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少夫人不好叫
裴府上下改口的第一日,最不自在的人,不是闻雪。
是裴砚舟。
清晨他刚推门出来,便见洒扫的小丫鬟端着铜盆从廊下经过。那丫鬟原本低着头走路,余光瞥见他,忙停下行礼。
“三公子早。”
裴砚舟点了点头,刚要走,那小丫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慌忙补了一句:“少夫人那边的热水已经送过去了。”
裴砚舟脚下一顿。
小丫鬟也顿住。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裴砚舟先咳了一声:“知道了。”
他走出两步,又听见院门口两个婆子低声说话。
“二姑娘说了,往后西厢那位要叫少夫人。”
“真叫少夫人?”
“还能有假?府衙名册都要递了。”
“可三公子不是还没成亲?”
“那就叫未来少夫人?”
“那也太长了。”
“二姑娘说,统一叫少夫人。”
裴砚舟扶着廊柱,觉得这府中口径统一得未免过于迅速。
他昨日还在荒庙里临时认人,今日整个裴府便像已经为他成亲三年,连热水都知道往少夫人那边送了。
青松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捧着药油和干净纱布:“公子,周大夫说您掌心的伤也得换药。”
裴砚舟伸出手,让他拆纱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往西厢方向看了一眼。
窗纸半开,晨光淡淡透进去,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看见窗前一枝青竹的影子。那屋里此刻应当还有药味、安神香味、蜜饯甜味,以及一个刚被全府叫作“少夫人”的病人。
裴砚舟想了想,觉得这事很不对。
明明所有称呼都是假的,所有关系都是假的,可下人一旦开始照着真的叫,人心便容易被这些细碎的日常拖着走。
热水是真的。
药是真的。
蜜饯是真的。
少夫人三个字却是假的。
偏偏假的那个,叫得最响。
青松替他重新缠好伤口,小声道:“公子,您脸色怎么怪怪的?”
裴砚舟回神,面无表情:“我在思考人生。”
青松肃然起敬:“公子还有这个习惯?”
“以前没有。”裴砚舟叹气,“自从有了少夫人,就有了。”
青松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正此时,裴知蘅从月门处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衣裙,眉眼明艳,神情却一如既往冷静。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账册,一个捧着小匣。她看见裴砚舟站在廊下,挑眉道:“醒得倒早。”
裴砚舟立刻道:“二姐,我今日本打算去账房。”
裴知蘅停下脚步。
裴砚舟又补了一句:“当然,只是打算。”
裴知蘅冷笑:“你能把打算说出口,也算进步。”
裴砚舟当作夸奖收下。
裴知蘅看向西厢:“闻姑娘醒了吗?”
“应当醒了。”
“午膳在小花厅用。”
裴砚舟一怔:“谁用?”
裴知蘅看他:“你,父亲,我,还有闻姑娘。”
裴砚舟心头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为什么忽然一起用膳?”
“府衙名册要递,府中称呼也改了。下人们总得亲眼见一见,才知道这位少夫人不是空口传出来的人。”裴知蘅语气平静,“再说,闻姑娘已经暂居裴府,若一直躲在西厢不露面,反倒叫人议论。”
裴砚舟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
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妙。
“她伤还没好。”
“所以只在小花厅,不去前厅。”裴知蘅道,“周大夫说过,只要不久坐,不吹风,短暂走动无妨。容娘会扶她过去。”
裴砚舟下意识道:“我也可以扶。”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裴知蘅慢慢看向他。
青松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裴砚舟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毕竟她住在我院里,我顺路。”
裴知蘅似笑非笑:“顺路?”
裴砚舟硬着头皮:“非常顺。”
裴知蘅点头:“那就你去扶。”
裴砚舟:“……”
他觉得自己如今越来越像主动把脖子伸进绳套,还要嫌绳子不够结实。
午时前,西厢里又是一阵忙乱。
闻雪并不喜欢这种忙乱。
她从前极少让人近身伺候,战时更是能一切从简。可裴府的丫鬟们显然接了裴知蘅的令,做事温柔,却半点不容她拒绝。有人替她送来新熨过的素色衣裙,有人替她重新梳发,有人将披风烘暖,又有人端来温水和药。
闻雪坐在榻边,任由容娘替她查看肩背伤口。
伤口昨夜裂过一次,今日虽重新止血,却仍不宜大动。容娘一边换药,一边忍不住念叨:“姑娘今日去小花厅,只坐一会儿便回来,千万别硬撑。若觉得头晕,便同三公子说。三公子虽嘴上不大正经,但人细心着呢。”
闻雪垂眼。
细心?
