生气。
因为她关门的理由,似乎还是怕门后的东西伤到他,伤到裴府。
裴砚舟垂下眼,笑了一下。
“也是。”
闻雪看着他。
“问了你也不会说。”
她本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或者生气,或者至少露出几分被隐瞒后的不悦。
可他没有。
他只是拿起小几上已经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替她换了一盏温水。
“那就先不问。”
闻雪微怔。
裴砚舟把水放到她手边。
“不过我还有一句。”
她看着他。
“你借青石镖局的身份,会不会因此给裴府招来他们的仇家?”
“不会。”
这一回答得很快。
裴砚舟没有移开目光。
闻雪与他对视片刻。
终于又道:
“青石镖局的事,不是因我而起。”
“赵承,我确实认识。”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哪些话可以说,哪些不能。
“只要裴府不再继续往下查,不会因此受牵连。”
这已经是她第一次真正给出一点明确的回答。
不多。
却不是一句冷冰冰的“与你无关”。
裴砚舟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郁气,莫名散了一些。
“行。”
闻雪微怔。
“你不问了?”
“不问了。”
裴砚舟道:“你都说再问要出事了,我这人惜命得很。”
闻雪:“……”
裴砚舟又道:“当然,这件事的账先欠着。”
闻雪垂眸。
“欠着?”
“嗯。”裴砚舟道,“等你哪日觉得说出来不会害死我,再还。”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又补了一句:“不过下回官府来问,咱们还是继续用闻雪。名字是我编的,我至少背得住。”
闻雪:“……”
她眼底那点极淡的紧绷,不知不觉松了一些。
这人总是这样。
前一句话像要认真,后一句话便偏偏歪出去。
可也正因为这样,那些太沉、太冷的东西,才不会一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砚舟见她脸色仍差,便道:“你再睡一会儿。昨夜烧了一夜,再不歇着,周大夫又要骂。”
闻雪看着他眼下的青影:“你也一夜未睡。”
裴砚舟动作一顿。
“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
裴砚舟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气:“看来我今日风采不佳。”
闻雪淡声道:“本来也不佳。”
裴砚舟:“……”
这姑娘病了一场,嘴倒是利索了。
他正想反击,闻雪却忽然将手边那颗糖渍青梅递了回来。
裴砚舟愣住。
“做什么?”
闻雪道:“你吃。”
裴砚舟看着那颗青梅。
糖霜已经在她掌心化了一点,沾着淡淡水色。她递来的动作并不亲昵,甚至仍有些生硬,像一个从未习惯给别人东西的人,正在试着把手伸出去。
裴砚舟忽然安静了。
闻雪被他看得微微蹙眉:“不吃便算了。”
她正要收回手,裴砚舟已经伸手接过。
“吃。”
他说得很快。
青梅入口,酸甜味立刻化开。
裴砚舟原本不怎么爱吃这样甜腻的东西,可不知为何,这颗吃起来竟还不错。也可能是他一夜未睡,嘴里苦得厉害,忽然尝到一点甜,整个人都缓过来些。
闻雪看着他:“甜吗?”
裴砚舟点头:“甜。”
“太甜吗?”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还行。比你的药好。”
闻雪垂下眼。
她又从油纸包里取了一颗,这次自己吃了。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奇怪。
他们刚刚才说完一场半真半假的身份,刚刚才确认她藏着一个连裴家都最好不要继续追查的过去。
可转眼之间,两人又坐在这间药气未散的屋子里,一人吃了一颗他昨日买回来的青梅。
借来的身份。
临时的名字。
假的夫人。
可灰枣坡的血是真的。
昨夜守到天明的灯也是真的。
这世上的事,有时竟分得这样不清楚。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脚步声。
容娘进来,手里端着新熬的药:“闻姑娘,该喝第二回药了。”
闻雪看着那碗药,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裴砚舟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闻姑娘方才还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样子,怎么一见药,倒像看见仇人?”
