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夫君不经叫
裴府有少夫人的消息,只用了半日便传遍了内宅。
又用了不到一日,传到了裴家亲戚耳朵里。
这速度快得裴砚舟怀疑,府中下人的嘴大约比清风楼说书人的醒木还要勤快。他昨日才在饭桌上替闻雪挑了一块鱼,今日清晨青松从厨房回来,便神神秘秘地告诉他,外头已经传成了“三公子对少夫人情深似海,少夫人吃鱼怕刺,三公子亲手挑了半盘”。
裴砚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半盘?”
青松点头:“厨房里是这么说的。”
“我就挑了一块。”
“传话嘛。”青松很懂地道,“一块不够动人。”
裴砚舟:“……”
他觉得这个世道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
更不讲道理的是,青松还继续补了一句:“还有人说,公子为了少夫人,当着老爷的面把老爷爱吃的红油笋挪走了。”
裴砚舟揉了揉额角:“这个倒是真的。”
青松十分敬佩:“公子勇气可嘉。”
“我那叫一时手快。”裴砚舟叹气,“回过神时,已经把自己的命也挪远了。”
青松忍着笑。
裴砚舟原以为这流言顶多在府中转两圈,过几日便淡了。毕竟裴府事务繁多,父亲要管粮行,二姐要查账,下人也有各自差事,谁会整日盯着他这个假少夫人不放?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陵州富贵人家的亲戚。
午后刚过,门房便来报,说裴家三夫人来了。
裴砚舟一听“三夫人”三个字,整个人比听见周大夫说药凉了还紧张。
裴家三夫人名叫赵氏,是裴嵩的堂弟媳妇,按辈分,裴砚舟该唤一声三婶。她为人不坏,甚至称得上热心,就是热心得很可怕。谁家添了新丁,她要去看;谁家姑娘及笄,她要去看;谁家小夫妻吵架,她也要去看。她生平最爱两件事,一是打听亲事,二是促成亲事。陵州城中凡与裴家沾点亲带点故的年轻男女,几乎都被她在心里配过八百回。
裴砚舟从前最怕她。
因为赵氏每次见他,都要叹一句:“三郎也不小了,该说亲了。”
如今好了。
他亲倒是没说。
直接多了个少夫人。
裴砚舟听完门房的话,当即转身就要回房。
青松眼疾手快拦住他:“公子,二姑娘让您去前厅。”
裴砚舟:“就说我昨夜守病,今日旧疾复发,不能见客。”
青松迟疑:“公子,您有什么旧疾?”
裴砚舟十分自然:“怕亲戚。”
青松:“……”
这病听着不像周大夫能治。
可裴知蘅显然早料到他会躲。门房来报之后不到半盏茶,裴知蘅身边的丫鬟便到了院门口,传话只有一句。
“二姑娘说,三公子若不去,她便亲自来请。”
裴砚舟立刻站直。
“走。”
青松忍不住道:“公子不是旧疾复发?”
裴砚舟面无表情:“二姐治好了。”
前厅里,赵氏已经坐下喝茶。
她四十上下,衣着富贵,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步摇,笑起来眼尾有细纹,神情却十分精神。她身边还带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是她娘家侄女赵婉,生得清秀,性子看起来有些怯,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传闻中的“裴家少夫人”极感兴趣。
裴砚舟进门时,赵氏正拉着裴知蘅的手说话。
“我一听见消息便来了。你们也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还瞒着亲戚?三郎有了未婚妻,竟连我都不知道。若不是东市传得沸沸扬扬,我还蒙在鼓里呢。”
裴知蘅微笑:“事出突然,闻姑娘又伤着,府中才没来得及知会。”
赵氏眼睛一亮:“伤着?听说是三郎雨夜救回来的?还当着官兵的面认了人家?哎呀,我从前便说,三郎这孩子瞧着懒散,其实心软。你瞧瞧,这不就救出一段姻缘来了?”
裴砚舟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这句,脚下险些一滑。
姻缘?