这两个字放在裴砚舟身上,似乎有些奇怪。
可她想起他买回来的软枕、安神香和蜜饯,又觉得容娘这话并不算错。
那人确实嘴碎,确实怕麻烦,也确实总要把每一分照顾都说成“为了裴府安宁”“为了自己少挨骂”“为了不亏本”。
可他记得她药怕苦。
记得她睡得浅。
记得她伤口不能靠硬枕。
也记得她半夜不能开窗。
这种记得,比许多漂亮话都更难应付。
容娘替她换完药,又替她拢好衣襟。
今日裴知蘅让人送来的是一身月白色衣裙,外头配一件浅青披风,颜色极素,却因衣料柔软、剪裁合身,越发衬得她眉眼清冷。她平日不施脂粉,病中更无血色,可那张脸实在生得太好,越是苍白,越有一种冰雪照灯般的清艳。
丫鬟替她挽发时,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闻雪察觉了,却没有出声。
丫鬟被她看得心里一紧,手指一抖,簪子险些掉下去。
容娘忙道:“姑娘别怪,她年纪小,没见过您这样好看的人。”
那小丫鬟脸瞬间红了:“奴婢不是有意冒犯少夫人。”
少夫人三个字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闻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女子素衣乌发,脸色苍白,眉眼淡冷,的确像一个久病初愈、寄居夫家的未婚妻。
不像闻疏雪。
不像无生侯。
也不像任何一个她曾经习惯成为的人。
她静了片刻,道:“无妨。”
小丫鬟松了一口气。
容娘笑道:“少夫人脾气好。”
闻雪:“……”
她并不觉得自己与脾气好这三个字有什么关系。
可裴府的人似乎很擅长替旁人安排一个温软的身份。少夫人,脾气好,病弱,怕苦,需要人照顾。
这些都不是她。
又好像,暂时可以是她。
门外传来敲门声。
裴砚舟的声音隔着门响起:“闻姑娘,可以走了吗?”
容娘去开门。
裴砚舟站在门外,换了一身竹青色衣衫,腰间玉佩垂着,头发束得比往日整齐些,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只是他一只手还缠着纱布,脸上也带着一夜未睡后的倦色,硬生生把那点风雅折成了几分病友相见的狼狈。
他原本还想说句什么调侃的话,可抬眼看见闻雪时,声音忽然停住了。
闻雪今日与前几日都不一样。
荒庙里,她是血与刀锋里的冷美。
病榻上,她是灯下雪色一样的苍白。
而此刻,她穿着裴府送来的月白衣裙,披着浅青披风,乌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素木簪固定。衣色清淡,半点不艳,却正衬她眉目如画,清寒出尘。她站在窗边,像雨后云雾里走出来的一枝白梅,病弱,却不失风骨;清冷,却又因那一点苍白,多了几分叫人不敢惊扰的易碎。
裴砚舟看了片刻。
闻雪抬眼:“裴公子?”
裴砚舟回神,立刻咳了一声:“今日这身……挺像少夫人。”
话一出口,他便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是夸人吗?
不像。
这是调戏吗?
好像也不是。
这话要是被二姐听见,大约能把他塞回祠堂重跪三个时辰。
闻雪看着他,神情淡淡:“不像镖局女子?”
裴砚舟顿时觉得这个问题更难答。
他说像,显得怀疑她身份。
他说不像,又显得他觉得她在撒谎。
他认真思考片刻,道:“像一个很会让人不敢盘问的镖局女子。”
闻雪:“……”
容娘低头忍笑。
裴砚舟见她没生气,心里松了口气,走上前:“我扶你过去。”
闻雪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
裴砚舟立刻解释:“放心,不碰伤口。二姐说今日要让下人们看见你露面,免得府里乱传。你若自己走到半路晕了,事情就更难看。”
闻雪道:“我不会晕。”
“昨夜你还说只是透气。”
闻雪沉默。
很好。
这句话如今已经成为裴砚舟堵她的利器。
她最终还是伸出手。
裴砚舟虚扶住她腕侧,动作比前几次熟练了许多。闻雪能察觉他避开了她受伤那一侧,也能察觉他掌心隔着衣袖仍带着一点温度。
两人一起往小花厅走。
路上遇见几个下人,皆低头行礼。
“三公子。”
“少夫人。”
裴砚舟每听见一次少夫人,耳根便热一分。
闻雪倒是比他镇定得多。她只是略一点头,神色平静,仿佛这个称呼叫的并不是她。
走到半路,裴砚舟忍不住低声道:“闻姑娘,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闻雪道:“什么反应?”