闻雪淡淡道:“它确实比官府难缠。”
容娘没忍住,笑了一声。
裴砚舟也笑了。
他这一笑,胸口那点因闻雪不愿让他继续追问而生出的郁气,似乎也散了些。
闻雪端起药碗,慢慢喝了几口。
这一次,她没有等裴砚舟递,自己先伸手取了一颗蜜饯。
裴砚舟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破。
只是唇角微微扬了扬。
可这点轻松没有维持太久。
午后,裴知蘅派人送来消息。
官府那边暂时没有再问话,却让人传了一句:近几日城中会继续盘查外来人口,尤其是北地来的伤者和投亲之人。裴府既收留闻雪,便要在府衙那里补一份临时留居的名册。
也就是说,闻雪这个名字,要被写进府衙册子里。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写进去,便有了明面上的身份,短时间内不易被随意拿人。
可一旦写进去,她也就更难无声无息离开。若日后身份有变,裴府也会被牵连得更深。
裴知蘅傍晚亲自来了西厢。
她坐在外间,开门见山:“府衙要名册。”
她看向闻雪。
“还有名字。”
裴砚舟坐在一旁,听见这话,下意识抬眼。
裴知蘅继续道:
“‘闻雪’本是三郎那日在荒庙里临时替你取的,此前只是口头称呼,真假无所谓。”
“可一旦写进府衙名册,从明日起,这便是你在陵州明面上的身份。”
屋内光线渐暗。
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裴知蘅道:“你若不想继续用,现在还可以换。想清楚。”
闻雪没有立刻答。
她垂眼看着小几上那包糖渍青梅。
这个名字来得实在荒唐。
不过是荒庙里,一个与她素不相识的男人为了骗过官兵,情急之下替她编出的两个字。
原本只是为了活命。
她也从未想过会用多久。
可不知不觉,已经有人这样叫了她许多次。
闻姑娘。
闻雪。
从荒庙一路叫到了裴府。
半晌。
她轻声道:“就用闻雪。”
裴知蘅道:“想好了?”
“想好了。”
裴砚舟看向她,没忍住问:
“你不换一个?”
闻雪抬眼看他。
“为何要换?”
裴砚舟一怔。
“这名字是我当时随口编的。”
“我知道。”
“万一不好听呢?”
闻雪看了他片刻。
淡淡道:
“尚可。”
裴砚舟张了张口。
莫名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在取名这件事上,得到了相当高的评价。
裴知蘅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评价,只道:“那便定下。”
她又道:“还有一事。名册上需写明你与裴府关系。”
裴砚舟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裴知蘅看向他。
“未婚妻这个身份,不能再含糊了。”
裴砚舟差点坐直:“二姐,什么意思?”
裴知蘅道:“若只写旧交投亲,昨日你在官兵面前认妻便显得太重;若写未婚妻,则外头流言会坐实。父亲的意思,是写‘旧年议亲,暂居养伤’。”
裴砚舟松了半口气。
还好。
不是直接写夫人。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裴知蘅又道:“不过,对府中下人和外头闲话,仍要统一叫法。”
裴砚舟:“什么叫法?”
裴知蘅神情平静:
“少夫人。”
屋里骤然安静。
裴砚舟整个人都僵了。
闻雪也抬起眼。
裴知蘅像是没看见二人的神情,淡淡道:“只是暂时。若人人都叫闻姑娘,外头反而觉得裴府自己都心虚。若统一叫少夫人,事情虽荒唐,至少口径稳。”
裴砚舟艰难道:“二姐,这是不是太稳了些?”
裴知蘅看他:“你昨日在官兵面前认她时,怎么没嫌稳?”
