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准备
小秦氏的回礼是在同一天下午送到盛家的。
墨兰正坐在廊下翻书，云栽捧着一只锦盒小跑着进来，说是宁远侯府差人送来的。
里面是一张帖子，烫金的帖子，簪花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末尾盖着宁远侯府的私印，是邀请盛家三姐妹参加宴会的帖子。
墨兰捧着帖子，呆了一瞬。
她明白这个帖子的含金量，可以说是敲开最上层权贵大门的第一步。小秦氏宴请了汴京大部分的世家门阀，以宁远侯府的地位，来的至少都是三品以上的官眷，盛家是五品，正常情况下根本够不到这个圈子。
这张帖子，是一只手从高处伸下来，把盛家的门槛往上抬了一寸。
这是小秦氏放出的信号，她对藏珍阁感兴趣，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对藏珍阁背后的东西感兴趣。
但这不是墨兰想要的，并且可以说，这直接打乱了她的节奏。
她之所以没有直接把好东西拿出来，而是先从小小的机关妆奁、香膏、首饰匣做起，一层一层地往上递，就是因为以她的身份，不能，不可能一步登天。
一个五品官的庶女，突然拿出能让朝廷都侧目的机关术，那不是扬名，那是找死，别说扬名了，拿出来一个月后，骨灰都得被扬了。
要知道这个世界是真的会发生造反的事情的，荣妃的妹妹被绑架、邕王父子当街行凶、叛军围城血洗皇宫，这些都是真实会发生在这个世道里的。
兖王，邕王都不是好相与的，要是知道盛家有这等好东西，别说藏珍阁，就连盛家都会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皇帝已经老了，储位空悬，皇子们各怀心思，朝堂上暗流涌动，在这种时候出头，不是聪明的做法。
墨兰合上锦盒，手指在帖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她要不要提前去拜访小秦氏？当面解释清楚，或者至少探一探口风。
可这个念头只转了一圈就被她按灭了，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一个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的人面前，不亚于把后背交给一个手里拿着刀的人。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拥有现代的思维就会高人一等，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存方式，这些是她无法掌握，甚至是比不过的。
小秦氏是什么人？是能用几十年时间布一盘棋的女人，是能把所有人都装进她的算计里还让人对她感恩戴德的顶尖高手。
她只是想找一个能在宫中说得上话的引路人，不是想把自己搭进去。但这张帖子，她不能不去，墨兰轻轻点着桌面，想着去了之后怎么应对，该怎么才能保全自己和林噙霜。
正在她蹙眉沉思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她很熟悉，轻快、密集，满满的少年气，能在盛家内院里跑出这种动静的，只有齐衡。
“墨兰！”他还没跑到跟前就开始喊了，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等跑到廊下，一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另一只手指抚着自己的胸口，连忙喘口气，压一压凌乱的气息。
齐衡在她面前总是不合时宜的在乎形象，明明她早就见过他狼狈的模样，一脸墨迹和她打招呼，递出的糕点破碎，碎末沾了一身不是一两次，还有为了赶快来都她面前，顶着雨伞奔过来，被雨水淋了个透。
可这些该在乎形象的时候，他反而是傻乎乎地冲自己笑，这会儿该他尽快说的时候，倒是又开始在乎形象了。
“母亲说，让你准备好，她要带你进宫面圣！”
他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嘴角的弧度翘得老高，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快夸我”的雀跃：“你快准备准备！母亲说官家喜欢新奇的东西，你带几样机关过去，把图纸也带上，工部那边可能会有人来，你别紧张，官家施行的是仁政，而且……有我呢！”
墨兰诧异地看了齐衡一眼，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出，成功的，邀功的话，轻笑了一声。
齐衡瞬间呆愣住，下一瞬骄傲得想要仰天狂哮，围着墨兰直打转。
墨兰早已习惯齐衡的“小狗”行为，她捏着手里那张烫金帖子，静静看着他，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被风吹乱的发丝上，他的颧骨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那双眼睛依旧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小秦氏那边给了她一张宴会的帖子，平宁郡主这边直接带她进宫面圣。
一条是弯弯绕绕的曲线，一条是不拐弯的直线。
她原本在两个引路人之间摇摆不定，结果命运替她做了选择，或者说，是齐衡替她做了选择。
他在她精心布局的棋盘上跑来跑去，浑然不觉自己就是那颗最关键的棋子，却偏偏把每一步都走在了最恰当的位置上。
“齐衡。”她站了起来，齐衡立刻闭上嘴，挺直了背，像一只被点了名的猎犬，竖起耳朵等她发话。
墨兰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齐衡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但他没眨。
他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的心就像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弦，嗡地一声，余音绕梁，半天散不去。
“回去替我谢谢你母亲。”墨兰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屋里走去。
她要去准备进宫的东西，机关扇、图纸，还有那个她就想拿出来的脚踏三锭纺车，以及大型机关扇对应的可伸缩水槽翻车。
身后传来齐衡压着嗓子的一声“好”，那个“好”字又短又急，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赶紧应下来。
紧接着是更急促的脚步声，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响起，齐衡冲着她背影大喊“我明天来接你”，然后扭头继续跑。
云栽和露种捂嘴偷笑，她们和林噙霜的想法不同，齐国公府和宁远侯府，她们不知道好坏。但齐小公爷和顾二少爷，她们还是能看明白的。
一个是全心都放在自家姑娘身上的人，一个是混不羁的花花太岁，嘴上不饶人，明眼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个。
墨兰对这俩人的“挑选”，毫不知情，正准备着明天面圣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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