“他们叫你少夫人。”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裴砚舟被问住了。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个真正制造麻烦的人都快被这三个字叫得心神不宁,闻雪这个被迫卷进来的人却镇定得像听见别人叫她吃饭,实在有些不公平。
闻雪淡淡道:“称呼而已。”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
又是称呼而已。
他忽然很好奇,她究竟听过多少称呼,才能把“少夫人”这样荒唐的身份也接得如此平静。
可这话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
小花厅设在裴府内院东侧,临着一方小池,池边种了几株海棠。雨后池水清浅,花枝残红被洗得干净,风一过,落瓣便轻轻飘在水面上。
裴嵩已经坐在主位。
裴知蘅坐在左侧,手边仍放着一册账本,仿佛吃饭也不能耽误她查账。见两人进来,她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裴砚舟扶着闻雪的手上停了停,没说话。
裴嵩则神色复杂。
他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小心翼翼扶着一个素衣女子进来,心里既觉得荒唐,又不得不承认,这画面竟比他想象中像样许多。
闻雪站定后,向裴嵩行礼。
“见过裴老爷。”
她伤还未好,动作不能太大,却仍尽力行得端正。裴嵩看在眼里,脸色稍缓。
“不必多礼。坐吧。”
裴砚舟扶她坐下。
桌上菜色并不多,都是清淡小菜,另有一盅鸡汤,一碟蒸鱼,一道青笋,一碗粥。显然厨房提前得了吩咐,避开了油腻辛辣。只是桌角还摆着一小碟红油拌笋,大约是裴嵩平日爱吃,厨房照例送上。
闻雪刚坐下,裴嵩便问:“伤可好些了?”
闻雪道:“劳裴老爷挂心,好些了。”
裴嵩点头:“既住在裴府,便安心养伤。你的来历,知蘅还会继续查。查清之前,你不得私自外出。”
“我明白。”
她答得太平静,反倒让裴嵩不好再说重话。
裴知蘅看着她,道:“府衙名册今日午后递过去。关系一栏,暂写旧年议亲,现居府中养伤。府中下人会暂称你少夫人。闻姑娘若不适,可以慢慢习惯。”
裴砚舟听见“慢慢习惯”四个字,手中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闻雪却只是点头:“有劳二姑娘。”
裴知蘅道:“不必谢。你只需记得,这身份是为了护你,也是为了护裴家。”
“我知道。”
裴砚舟在旁边小声道:“二姐,你说话像给账册盖章。”
裴知蘅看了他一眼。
裴砚舟立刻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表示自己很忙。
饭桌上起初有些沉默。
裴嵩本就是严父,裴知蘅心里有事,闻雪又不是多话的人。裴砚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平日最会偷懒的人,此刻竟肩负起了活跃气氛的重任。
这实在不符合他的本性。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闻姑娘,厨房今日做得清淡,你先吃些粥。周大夫说你不能吃油腻,也不能吃辛辣。”
闻雪看了他一眼。
“你记得倒清楚。”
裴砚舟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立刻道:“周大夫昨夜骂人时声音很大,很难不记得。”
裴知蘅轻轻笑了一声。
裴嵩则哼道:“你若平日记账也有这个劲头,裴家祖宗都要烧高香。”
裴砚舟低头喝汤,不敢还嘴。
闻雪拿起汤匙,慢慢喝了两口粥。
她吃东西很安静,也很少。每一口都像只是为了让身体撑下去,并无多少兴致。裴砚舟看着,忽然想起她昨夜那句“我从前也喝药”,以及“没有人给我买蜜饯”。
他顿了顿,将蒸鱼转到她面前。
“这个能吃。”他说,“刺少。”
闻雪看着鱼,没有动。
裴砚舟以为她嫌麻烦,便伸筷夹了一小块鱼腹肉,挑干净刺,放到她碟中。
动作做完,桌上忽然安静了。
裴砚舟后知后觉抬头。
裴嵩看着他。
裴知蘅看着他。
闻雪也看着他。
青松站在后头,表情像恨不得替他钻进桌底。
裴砚舟握着筷子,僵了一瞬。
他方才只是顺手。
真的只是顺手。
她伤在肩背,抬手不便,鱼又有刺,她吃得少,他便夹了一块。可这事落在饭桌上,尤其落在“暂称少夫人”的背景下,便忽然显得十分不顺手。
裴砚舟清了清嗓子:“我是怕她吃到刺,周大夫又要骂。”
裴知蘅慢慢道:“周大夫连这个也嘱咐了?”
