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心思

如兰发现了明兰的小秘密，那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家塾刚散学，庄学究留了一篇策论让大家回去做，墨兰和长柏正在讨论题目，长枫趴在桌上假哭，齐衡站在墨兰身后假装看书其实在等墨兰一起走。

如兰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团扇，目光在屋里乱飘，然后她不经意间回头，看到了明兰。

明兰坐在角落里，手里的书翻到一页还没读完，可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她在看齐衡。

那个眼神很轻，只停了一瞬就垂了下去，但如兰看见了。

她从小在大娘子身边长大，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的功夫还是有几分的。那个眼神里藏着的，分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意。

如兰气鼓鼓地拽着墨兰回了林栖阁，一进门，把门帘一放，把云栽支出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墨兰对面，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布什么大事。

“我瞧见，明兰的眼珠子都要掉在齐小公爷身上了，你都不生气吗？”

墨兰正坐在窗下剥橘子，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完了，才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如兰急了，拿起团扇哗哗地摇，那风大得把她自己的刘海都吹飞了：“明眼的人都知道齐衡的心在你这儿，她怎么还这样啊？

你知不知道我亲眼看见她盯着齐衡看，那个眼神……我跟你说，就是那种……”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憋得脸都红了，放到用时，才觉得自己看书少。

墨兰又拿起一瓣橘子，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膳可能有什么菜，连语速都没有加快半分：“少年慕艾，有这样的心意很正常的。再说，什么心不心的，我和齐衡不是这样的关系。”

如兰的扇子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盯着墨兰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地、郑重其事地放下团扇，身体前倾，凑近墨兰的脸，用一种“让我好好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的认真表情盯着她的眼睛：“不是吧墨兰，你来真的？”

墨兰咬着橘子，一脸疑惑地回望她，什么真的假的？难道她不是从头到尾都是这个态度吗？她从没变过。

如兰看着她那副真真切切的茫然表情，终于确认了，这人不是在炫耀，不是在口是心非，她是真的没把齐衡当未来对象。

如兰往后一靠，用一种“你疯了”的语气说道：“你……你知道，想要遇到一个一心一意对自己的人有多难吗？特别是这个人本身也很好。”

墨兰歪了歪头，将手里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拍了拍指尖的白色橘络，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如兰。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起伏，好似真的在疑惑：“对我好，我就要和对方在一起吗？很难得，所以我就要接受吗？”

如兰张了张嘴，有些不明所以。

她觉得墨兰说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是……难道他不好吗？”

“他哪里好？”墨兰反问。

如兰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开始数，每数一根手指，就如数家珍：“人好！他待谁都很温和，从不摆小公爷的架子，长得不错，这个不用我说吧？又明事理，是个好人，他帮过我还有我们的哥哥们好几回。

家世也很好，齐国公府现在是真的起来了，可以说是汴京顶层的世家！

而且他满心都是你，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她挤了挤眼睛，一副“你懂得”，小声道：“就像小狗看到骨头！”

墨兰看着她，用看傻子的眼神。

她放下手里的橘皮，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然后抬起眼，直视着如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呢？他人好，他家世好，他爱我，我就要接受他，嫁给他吗？”

如兰被她这一连串的问句问得愣了一下。

墨兰没有等她回答，将帕子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如兰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郑重。

她盯着如兰，说出了那句在如兰此后的人生里反复回响了无数次的话：“如兰，永远不要把自己的未来放在别人身上，要把握自己的命运。”

屋里安静了一瞬。

如兰愣愣地看着墨兰，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洒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金色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此时此刻，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是嫡幼女，盛家五姑娘，父亲是五品官，母亲是王家的女儿，祖父配享太庙，她的未来就是嫁一个好夫君，生几个好孩子，做一个好主母。

选一个好夫君，不对吗？这世上的女子不都是这样过的吗？

她不太懂，但她知道墨兰不会害她。

从她第一次和墨兰交心，她就知道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四姐姐，骨子里比谁都硬。她说的话，一定是对的，所以如兰愣愣地点了点头。

墨兰看着她点头，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忽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可能是因为这几年的相伴，让她看到了如兰身上最珍贵的东西，那份和王若弗如出一辙的直率、热烈、毫无保留的真诚。

这样的姑娘，不应该被一个男人的算计困住一辈子。

前世如兰嫁给了文炎敬，说是一开始不知道她是盛家小姐，捡了她的手帕，之后一往情深。

可盛家的下人穿着都有规制，腰间的玉佩、头上的簪子、衣料的质地和颜色，哪一样看不出这是盛家的嫡出小姐？

文炎敬一个能被盛弘欣赏的举子，怎么可能这点眼力都没有？他就是冲着如兰去的。

之后如兰嫁过去，文炎敬虽然待她不错，可文母几次三番要往他房里塞通房小妾。

他若是真的护着如兰，文母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试探？进了一步赚了，退了一步也不亏，这大概就是举子的心计吧。

如兰什么时候要靠示弱来获得丈夫的支持了？那个最像王若弗脾气的如兰，跺脚怼人、仰头大笑、不高兴就直接噘嘴的如兰，什么时候会用示弱这招？只能是被逼无奈的时候。

她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如兰，这辈子，如兰就算要嫁人，也要嫁得明明白白。

多年后，王若弗一身疲惫但满脸欣慰地看着成功招赘的如兰，眼中没有一丝惊讶，反而还挺满意。

她坐在正堂里，看着那个被招进来的女婿忙前忙后地给如兰剥松子，如兰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时不时还要挑剔两句“这颗没剥干净”，女婿也不恼，笑着又剥一颗递过去。

王若弗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嗯，还是招赘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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