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顾家风云

汴京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圣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邕王和兖王的明争暗斗从朝堂蔓延到了市井，双方的幕僚和家将偶尔在大街上碰面都要互瞪几眼。

大街上的人都少了，往日熙熙攘攘的御街如今冷冷清清，商户们宁可少做几单生意也不愿招惹是非。

盛弘每天下朝回来脸上的表情都比前一天更凝重几分，也不敢在饭桌上多说朝堂的事，只是闷头吃饭。

长柏入了翰林院，正式踏入仕途，成为盛家新一代的顶梁柱。

翰林院虽是个清水衙门，却是通往内阁的必经之路，盛弘为此难得在家里喝醉了一次，被王若弗扶着回房的时候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盛家后继有人了。”

同一时期，顾廷烨的父亲老侯爷突然去世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汴京城里荡开了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老侯爷走得太突然，据说是夜里突发心疾，等大夫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顾廷烨跪在灵堂前烧纸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夜之间，他认识的那个顾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灵堂里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墙壁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人站在风口不知所措。

爵位落在了大公子身上，顾廷烨对这个结果没有异议，大哥是嫡长，身体虽然不好，但名正言顺，他从未觊觎过爵位。

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向来慈爱的继母用一种他很陌生的目光打量他，不是厌恶，不是怨恨，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的东西。

体弱多病的大哥，他从未有过半分不敬，每次见面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哥，可大哥看他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层冷淡的疏离

唯独那个一直喜欢跟在他身后跑的三弟弟，还像从前一样，偷偷溜进他的院子里，红着眼眶往他手里塞半块点心。

顾廷烨想不明白。

他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从未想过争爵位，从未对任何人不敬，从未在父亲面前说过任何兄弟的坏话，从未仗着侯府的权势在外头惹事。

他落榜了，打算先成家再立业，让圣上看到自己的稳重，他是打算自己挣前程的。

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四周都是镜子的房间里，每一面镜子里的人都在对他笑，可他分不清哪一面镜子的后面藏着刀。

小秦氏的日子也不好过，小秦氏针对顾廷烨，从始至终都是为了爵位。

她费尽心思想把顾廷烨养废，给他塞漂亮丫鬟，纵容他出去玩，在他耳边说些“二郎是侯府嫡子，不必像那些寒门子弟一样苦读”的软刀子。

可这孩子就是教不坏，学坏很快，学好也快。

在盛家家塾读了几年书，跟着庄学究和长柏混了一阵子，不但没有变成纨绔，反而越发出息了。

策论写得有模有样，骑射也没落下，连老侯爷那么挑剔的人都难得在饭桌上夸了他两句。

老侯爷突然死了，真不是她下的手，她算计了半辈子，怎么也想不到老天会在这个时候横插一刀，把她的棋盘整个儿掀翻了。

顾廷烨还留在顾家，老侯爷刚去世，继母就把嫡子赶出家门，这话传出去别说她的名声了，连顾家的爵位继承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小秦氏又想干脆让顾廷烨在守孝期间犯忌，诱他喝酒、引他闹事、再“不小心”传出去，让他自己把自己的名声毁了，正好守孝期间犯了大忌。

就算老侯爷生前对他没有不满，言官的口水也能把他淹死，到时候就算不赶他走，他也翻不了身。

可顾廷烨不是以前那个鲁莽张扬的顾二郎了，长柏在潜移默化中教了他太多东西，稳重、自持、凡事三思而后行。

更何况他定了亲。

这门亲事是老侯爷拍板的，也是他自己求来的。不是父母之命，是他自己看上了盛明兰，自己去求了父亲。

老侯爷虽然是武将，但不傻，他看着盛家这几年的势头，墨兰在圣上面前得了眼缘，林噙霜在皇后手下当管事，盛长柏高中，未来一片光明。盛弘虽然只是个五品官但官声极好，这样的亲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只犹豫了一盏茶的工夫就点了头。

老侯爷生前最后一个拍板的决定，就是顾廷烨的这门亲事。

秦氏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孝期里把顾廷烨的婚事搅黄了。她端起茶盏，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忽然觉得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明兰是在寿安堂里听到这个消息的，盛老太太把丧报递给她看的时候，她正在分茶叶。

她看完丧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将茶叶罐的盖子轻轻合上，问了一句：“顾二哥还好吗？”

她是真的没有多难过，或者说，这门亲事对她来说从来都算不上什么喜事，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悲事。

老侯爷去世，意味着这门亲事彻底板上钉钉了，老侯爷生前最后一个决定，任何人来动，都是对逝者的不敬。

以孝道治天下的规矩，就算是圣上也不会轻易去翻一个临终之人的决定。

明兰反倒比刚定亲那会儿更放松了些，像是压在肩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管下面是什么，至少不用再悬着了。

这段时间像是一个意外的假期，她不必再费尽心思谋算什么，不必再琢磨盛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微妙关系，不必再在老太太和大娘子之间小心翼翼地平衡。

正好老太太提出想回老家住一阵子，说汴京太闷了。明兰就跟着去了，一路上伺候祖母起居，陪老太太说话，听她讲勇毅侯府的旧事，讲她年轻时在老家见过的山和水。

现在的明兰鲜活得不行，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也能肆意亲近祖母了，给老太太剥橘子，靠在老太太肩头撒娇，在马车里枕着老太太的腿睡觉。

她很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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