裴砚舟:“……”
闻雪看着碟中那块鱼肉。
鱼肉很白,刺挑得干净。
她从前极少被人这样照顾。
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人会替她做这种细碎到近乎无用的小事。她若在军中吃鱼,最多自己随手夹一块,遇刺便吐掉。战时能有一口热饭已是难得,谁会在意她肩背疼不疼,抬手方不方便,鱼里有没有刺?
可裴砚舟在意。
他甚至在意得自己都没有察觉。
闻雪垂下眼,拿起汤匙,将那块鱼肉吃了。
裴砚舟见她吃了,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这一松,便忘了自己还在被全桌看着,又伸手将那碟红油拌笋往远处挪了挪。
裴嵩皱眉:“你做什么?”
裴砚舟道:“她不能吃辣。”
裴嵩:“那是我的菜。”
裴砚舟动作一顿。
很好。
这回真完了。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那碟红油拌笋,最后十分谨慎地把菜又往裴嵩面前挪回去一点,只是仍离闻雪远了些。
“父亲请用。”他神情诚恳,“只是别离闻姑娘太近,闻着也辣。”
裴嵩盯着他看了许久。
裴知蘅终于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
闻雪也垂下眼,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砚舟看见了。
他立刻精神一振。
她又笑了。
虽然很浅,浅到像灯影轻晃,可他确定自己没看错。
于是裴砚舟忽然觉得,冒犯父亲一碟红油拌笋,也不是毫无价值。
裴嵩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发作,只夹了一筷子笋。
裴知蘅慢悠悠道:“三郎照顾人,倒比看账细致。”
裴砚舟道:“二姐,账不会咳血。”
裴知蘅道:“账会要命。”
裴砚舟:“……”
这个家果然什么都能绕回账本。
闻雪安静听着他们说话。
这样的饭桌于她而言很陌生。
裴嵩严厉,裴知蘅冷静,裴砚舟嘴贫。三人之间话里常带刺,却没有真正的杀意。父亲骂儿子,姐姐堵弟弟,弟弟一边躲一边贫嘴,旁边下人低头忍笑,热汤白粥摆在桌上,红油小菜离她远了些,鱼肉被挑了刺放进她碟里。
吵闹。
琐碎。
温热。
像一个她不该坐进去的地方。
可她此刻偏偏坐在这里。
以少夫人的名义。
假的名义。
却吃着真的鱼肉。
裴嵩忽然问:“闻姑娘从前走镖,可常在外用饭?”
闻雪抬眼。
这是试探。
她听得出来。
裴砚舟也听出来了,筷子停了一瞬。
闻雪神色平静:“常有。”
“路上吃得惯?”
“能果腹便好。”
裴嵩看着她:“镖局女子,日子不易。”
闻雪垂眼:“乱世里,谁都不易。”
这句话说得很淡。
却让饭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静。
裴嵩看了她片刻,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可闻雪只是安静坐着,眉眼清冷,面色苍白,既不卖惨,也不回避。
裴嵩忽然觉得,这女子来历虽不明,却并不讨人厌。
至少,她不轻浮,也不贪婪。
她身上确实有秘密,可乱世里,谁身上没有些不愿说的旧事?
