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讲堂
齐衡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把这股冲动压进心底，但压进去不等于掐灭了。
他被保护得太好，也被压抑得太狠，当这两样东西撞在一起的时候，他反而比谁都冲动。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自己的人生带向哪里，他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会后悔。他从小被教着凡事三思而后行，可这一次，他不想三思。他只想靠近她，认识她。
同一片桂花香里，另一个少年正迈过顾家的门槛。
顾廷烨是从庄子上直接回府的，一身风尘仆仆，靴面上还沾着郊外的泥。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在正堂门口迎面遇上了正端着茶盘往外走的小秦氏。
小秦氏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挽得松，脸上施了一层薄薄的粉，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温柔又和善。
她见顾廷烨风尘仆仆地回来，连忙把茶盘往旁边一搁，迎上来替他拍衣襟上的灰，嘴里念叨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又转身吩咐丫鬟去备热水和新衣。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温柔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顾廷烨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盛家那个院子里，林小娘蹲下身一把搂住女儿，声音里带着急得变了调的慌张。
那句“阿娘错了”在他脑子里盘桓了两年，怎么都忘不掉。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母亲，您还记得吗？我前两年在扬州，遇见了一个人，我说和您很像的那个。”
小秦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笑意不变：“……是那个林姓的小娘？”
顾廷烨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脸，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她，您还记得吧？当时她家姑娘身子不好，她急得跟什么似的，连管家权都扔了。我看着，真的倒有几分像您待我的样子。”
小秦氏：……死去的记忆再次攻击我。
当初顾廷烨一回来，就兴冲冲的跑过来和她说这件事，每回她稍微温柔点，就要重提。
顾廷烨这孩子就跟缺心眼似的，是一点没看出她不想听吗？
小秦氏笑了一声，眼角的细纹深了些许，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帕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什么像不像的，疼孩子是当娘的本分，你跑这一身汗，快去洗洗。”
顾廷烨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去。
小秦氏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条沾了灰的帕子，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却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她可从来和那位林小娘不一样。
她的心疼是有分寸的疼，是掂量过的疼，是让人挑不出错处但绝不会往里搭上自己的疼。
而那位林小娘，听廷烨的意思，是真疼。
小秦氏垂下眼，把帕子折好放在茶盘边上，嘴角微微一挑，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自嘲。
盛家这位林小娘，倒是个真性情，不像她，是“装”的。
可真的是装的吗？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装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快分不清了，装久了，是不是假意也能变成真的？还是说，再真的假意，也终究还是假的？
小秦氏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重新端起茶盘，恢复了那副温柔得体的笑脸。
她本来是不把这件事放心上的，但汴京就这么大，架不住盛家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往小秦氏耳朵里钻。
先是那位林小娘在城南盘了间铺子，开了个叫什么“藏珍阁”的精品阁，卖机关妆奁和闺阁巧物，京里的太太小姐们都抢疯了，听说光是预定就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然后又是庄学究要在盛家开家塾的消息，听说齐国公家的齐小公爷也要去呢。
小秦氏端着茶盏，想了想，本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态度，把顾廷烨安排了进去：“既然庄学究在盛家开课，你也去借读吧，盛家那几个孩子你从前也见过，不算生人。”
开课那日，盛家家塾里坐得满满当当。
西跨院的正堂被改成了讲堂，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条案，是庄学究的讲席。
下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七八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窗明几净，采光极好。窗外种着一排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和着满室的墨香，倒真有几分书院的气象。
长柏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纸笔已经摆得一丝不苟，长枫挨着他，坐姿松散。
墨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如兰坐在墨兰身后，探着半个身子往前扒拉墨兰的肩膀，被墨兰头也不回地反手拍了一下手背才缩回去，明兰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齐衡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他从进门起就若有若无地往墨兰那边看，目光碰了一下又收回去，收回去又碰一下，像是被烫着了，又舍不得放下。
顾廷烨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子，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没蘸墨的笔，姿态懒散，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他先看到了明兰，她缩在角落里，垂着眼，和两年前那个在堂前掷壶的利落小姑娘判若两人。顾廷烨微微蹙眉，有些奇怪，但也没深想。
庄学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须发花白，一袭青衫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眼神清亮，声如洪钟。
他在讲席上坐下，拿起茶盏呷了一口，按惯例先从经义讲起。
讲堂内回荡着庄学究的讲解声，齐衡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搁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侧面的墨兰。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墨兰的侧脸上，把她略显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染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的睫毛一抬一落，每一次眨动都像一片羽毛，轻轻地、不偏不倚地扫在他心尖上。
满堂的声音突然全都褪去，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和他胸腔里那阵密得透不过气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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