裴砚舟又被堵住。
闻雪沉默片刻,道:“不必如此。”
裴知蘅看向她:“闻姑娘,我知道你不想牵连裴府。但如今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若要留,就必须有一个足够稳的身份。这个身份越稳,官府越不好轻易动你,裴府也越不容易前后矛盾。”
闻雪没有说话。
裴知蘅又道:“你若觉得冒犯,等你伤好离府后,裴家自会对外说两家婚约不成,或你另有去处。眼下,只是权宜。”
权宜。
这两个字,已经出现太多次了。
第一次权宜,裴砚舟在荒庙里说她是夫人。
第二次权宜,裴府替她圆成未婚妻。
如今第三次权宜,她要被整个裴府暂时称作少夫人。
裴砚舟忽然觉得,这谎像一团雪球,从荒庙一路滚到裴府,越滚越大,越滚越圆,眼看着快要砸到他自己脚上。
闻雪垂眸片刻,最终道:“可以。”
裴砚舟看向她。
她答得很平静。
像少夫人也好,闻雪也好,都不过是另一件披在身上的衣裳。
可不知为何,裴砚舟听见她说可以,心里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裴知蘅点头:“那便这么定了。”
她起身离开。
屋内只剩下裴砚舟和闻雪。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外头下人得了吩咐,很快便开始改口。院门外有丫鬟压低声音传话:
“二姑娘说了,往后西厢这位,暂称少夫人,别再叫错。”
另一个丫鬟小声惊呼:“真叫少夫人呀?”
“嘘,小声些。”
“那三公子岂不是……”
声音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裴砚舟揉了揉眉心。
闻雪看着他:“你不愿?”
“不是不愿。”裴砚舟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也不是愿。我的意思是,这事毕竟是假的,叫得太真,容易让人误会。”
闻雪垂下眼。
“我知道。”
又是这句。
我知道是假的。
裴砚舟心口莫名一堵。
他看着她,忽然道:“你知道就好。”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硬,像故意划清界限。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补,越补大约越乱。
于是只好站起身,端起空药碗。
“我去让容娘再温些水。”
他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身后闻雪轻声开口。
“裴公子。”
他回头。
闻雪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眉眼清冷,可声音很轻。
“若你觉得为难,我可以同二姑娘说,不必这样称呼。”
裴砚舟怔住。
她竟在意这个。
或者说,她在意他是否为难。
裴砚舟心里的那点别扭,忽然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笑了笑:“算了。”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道:“反正我裴三荒唐的事做得不少,再多一个少夫人,也不算太离谱。”
闻雪眼睫微动。
裴砚舟又道:“再说,二姐说得对。口径稳些,对你也安全些。你先安心养伤,等伤好了,想怎么改口再说。”
闻雪垂下眼。
“多谢。”
“别总谢。”裴砚舟道,“真想谢,就好好喝药,别半夜开窗,也别让我再听周大夫骂。”
闻雪轻声道:“嗯。”
这声很轻。
却是她第一次没有反驳。
裴砚舟走出门时,院中丫鬟正捧着新送来的被褥往西厢来。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三公子。”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丫鬟慢了半拍,差点脱口叫错,最后在同伴提醒下,慌慌张张补了一句:
“少、少夫人那边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裴砚舟脚下一顿。
这个称呼从别人嘴里冒出来,实在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
窗纸上,闻雪的影子安静落着。
清瘦,冷淡,像一枝被养在灯下的雪。
青石镖局的身份是借来的。
“夫人”是假的。
就连闻雪这个名字,最初也不过是荒庙里一句为了保命随口编出的胡话。
可她刚刚亲口选择留下了这个名字。
从明日起,它会被一笔一画写进府衙的名册里。
它有了药味。
有了蜜饯的甜。
有了昨夜一盏守到天亮的灯。
还有了裴府西厢里,一个暂时属于她的位置。
裴砚舟忽然觉得,这场谎似乎已经不再只是荒庙里一句用来保命的胡话了。
有些假的东西,说得久了,竟也会一点点长出真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空药碗,轻轻叹了口气。
这夫人,真是越认越贵。
(https://www.lewenn.com/lw68543/4774769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