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黎明

翌日一大早，盛家门前的石狮子身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齐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到了。

齐衡今日穿得格外正式，一袭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边绣着暗纹云雷，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马车旁，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弧度，和昨日那个在廊下跑得气喘吁吁、扯着嗓子喊“我明天来接你”的少年判若两人。

齐衡听到门内传来的脚步声，那个微笑纹丝未动，但交握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门开了，墨兰从影壁后面走出来，身边跟着林噙霜。

林噙霜今日天没亮就起了，她没有惊动太多人，林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雪娘和云栽在廊下候着。

这些年，林噙霜对林栖阁的掌控已是百分百，昨天齐衡在廊下那一声喊，声音是大，可林栖阁里没有一个字传到外头去，盛家上下没人知道四姑娘要出门。

她亲自替墨兰梳的头，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和她从前给墨兰梳头时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她会一边梳一边絮絮叨叨地教她怎么争怎么抢，如今墨兰的头发已经长过腰际，乌黑顺滑，梳子放上去自己就能滑到底，而她也不再絮叨那些争啊抢啊的话了。

她不说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墨兰已经走得比她远得多，远到她抬头望都望不到背影，只能站在这里，替她梳好头发，整好衣襟，把她送上马车。

“墨儿……”她握着墨兰的手，声音很轻，但尾音有一丝压不住的颤，墨儿面前已经十三岁，身量抽高了不少，可那张脸还是白得没有多少血色，下巴尖尖的，眼睛却亮得让人挪不开。

她的墨儿，从八岁那场大病之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今天。

这些年她每天都在看，墨兰伏在案上画图纸的背影，墨兰和长柏讨论策论时认真的侧脸，墨兰明明不喜欢盛老太太，却还是带着如兰厚着脸皮凑过去听老太太讲规矩讲掌故时那个不动声色的“倔强”表情。

盛老太太当然不会拒绝孙辈的向学之心，一开始只是明兰一个人在寿安堂听老太太说古论今，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如兰被墨兰拽着来了，再后来连长枫都偶尔探头探脑地蹭过来。

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院子里热闹得不行，有时候讲到兴头上，连王若弗都会被如兰拉来旁听。

而墨兰永远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个，坐在最边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块炭笔和一张纸，听到要紧处就低头记几个字。

她不争不抢不表现，但老太太讲的处事方法、人情世故、掌故渊源，她一字不漏地全学会了。

不仅如此，她还跟着王若弗学管家理事，看她怎么分派月钱、怎么处理下人纠纷、怎么和各府的人情往来。王若弗是个直肠子，但她作为正室娘子的气度和底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墨兰把这两样东西融到了一起，老太太的处事方法和王若弗的气度，捏成了自己的底子。

林噙霜有时候看着女儿，会想起华兰，盛家最拿得出手的嫡长女，老太太亲手带出来的孩子，在京中贵女圈里也是数得着的。

可与如今的墨兰相比，华兰的稳重里少了一分墨兰的韧，华兰的得体里少了一分墨兰的通透。

她信墨儿，她比任何人都信。可面前这个才将将十三岁的姑娘，马上就要走进那道天底下最高的门槛，去见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她还是忍不住怕。

“墨儿……”她只叫了一声，嗓子就有些发紧，墨兰上前一步，轻轻地、稳稳地抱住了她，那个拥抱很短，短得只有几息。

“阿娘，相信我。”墨兰的声音不高，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每次她拿出一张新图纸，每次她要去做什么林噙霜觉得太大胆的事，她都是这样说。

不解释，不保证，只是安安静静地说一句“相信我”，熟悉的话语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了林噙霜心头最不安的那个位置上。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笑着看着墨儿：“去吧。”

墨兰转身走向马车，齐衡依旧站在车旁，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他保持着那个标准的社交微笑，身姿笔挺，仪态端方，和平日在学堂里那个追着她后脑勺发呆的二傻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墨兰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就两眼。

不出意外的话，她踩上踏板，掀开车帘，马车里端坐着平宁郡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诰命夫人的正式礼服，深青色的锦缎上绣着品阶纹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满头的珠翠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沉沉的微光，她的坐姿端正到无可挑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墨兰只顿了一瞬，便稳稳当当地上了车，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然后在平宁郡主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慌乱。

齐衡紧跟着钻进车厢，一坐下来就侧过身，压低声音急切地对墨兰说：“墨兰，我见过几次圣上的，圣上是个好人，他不会为难人的，你不要怕，有我在呢。”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想把自己所有经验都一股脑倒给她的急切，好像这样就能替她挡掉所有未知的危险，消除她的不安。

墨兰看着他眉宇间那份毫不掩饰的紧张，轻轻地“嗯”了一声。

平宁郡主端坐在对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翻了个白眼。

也不看看墨兰这孩子像是害怕的样子吗？从上车到现在，人家呼吸都没乱一下，倒是你，从昨天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天没亮就爬起来换了三套衣裳，现在又在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管什么用？到时候还不是要靠我？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在墨兰身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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