裴嵩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在裴府,便好好养伤。别再半夜开窗。”
闻雪:“……”
裴砚舟低头忍笑。
闻雪看了他一眼。
裴砚舟立刻正色喝汤。
裴知蘅道:“父亲说得是。昨夜周大夫被惊动,今日府中人人都知道西厢差点出事。若再有下次,容娘会守在榻边。”
闻雪沉默片刻:“不会有下次。”
裴砚舟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这话我暂且记下。”
闻雪淡淡道:“裴公子记性很好?”
裴砚舟道:“分事。账本记不住,姑娘翻窗这种事,倒能记一阵。”
裴嵩皱眉:“翻窗?”
裴知蘅也看向他。
裴砚舟顿觉不妙。
昨夜闻雪下榻开窗的事,周大夫和容娘知道,但裴嵩并不知道得如此具体。他方才嘴一快,竟把窗说成了翻窗。
闻雪放下汤匙,极平静地替他补救:“只是开窗透气。”
裴砚舟连忙点头:“对,透气。”
裴嵩冷冷看着他:“那你说翻窗?”
裴砚舟面不改色:“夸张。儿子说话向来有些修辞。”
裴知蘅:“你何时学会修辞了?”
裴砚舟:“就在刚才。”
饭桌上沉默了一瞬。
随后裴知蘅别过脸,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闻雪也低下头,像是在喝粥。
裴砚舟觉得自己今日又拯救了一次沉闷饭局。
虽然代价可能是父亲餐后继续骂他。
午膳用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管事的声音。
“老爷,二姑娘。”
裴嵩放下筷子:“何事?”
管事进来,低声道:“府衙来人送了名册回执,说闻姑娘的留居暂时记下了。只是周主簿还递了一句话。”
裴知蘅问:“什么话?”
管事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闻雪。
闻雪神色不变。
裴嵩道:“说。”
管事道:“周主簿说,城中这几日会查外来人口。闻姑娘既是北地青石镖局之人,若日后官府需要核验身份,还请裴府配合。另外……”
裴知蘅眉头微动:“另外什么?”
“另外,今日城门处新贴了告示。说是北境流乱未平,疑有乱军暗桩潜入陵州。凡窝藏可疑之人者,罪同包庇。”
饭桌上的轻松气氛顿时淡了。
裴砚舟下意识看向闻雪。
闻雪垂着眼,手中汤匙停在碗边,神情仍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
裴嵩脸色沉下来。
裴知蘅也不笑了。
管事又低声道:“告示边上,还贴了几张新画像。说是搜捕几个从北边逃来的要犯。”
裴砚舟心里一紧。
“有女子吗?”
管事摇头:“暂未看见。都是男子画像。只是其中一人据说是青石驿劫案附近出现过的刀客,左耳缺半。”
左耳缺半。
这是闻雪在官府问话时提过的追兵特征。
裴砚舟立刻看向她。
闻雪终于抬起眼。
这一瞬,她眼底的温软饭桌、清淡菜色、少夫人称呼,全部退去了。
只剩下一种极冷、极清醒的锐意。
像刀在鞘中睁开了眼。
裴砚舟心口微沉。
他忽然意识到,今日这顿饭并不只是裴府内部坐实身份。
外头那张网,又收紧了一点。
裴知蘅最先恢复冷静:“知道了。派人去看告示,记下画像和文字,别引人注意。”
管事应声退下。
饭桌上安静片刻。
裴嵩看向闻雪:“闻姑娘,你认得那左耳缺半的人?”
闻雪沉默片刻,道:“追杀我的人里,有一个左耳缺半。”
她没有否认。
裴嵩问:“他是什么人?”
闻雪垂眼:“不知。”
这一次,连裴砚舟都听出她没有说全。
裴嵩脸色不太好。
裴知蘅却道:“父亲,既然画像是男子,且与她所说追兵特征相合,至少说明她昨日所言又对上了一处。官府搜的是那人,不是闻姑娘。”
裴嵩冷声道:“可那人若追着她来,裴府便未必脱得开。”
裴知蘅没有反驳。
闻雪忽然放下汤匙。
“我可以离开。”
裴砚舟眉头立刻皱起。
又来了。
她总是这样,一出事便先想着离开。
裴嵩看向她。
裴知蘅也看向她。
闻雪声音平静:“若裴府担心被牵连,我今晚便可走。对外只说我伤重不治,或说我被亲眷接走。官府若问,我自会处理。”
裴砚舟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你处理?”