三婶这张嘴,比说书人还敢讲。
裴知蘅看见他,淡淡道:“三郎来了。”
赵氏立刻转头,笑眯眯招手:“三郎,快来快来。让我瞧瞧,几日不见,你竟成了有家室的人了。”
裴砚舟:“……”
他还没成家。
只是先有了室。
裴砚舟硬着头皮行礼:“三婶。”
赵氏上下打量他,笑意更深:“哟,脸色怎么这样差?莫不是昨夜守着少夫人,没睡好?”
裴砚舟脸上差点挂不住。
他看向裴知蘅。
裴知蘅端茶,神情平静,显然没有救他的意思。
赵氏继续道:“我就说嘛,情之一字最磨人。你从前懒得连账房都不肯进,如今倒知道守夜了。”
裴砚舟干笑:“三婶消息真灵。”
“那是自然。”赵氏得意道,“你们裴府的事,我能不关心?听说那位姑娘生得极好,北地来的,身子弱,性情清冷。三郎啊,这样的姑娘最要细心哄着,不能像你平日那样没个正形。”
裴砚舟很想说,三婶,您不了解她。
她不是需要细心哄着。
她是需要细心防着翻窗。
可这话不能说。
他只好道:“闻姑娘伤还没好,不宜见客。”
赵氏立刻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今日不是外人,是亲戚。再说了,我又不是来吵她的,我就是看看。你放心,我说话最轻。”
裴砚舟看向裴知蘅。
裴知蘅终于开口:“三婶,闻姑娘确实伤未好,今日只能见片刻。”
“片刻就够。”赵氏笑道,“我就瞧一眼。这样大的事,我若不来,回头旁人还说我这个做婶娘的不关心三郎。”
裴砚舟在心里叹气。
看来今日这一关,是躲不过了。
不多时,容娘扶着闻雪来了。
前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闻雪今日穿得比昨日更素,仍是月白衣裙,外披浅青披风。她伤口未愈,走得很慢,脸色苍白,眉眼清冷,乌发只以木簪挽起,发间没有半点金玉,却比满屋珠光更叫人移不开眼。
赵氏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看见她时,也不由怔了怔。
赵婉更是睁大眼睛,轻轻吸了口气。
裴砚舟站在一旁,看见赵氏的反应,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闻雪美。
从荒庙第一眼便知道。
可这几日她一直在西厢,病弱、冷淡、戒备,身边不是药味便是血气,他渐渐习惯了她的苍白与锋利,倒忘了这样一个女子走到旁人眼前,会有多惊人。
赵氏最先回神,连忙起身:“这便是闻姑娘吧?”
闻雪行礼:“见过三夫人。”
她礼数周全,声音清淡,不卑不亢。
赵氏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好,快别多礼。你身上有伤,坐着说话。”
闻雪坐下。
裴砚舟下意识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软枕,确认丫鬟垫得不硌伤口,才收回目光。
赵氏看在眼里,笑意顿时更深。
“哎哟,三郎如今是真会疼人了。”
裴砚舟耳根一热:“三婶。”
赵氏笑道:“还不好意思了?我可没说什么。”
赵婉在旁边也抿唇笑。
裴知蘅慢慢喝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裴砚舟觉得自己像被整个前厅围观的一只煮熟螃蟹。
赵氏拉着闻雪说话,态度十分热络。
“闻姑娘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三郎有没有怠慢你?他这人看着风流,实则最怕麻烦,若哪里不周到,你只管同我说,我替你骂他。”
闻雪看了一眼裴砚舟。
裴砚舟立刻冲她使眼色。
别乱说。
闻雪垂下眼,声音平静:“裴公子照顾得很好。”
赵氏眉梢一扬。
“裴公子?”
裴砚舟心里顿时响起一声不妙。
赵氏笑眯眯看着闻雪:“你们都已是这般关系了,还叫裴公子,岂不生分?”
