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齐小狗的变化

这些时日，盛家上空一直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

秋闱在即，连廊下的丫头们都比平时走得轻了些，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惊扰了书房里埋头苦读的两位少爷，林噙霜这些天回家都不带账本了。

她如今是皇后亲自点名的女管事，女子工厂的账目堆起来能塞满半间屋子，可她每日从工厂回来，在门口就把手里的一应公文交给雪娘收好，空着手进林栖阁。

不为别的，就为给长枫一个好的环境，长枫若是听见她翻账本的声音，难免会分心。

墨兰倒不怎么关心秋闱这件事。

不是说她不关心长枫和长柏的前程，该整理的笔记她早整理好了，该划的重点她早和长柏讨论过了，连长枫的策论模板她都让长柏帮忙润色了一遍，剩下的就是各人自己的造化。

而齐衡却变了不少，不是说他不再围着墨兰转了，他依旧转得比谁都勤，但他整个人都沉下来了。

以前，他像啥也不懂的小狗，只会摇尾巴，现在，更像一只被驯养过的、学会了跟在主人身后一步之遥慢慢走的猎犬，尾巴还是摇的，但学会了责任。

自从平宁郡主成为代理人后，心思分了至少一半在女子工厂上，就将视线从齐衡身上挪开了，所以齐衡现在对这次秋闱的压力其实并没有多大。

平宁郡主还是希望他能够考取功名的，只是没有以往那么强硬的急迫了，反而她更关心到底什么时候自家傻儿子能把墨兰给她带回来。

“你记得，离那个顾廷烨远些。”平宁郡主端坐在正堂里，手里翻着女子工厂下个月的订货单，头也不抬地对站在面前的齐衡说。

齐衡一脸茫然：“顾二哥怎么了？”其实一开始他是叫顾二叔的，然后发现墨兰跟着长枫叫顾二哥，他也就跟着改口了。

平宁郡主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傻儿子”的深深的无奈。

她合上订货单，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他是个混不羁的，可别让墨儿误会了。”她说“墨儿”这两个字的时候，发音已经很自然了，自然得好像她从小就这么叫一样。

这得归功于林噙霜。

平宁郡主和林噙霜如今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微妙。她们一个是国公府的郡主，一个是五品官家的妾室，按理说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可偏偏女子工厂把她们凑到了一起，林噙霜管生产，平宁郡主对接各府的订单，两个人隔三差五就要坐在一起对账、排货、协调工期。

起初只是公事公办，后来不知道哪一天，林噙霜在等平宁郡主核对订单的间隙里，随口说了一句：“我家墨儿昨天又画了张新图纸，画到半夜，她身子不好，我劝也不听。”

平宁郡主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努力克制但显然非常感兴趣的语气问了一句：“哦？孩子还小，确实应该多休息……不过也别硬逼孩子，多劝劝，总会听的。”

林噙霜难得遇到一个可以显摆墨兰的人，当即打开了话茬。

说墨儿小时候那场差点没命的大病，说墨儿醒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懂事，说墨儿怎么看《通典》看得比长柏还快，说墨儿怎么画图纸画到半夜被自己逼着喝热羊乳。

平宁郡主端着茶盏，从头听到尾，中间续了两回茶，一次都没打断。

从那以后，她们俩的关系就变味了，不是变差了，是变得有点像两个母亲凑在一起交流养孩子心得。

平宁郡主主动配合林噙霜的显摆，甚至会故意把话题往墨兰身上引：“听说墨儿最近在读《历代职官表》？”“墨儿对漕运改革怎么看？”“墨儿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林噙霜被问得心花怒放，觉得这位郡主真是眼光好、品位高，越看越顺眼。本来她还担心要是墨兰以后真嫁入齐国公府，不被婆母喜欢怎么办？

所以林噙霜才会从一开始就配合着说些墨儿的事儿，无论大小，要说她没发现平宁郡主的配合是不可能的，这点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所以这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是凑在了一块儿。

林噙霜只是想刷刷好感，压根不知道平宁郡主每次聊完回去都在脑子里更新一遍“墨兰档案”，比齐衡科考的策论笔记还详细。

齐衡是知道这些的，他知道母亲现在和林小娘关系不错，也知道母亲每回去工厂回来都要念叨两句“墨儿这丫头真是……”然后及时收住话头，假装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母亲喜欢墨兰，比喜欢他还喜欢。可这并没有让他在面对墨兰时更有底气，恰恰相反，他反而更谨慎了。

以前他追在墨兰后面，心里想的是“我娘不喜欢她没关系，我偷偷喜欢就行”，现在他娘比他还喜欢墨兰，他反倒有些无措，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墨兰面前，好像什么都拿不出手。

功名？还没考上。家世？墨兰不需要。财富？看看藏珍阁的流水，看看女子工厂的规模，再看看现在走路带风、连王大娘子见了都要客气两句的林噙霜。

齐衡默默地把“我会赚钱”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划掉了。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一片心，可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他自己都觉得不够分量。

他开始想以后了，以前他只是想离墨兰近一些，只要墨兰理他，看他一眼，就觉得满足，高兴，但现在他不止是想要离她近一些，还想以后都能离墨兰近一些，想要离墨兰最近的只有他一个人。

墨兰发现了齐衡的变化，这个少年的眼睛里，依然有她熟悉的、毫不掩饰的热烈，但那份热烈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不是冲动，不是浮躁，是思考，是掂量过之后，仍然决定往前走，并且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稳。

她觉得这样的齐衡，比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想、只是一股脑往前冲的齐衡，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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