他放下筷子,语气难得冷了些。
“闻姑娘,你昨夜从榻边走到窗前都能裂伤口,今日午膳走这一路脸白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处理?让那个左耳缺半的人看在你走得慢的份上,先等你两步?”
闻雪看向他。
裴砚舟是真的有些生气。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僵住。
裴知蘅看着弟弟,眼神微动。
裴嵩也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斥责。
裴砚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放缓些:“你现在走,不叫不牵连裴府,叫把裴府前面的所有话都变成假的。府衙刚递名册,少夫人刚坐上饭桌,下一刻人没了。官府不查你,先查裴家。”
闻雪沉默。
裴砚舟继续道:“更何况,外头既然贴了那人的画像,说明他也在被官府找。你留在裴府,至少还有墙、有门、有护院、有我二姐脑子。你自己出去,有什么?一身裂开的伤口,还是半包嫌太甜的蜜饯?”
闻雪:“……”
裴知蘅原本神色严肃,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没绷住。
裴嵩也被噎了一下。
闻雪看着裴砚舟,许久没有说话。
裴砚舟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饭桌上顶撞了父亲,又当着父亲和二姐的面对闻雪说了一长串。可话已经说了,收不回去。他索性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很烫。
他险些被烫得表情扭曲。
闻雪垂下眼。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裴砚舟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这一次,她竟没有反驳。
裴嵩看着两人,脸色越发复杂。
裴知蘅则平静道:“既然知道,便继续吃饭。闻姑娘今日只吃了半碗粥,周大夫若知道,又要骂人。”
裴砚舟立刻把鱼肉又往闻雪面前推了推。
闻雪看了他一眼。
裴砚舟低声道:“吃。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离开,是长点血。”
闻雪看着碟中鱼肉,沉默片刻,终于拿起汤匙,慢慢吃了一口。
裴砚舟心里那口气这才落下去一点。
饭后,裴砚舟照旧扶她回西厢。
从小花厅到西厢,不过穿过一条回廊,绕过半个小池。天色阴了些,风带着水汽,吹得池边海棠残花轻轻晃动。
闻雪走得比来时更慢。
裴砚舟察觉她有些体力不支,却没有点破,只放慢脚步,让她能跟上。
走到回廊尽头时,闻雪忽然道:“你方才不该那样说。”
裴砚舟不用问,也知道她说的是饭桌上那番话。
“我说得不对?”
“太像真夫君。”
裴砚舟脚下一顿。
闻雪也停下。
风从池面吹来,带着一点湿凉。两人站在廊下,隔着半臂距离。她脸色仍苍白,眼神却清醒,像一句话便能将方才饭桌上的所有温热切开。
假的。
都是假的。
裴砚舟心里那点刚落下去的气,又轻轻堵住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闻姑娘,你放心。”他说,“我知道是假的。”
闻雪眼睫微动。
裴砚舟又道:“但假的夫君,也不能看着假的少夫人出去送死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像玩笑。
可闻雪听着,却不知为何,没有立刻接上。
裴砚舟重新扶住她手臂,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走吧。少夫人,回去喝药。”
闻雪看了他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少夫人。
从他口中说出来,没有下人们那种规矩,也没有裴知蘅那种权衡,更没有裴嵩那种警惕。
像一句玩笑。
也像一句替她披上的遮风衣。
闻雪垂下眼,轻声道:“药很苦。”
裴砚舟笑了:“知道。所以我买了蜜饯。”
“太甜。”
“那我下回买酸些。”
闻雪没有再说不必。
裴砚舟扶她往前走。
廊下风轻,雨后水光明净。两人的影子被午后淡淡天色拉长,一前一后落在青石地上,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安静。
走到西厢门前时,院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少夫人回来了。”
闻雪脚步微微一顿。
裴砚舟偏头看她,低声道:“还不习惯?”
闻雪道:“称呼而已。”
裴砚舟笑了一声:“是,称呼而已。”
可他扶着她进门时,掌心隔着衣袖传来的那点凉意,却比任何称呼都更真实。
而院外,府中下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三公子今日在饭桌上替少夫人挡了辣菜。
三公子亲手给少夫人挑了鱼刺。
三公子还当着老爷的面,不许少夫人离府。
流言像春日藤蔓,顺着墙根悄悄生长。
假的少夫人,终于在裴府里有了几分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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