前厅瞬间安静。
裴砚舟端茶的手僵住。
赵婉也屏住呼吸,一脸期待地看着闻雪。
裴知蘅没有说话。
她显然也想看看闻雪怎么应对。
闻雪垂眸,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为难。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心头猛地一跳。
她眼神太平静。
平静得他直觉要出事。
果然,下一瞬,闻雪轻声道:
“夫君照顾得很好。”
裴砚舟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他咳得惊天动地。
青松吓得连忙上前给他拍背,裴知蘅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赵婉“啊”了一声,赵氏先是一愣,随即笑得险些连步摇都晃乱了。
“哎哟!”赵氏拍手,“这不就对了?三郎,你咳什么?人家姑娘叫你一声夫君,你倒像被官府点了名。”
裴砚舟咳得眼尾发红,好不容易缓过来,声音都有些哑:“茶烫。”
赵氏看了一眼他杯中早已温凉的茶:“是吗?”
裴砚舟强撑镇定:“心里烫。”
赵氏笑得更厉害。
闻雪端坐在旁边,神色清冷,仿佛方才那声夫君不是她叫的。
只有裴砚舟知道,她一定是故意的。
这姑娘平日不爱说话,可每次开口,都能精准让他阵亡。
赵氏越看越满意。
她从前总担心裴砚舟不成器,日后不是娶不着好姑娘,便是祸害了好姑娘。如今一看,闻雪虽来历坎坷,身子也弱,可这气度、这容貌、这临场不慌的本事,竟都远胜寻常闺阁女子。再看裴砚舟那副被一声夫君叫得耳根泛红的样子,赵氏心里更乐。
她笑道:“三郎,你也别总闻姑娘闻姑娘地叫。人家都叫你夫君了,你总得有个亲近些的称呼吧?”
裴砚舟刚缓过来的嗓子又险些不行。
他看向闻雪。
闻雪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裴砚舟从她眼里看不出半点羞意,只看出一点很淡的看戏。
很好。
她竟然看他的戏。
裴砚舟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被动挨打,于是强作镇定,轻轻咳了一声。
“阿雪。”
这两个字一出口,闻雪眼睫微微一动。
前厅里忽然静了一瞬。
其实这个名字早在荒庙里便被他叫过。
那时是为了骗官兵。
可此刻在裴家前厅,在三婶和二姐面前,从他口中这样自然地唤出来,却又像比“闻姑娘”近了许多。
阿雪。
不是少夫人,也不是闻雪。
像一个被放在掌心里,轻轻暖过的称呼。
裴砚舟原本只是想扳回一局,可叫出口后,自己也怔了一下。
闻雪看着他。
她神色仍淡,眼底却似乎有什么极轻地晃了一下。
赵氏满意极了:“这才像话嘛。阿雪,多好听。”
闻雪垂下眼,轻声道:“嗯。”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砚舟却听见了。
他忽然觉得方才被她叫得耳红,也不算太亏。
赵氏喝了口茶,话头又一转:“说起来,你们二人既有旧年议亲之意,从前可曾见过?”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裴砚舟立刻警觉。
这又是个坑。
若说见过,细节容易露馅;若说没见过,又显得婚约太虚。
他正要开口,闻雪已经平静答道:“幼时或许见过,只是我记不得了。”
赵氏点头:“也是,旧年口头之约,孩子们小,记不得正常。那三郎呢?”
裴砚舟道:“我也记不得。”
赵氏笑眯眯道:“你连账本都记不得,记不得这个倒合理。”
裴砚舟:“……”
三婶与二姐若联手,他在这个家大约再无活路。
赵婉忽然小声问:“那闻姐姐喜欢三公子什么呀?”
这话一出,赵氏想拦已经晚了。
裴砚舟整个人僵住。
裴知蘅抬眼。
闻雪也看向赵婉。
赵婉脸一红,忙道:“我、我只是听外头说,三公子在雨里救了闻姐姐,觉得像话本里的英雄救美,所以好奇。”
裴砚舟心想,英雄救美?
他那日明明是怕得要死、满身泥水、被匕首抵喉,最后脑子一热认了夫人。
话本若这么写,大约卖不出去。
赵氏轻轻拍了赵婉一下:“姑娘家,问这些做什么?”
赵婉低头:“我错了。”
可问题已经问出来。
前厅里的空气微妙起来。
裴砚舟本想打圆场,说什么小孩子胡闹,不必回答。可不知为何,他也有一点好奇。
闻雪会怎么答?
