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一样的路

齐衡站在墨兰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看着墨兰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肩膀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站在圣上面前，站在那满殿金辉里，站在整个帝国的最高权力面前，腰挺得比谁都直。

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想保护她，可她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站得更高的舞台，而她凭自己的本事，已经站到了这个舞台的正中央。

女子工厂的消息传回盛家的速度比墨兰本人还快。

林噙霜正在藏珍阁的后院里盘货，听见雪娘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个大概，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林噙霜：搞这么大？不是去献个小风扇吗？怎么弄出一个工厂来了？

可下一瞬，她就想到这可是皇后娘娘牵头，只聘女子，利润全归国库，这不是墨儿平时跟她念叨过的那套东西吗？

她以为墨儿只是说说而已，毕竟那孩子经常坐在窗下，一边翻书一边随口跟她聊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什么“阿娘你说过几十年女子能不能自己做买卖不用看人脸色”，什么“阿娘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女子也能考科举”……

她总是笑着应两声，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又在做梦了。

可她的墨儿从来不只是在做梦，她把梦画成了图纸，又把图纸递到了皇帝面前，然后把梦变成了一个由皇后亲自牵头的、实实在在的工厂。

墨兰回到林栖阁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林噙霜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攥着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阿娘，”墨兰走到她面前，仰起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工厂那边需要一个有管理经验的人去帮皇后娘娘盯着。我还没及笄，身子也不太好，不方便日日出门。

所以我就跟皇后娘娘提了您，藏珍阁的掌柜，林掌柜，您去不去？”

林噙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廊下的灯笼把暖黄色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眼角那些这两年新长出来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墨兰，一边梳头一边念叨，墨儿要争气，要嫁个好人家，要给阿娘争口气。

那时候她以为，女子争气的方式就是嫁入高门，可她的墨儿没有走那条路。

她的墨儿选择走进了皇宫，站在了皇帝面前，用自己的手画出来的图纸，为天底下所有的女子争了一口气，然后回过头来，把这口气也分给了她。

“阿娘去！”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嘴角是翘的。

墨兰也笑了。

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她把头靠在林噙霜肩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像一只终于完成了长途跋涉的小猫，把自己缩回了最暖和的窝里。

墨兰的任务完成了，她让林噙霜在盛家有了谁也夺不走的底气，林噙霜不会死，她不靠盛弘的宠爱生活，她是皇后娘娘亲自点名的“女管事”，是朝廷承认的、写在名册上的、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身份。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说林噙霜“不过是个妾室”，她是林掌柜，是皇后的人，是女子工厂的管事。

就算盛弘的宠爱没了，就算王若弗哪天又看她不顺眼了，谁也不能把她发卖出去。

她的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了。

而墨兰自己，她没有进工厂，也没有再画新的图纸。

她把纺车的技术交接给了工部派来的匠人，把工厂的筹备细节和皇后派来的女官一一对过，然后拍拍手上的墨迹，回到了家塾的窗下。

庄学究的课还在继续。

长柏和长枫即将面临秋闱，家塾里的气氛比以前紧了不少。长柏依旧是那个最稳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蜡烛写到深夜，书案上的策论稿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长枫被逼着，也不敢偷懒，虽然还是时不时抓耳挠腮，但至少能坐满一整节课不趴桌。

墨兰依旧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手里握着笔。坐姿一样端正，字迹依旧工整，她举手回答庄学究提问的时候，依旧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她什么都没有变，可盛家所有人都知道，什么都变了。

齐衡也依旧是那个齐衡。他还是坐在墨兰身后，还是会在她桌上放一包桂花糖，还是会在庄学究提问时抢着举手然后偷偷看她的反应。

但平宁郡主的态度已经彻底改变了，以往她嫌弃齐衡，眼珠子掉在了墨兰身上，啥用没有。

现在她依旧嫌弃齐衡，啥用没有！怎么还没拐回来墨兰！

她以往一直担忧齐国公府的处境，虚名撑着，实权没有，收支勉强平衡。而现在，皇后娘娘把女子工厂的一批订单交给了她来做代理，不靠她儿子的功名，不靠她丈夫的爵位，靠她自己，就已经成功撑住了齐国公府。

墨兰在皇后面前说了一句：“郡主在闺秀中素有威望，由她来对接各府的订货，再合适不过。”齐国公府的第二春，就这么轻易的开始了。

小秦氏是在女子工厂开办后第二天就知道消息的。

她坐在侯府的花厅里，手里捏着一张女官送来的公函，上面写着女子工厂的章程和招募女工的告示。

她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放下公函，端起茶盏，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就是她宴请汴京世家的日子。

宴会上，她只是端着酒杯和各家夫人说说笑笑，聊衣料，聊首饰，聊新开的那家胭脂铺子。她没有提到那些机关，没有提到纺车，连墨兰的名字都没有提。

对于盛家的人只略表亲近，墨兰预料到了她的反应，能够接受，而王若弗第一次在世家面前昂起头，那叫一个骄傲，只把周围人看得莫名其妙。

自己家的妾室起来了，讨了个天大的差事，不知道她这个当家主母在高傲些什么？

王若弗：不和你们这些只知林噙霜，不知墨兰的人说话~哼~

有人向小秦氏问起女子工厂的事，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皇后娘娘牵头的好事，咱们自然是支持的”，便把话题带了过去。

她不觉得可惜，她的战场是宁远侯府，是这座深宅大院里的明争暗斗、步步为营。

墨兰那条路，走出去，站到太阳底下，让全天下都看见自己的本事，不是她小秦氏该走的路，也不是她想走的路。

但她承认，那是一条好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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