她自然不会喜欢他。
这场关系本就是假的。
但她若要在人前圆谎,总得说出一个理由。
闻雪垂眸片刻,声音很轻:“裴公子……”
赵氏咳了一声。
闻雪顿了一下,改口:“夫君。”
裴砚舟刚端起的茶又放下了。
还是别喝了。
今日这茶克他。
闻雪继续道:“夫君心软。”
屋中静了静。
赵婉抬头,眼睛亮了亮。
闻雪道:“他怕麻烦,却没有把麻烦推出去。他怕死,却没有把我丢在荒庙。他知道我有隐瞒,却没有当众逼问。他嘴上说后悔,做的事却没有一件真正后悔。”
她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很平静。
不像情话。
更像陈述事实。
可正因如此,反而比刻意编出来的甜言蜜语更让人无从怀疑。
裴砚舟怔住。
他没有想到闻雪会这样答。
他原以为她会随便说几句“救命之恩”“长辈旧约”“裴公子仁厚”之类的客套话。可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她亲眼看见的他。
怕麻烦。
怕死。
嘴上后悔。
却没有真正后悔。
裴砚舟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所有狼狈都被她看在眼里,甚至连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也被她轻轻捡了出来。
前厅里安静许久。
赵氏眼圈竟有些发热。
她原本是来看热闹的,没想到听见这样一番话。她看着裴砚舟,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说不成器的孩子,好像真的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一点。
裴知蘅也看着闻雪,眼神深了些。
这个女子很聪明。
她知道怎样的话最能取信旁人,也知道怎样替裴砚舟立住一个并不虚假的好名声。
可这些话若全是假的,又未免太细。
太真。
裴砚舟终于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阿雪,你说得我都快信了。”
闻雪抬眼看他:“你不信?”
裴砚舟一顿。
他本是想玩笑带过,没想到她追了一句。
“倒也不是不信。”他摸了摸鼻子,“只是听着不像我。”
闻雪淡淡道:“旁人眼中的你,未必是你自己以为的样子。”
裴砚舟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这句话太认真。
认真得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氏连忙笑着缓和气氛:“好,好,说得好。三郎,你瞧瞧,阿雪比你会说话多了。你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
裴砚舟难得没有贫嘴。
他只是看了闻雪一眼,低声道:“知道了。”
闻雪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赵氏又坐了一会儿,因顾及闻雪伤势,到底没敢久留。临走前,她从身边丫鬟手中取过一个小匣子。
“今日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好东西。这支玉簪是我年轻时戴过的,不算贵重,胜在干净温润。阿雪若不嫌弃,便收着,当是三婶给你的见面礼。”
闻雪没有立刻接。
赵氏笑道:“既叫我一声三夫人,便不是外人。你身子弱,别推来推去的,累得慌。”
裴知蘅也道:“收下吧。”
闻雪这才接过:“多谢三夫人。”
赵氏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裴砚舟:“三郎,送送我。”
裴砚舟只好起身。
临出门前,赵婉偷偷回头看了闻雪一眼,小声道:“闻姐姐,你真好看。”
闻雪微怔。
赵婉说完便羞得低头跑了。
闻雪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有一瞬茫然。
好看。
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
敌人说她妖,旧部说她冷,旁人传她可怖,偶尔也有人在不知她身份时说她美。
可像赵婉这样,只是干干净净、满眼惊艳地说一句“你真好看”,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裴砚舟送赵氏到二门。
赵氏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三郎,你同三婶说实话,这姑娘,你是真喜欢,还是为了救人不得已?”
裴砚舟脚步一顿。
这问题比赵婉方才那个还难答。
赵氏看他神色,叹了口气:“我知道,事情来得突然。你们裴家如今说是旧年议亲,可这中间到底有多少真多少假,三婶也不是全看不出来。”
裴砚舟抬眼:“三婶……”
赵氏摆摆手:“你不必同我解释。我今日来,不是为难你们。只是想看看那姑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裴砚舟沉默片刻:“那三婶看出什么了?”
赵氏想了想,道:“她不像寻常姑娘。”
这话裴砚舟听过许多遍,也自己想过许多遍。
他轻轻嗯了一声。
赵氏又道:“但她看你的眼神,不坏。”
裴砚舟一怔。
赵氏笑了笑:“三婶年纪虽大,也算见过些人。一个人是不是存心害你,有时候眼神里藏不住。她瞒了很多事,这我看得出来,可她方才替你说的那些话,不像全是假的。”
裴砚舟没有说话。
赵氏拍了拍他的手臂:“三郎啊,你从小就会躲。躲账房,躲你爹,躲麻烦,也躲正经事。可有些事,躲着躲着,未必就躲得过去。”
裴砚舟苦笑:“三婶,我如今已经够麻烦了。”
“我知道。”赵氏道,“所以我只提醒你一句。救人归救人,心软归心软,若真牵扯上感情,便别稀里糊涂。人家姑娘看着冷,心未必不重。你若只是权宜,便守好分寸;你若哪日不只是权宜,也别装糊涂。”
裴砚舟被这话说得一时无言。
赵氏没有再逼他,只笑了笑,带着赵婉走了。
裴砚舟站在二门处,许久没有动。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点雨后潮气。赵氏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他心里那潭被他强行搅浑的水里,咚的一声,荡出一圈很轻,却怎么也散不干净的波纹。
若只是权宜,便守好分寸。
若不只是权宜,也别装糊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那处伤已经结痂,却仍在换药时隐隐发疼。
荒庙里的匕首,裴府里的蜜饯,夜里的守灯,饭桌上的鱼刺,还有今日前厅那声夫君。
一件件原本都该是假的事,偏偏落在身上,留下的感觉都很真。
裴砚舟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他最擅长躲麻烦。
可这一次,麻烦好像不在外头。
在心里。
他回到前厅时,闻雪还未离开。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赵氏送的玉簪。那簪子颜色温润,玉质不算顶好,却打磨得很细,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闻雪垂眼看着它,神情很静,不知在想什么。
裴砚舟走过去:“三婶走了。”
闻雪点头。
“她很热心。”裴砚舟道,“有时热心得让人想从后门逃走。”
闻雪道:“她待你很好。”
裴砚舟一愣,随即笑了:“看出来了?”
“嗯。”闻雪道,“她嘴上调笑你,眼里没有轻视。”
裴砚舟安静了一下。
他发现闻雪看人很准。
准到有些吓人。
他坐到她对面,看了眼那支玉簪:“喜欢?”
闻雪道:“太贵重。”
“不算贵重。”裴砚舟道,“三婶若真喜欢你,下回来能搬半箱东西。今日这支只是见面礼,你收着便是。”
闻雪指尖轻轻摸过簪头那朵梅花。
“我很少收这样的东西。”
“什么样?”
“长辈给的。”
裴砚舟原本想说句玩笑,可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她身上总有很多这样轻描淡写的句子。
说出口时不重,却让人听着心口发闷。
他想了想,道:“那以后多收几回就习惯了。”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补充:“我是说,在裴府养伤期间。三婶这人爱送东西,挡不住。”
闻雪看着他:“你又急着撇清。”
裴砚舟:“……”
这话她前几日说过一次。
今日再说,竟比上次更让他不自在。
他别开眼,轻咳:“我这是讲清楚,免得姑娘误会。”
闻雪淡淡道:“我知道是假的。”
裴砚舟心里又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不想听她再说假的。
于是他换了话题。
“你方才为什么那样说?”
闻雪看向他:“哪样?”
“赵婉问你喜欢我什么。”裴砚舟摸了摸鼻子,“你说那些。”
闻雪沉默片刻,道:“不是你们要圆谎?”
“是要圆。”裴砚舟道,“但你说得太好了。”
“哪里好?”
“好得像真的。”
屋里安静下来。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不该说。
他正要补救,闻雪却先开口:“也不全是假的。”
裴砚舟怔住。
闻雪垂下眼,声音很轻:“你心软是真的,怕麻烦是真的,怕死也是真的。你嘴上后悔,做的事却没有真正后悔,也是真的。”
她停了停,又道:“我只是说了我看见的。”
裴砚舟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平日里被人说过很多话。
说他懒,说他没出息,说他胆小怕事,说他不学无术,也说他命好,生在裴家,才能这样混日子。他自己也常拿这些话开玩笑,仿佛笑着认了,旁人便伤不到他。
可闻雪说,她看见的他,不只是那些。
她看见他怕麻烦,却没有把麻烦推出去。
看见他怕死,却没有把她丢在荒庙。
看见他嘴上后悔,却没有真正后悔。
裴砚舟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一个人认真看见,并不全是轻松的事。
那像有一盏灯照过来。
把他平日里用来遮懒、遮怕、遮无能为力的那些玩笑,都照得无处可藏。
闻雪抬眼,见他不说话,微微皱眉:“我说错了?”
裴砚舟回神,笑了一下。
“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轻了些。
“说得挺好。以后若我爹再骂我没用,劳烦少夫人也在旁边替我说两句。”
闻雪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接。
片刻后,她淡淡道:“看情况。”
“还要看情况?”
“若你确实没用,我不能替你撒谎。”
裴砚舟:“……”
很好。
那点感动立刻散了大半。
他觉得自己果然不能对闻雪抱太高期待。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青松的声音。
“公子,二姑娘让人送东西来了。”
裴砚舟回头:“什么东西?”
丫鬟捧着一个小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册薄薄的名册副本,还有一枚木牌。
“二姑娘说,府衙名册已经记下,闻姑娘暂居裴府养伤。日后若府中出入需要查验,可用这枚木牌。”
裴砚舟拿起木牌看了一眼。
木牌正面刻着裴府二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闻雪。
旧年议亲,暂居裴府。
裴砚舟看着那行字,心头忽然微微一动。
闻雪也看见了。
这是一个假名字。
却被刻进了裴府的木牌里。
她伸手接过木牌,指尖轻轻摩挲过“闻雪”两个字。木质温润,刻痕很新,边缘还有一点细微毛刺。比起她贴身藏着的黑铁残月,这东西轻得不值一提,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沉。
裴砚舟看着她。
“从今日起,闻雪这个名字在陵州暂时能用了。”
闻雪垂眸:“嗯。”
“你若想出院,得拿着这个。”裴砚舟道,“当然,周大夫说你暂时不能出院。所以这东西目前最大的用处,是让你看着安心。”
闻雪看向他:“安心?”
“至少说明,裴府现在正式认下你这个临时身份。”裴砚舟笑了笑,“虽然是假的,但假得很有章程。”
闻雪握着木牌,没有反驳。
片刻后,她轻声道:“裴砚舟。”
裴砚舟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不是裴公子。
不是夫君。
是裴砚舟。
他心口莫名一跳:“嗯?”
闻雪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多谢。”
裴砚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声谢,比方才那声夫君更叫他无措。
因为夫君是假的。
多谢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笑了一下。
“别谢太早。”他说,“你今晚还有两碗药。”
闻雪:“……”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木牌,又看了看旁边那包蜜饯。
半晌,她轻声道:“那今日要酸些的。”
裴砚舟怔了怔,随即笑了。
“好。”他说,“我让青松去买。”
窗外日影西斜,风吹竹叶,细细簌簌。
前厅里仍有赵氏留下的茶香,玉簪安静躺在闻雪掌边,府衙木牌压着她暂时能用的名字。外头的危险没有散,左耳缺半的追兵仍在城中,官府的告示也还贴在街口。
可这一刻,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所有风雨都暂时停在了门外。
而裴砚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开始有些习惯了这样的安静。
习惯她坐在灯下。
习惯她嫌药苦。
习惯她叫他裴公子,又偶尔在人前叫一声夫君。
也习惯自己在她喝药前,先替她想好要买哪一种蜜饯。
这很不好。
裴砚舟在心里想。
很不好。
可他唇角却没压下去。
(https://www.lewenn.com/lw68543/4774769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