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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错位


如兰头也不回,拽着她的手腕绕过回廊,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听来的消息。

两人拐过垂花门,正好看见几个小厮抬着沉甸甸的书箱往西跨院走,箱子盖得严严实实,但从缝隙里能瞥见一摞摞泛黄的书脊,散发着旧纸墨的沉香。

墨兰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黏在了那些书箱上。

如兰看着她那副魂都被书勾走的样子,松开手,抱着胳膊,仰起脑袋,得意洋洋地开始了她的保留节目:“墨兰你真是个书呆子,不过作为庶女,多看些书也是有好处的,不像我,作为嫡女,根本不需要看这些,只要懂管家理事就行了。”

她特意把“嫡女”两个字咬得又重又脆,像在报一道响亮的菜名,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从睫毛下面觑着墨兰,等着看她跳脚:“墨兰,你是羡慕不来的。”

墨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两年来,如兰这套“嫡庶论”她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早就不痛不痒。

不但不痛不痒,她还知道这套话的底细。如兰嘴上说着“嫡女不用读书”,可每次看见她捧着书看得入迷,如兰就会莫名其妙地焦虑起来,在旁边转来转去。

最后憋不住也抽出一本书来,哗啦啦地翻,翻不了几页又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

就这么翻翻放放,竟也跟着读了好几本,如兰的“嫡庶论”,不过是逃避努力的借口罢了。

“庶女又怎么了,”墨兰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被风吹到肩前的碎发,目光还黏在那些书箱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嫡庶是天定的,我改不了,也不打算改。可天定的东西只管你生在哪儿,不管你去哪儿。”

她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如兰,嘴角微微一弯。那个弧度很浅,却偏偏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

这两年林噙霜的“藏珍阁”在汴京城里打出了名号,南来北往的官眷们都以拥有一只“机关妆奁”为体面,没有人知道那些图纸出自一个小女孩的手。

墨兰用行动证明,庶女也可以不靠父兄、不靠夫家、不靠那张婚书,靠自己在这个世道里站直了走路。

旁人给的底气是虚的,说收就收,只有自己挣来的底气,谁也拿不走。

“我不需要等着别人给我安身立命,”她歪了歪头,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印了几片碎金,衬得那双眼睛又清又亮,“我自己会安。”

如兰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直跺脚,每次都是这样!她好不容易酝酿了一肚子的“嫡女优越论”,到了墨兰面前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弹不回来。

她想看的是墨兰气急败坏、张口结舌,最好是跺脚和她对吵,结果每次云淡风轻的都是墨兰,气急败坏的都是她自己。

“盛墨兰!你能不能认真和我吵一回!”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不经吵。”

“你……你又欺负我!”

如兰气得伸手去捏墨兰的脸,墨兰偏头一躲,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跑。

如兰哪肯罢休,拎起裙角就要去拉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垂花门,笑声和脚步声在回廊里撞来撞去,越跑越远,两人都没注意到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齐衡站在回廊的拐角后面,一动不动。他今天来盛家拜访,是想在开课前先拜会一下庄学究,尽晚辈礼数。

方才引路的小厮临时被叫去帮忙抬书箱,让他在这儿稍候片刻,他也没在意。然后他就听到了如兰那一串又脆又响的“庶女论”,眉头刚微微蹙起,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点评一句“这话说得不妥当”,就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嫡庶是天注定,可人却不是。身份不代表个人的成就,只要肯做,敢做,外物并不会束缚自身。

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越过他自出生以来被礼教和规矩层层包裹的理智,轻轻巧巧地勾住了他心里最深处那根绷得死紧的弦。

‘天定的东西只管你生在哪儿,不管你去哪儿。’

他站在那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是齐国公府的独子,生下来就被放在“小公爷”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绝不能做什么。

母亲爱他,爱得无微不至,可那份爱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铺着最软的锦缎,却密不透风。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快要被憋死了,可他又不敢推开那扇门,他不知道怎么反抗,也不知道反抗之后能去哪儿。

可他刚才听到了,一个声音告诉他,天定的东西只管你生在哪儿,不管你去哪儿。

一个庶女,一个被这个世道放在最不利位置上的女孩,笑着说她自己会安。

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轻松,像是在说太阳会升起来、花会开、水会流,理所当然。她是怎么做到的?她不怕吗?她凭什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踩碎了一片落在地上的桂花,可女孩们已经跑远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

瘦瘦小小的,裹在一件颜色素净的披风里,被另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孩拽着手腕往前跑,发梢被秋风吹得扬起来,像一截被风吹散的墨痕。

他忽然很想认识她,他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怎么活的,怎么在嫡庶的天堑面前还能笑着说出“我自己会安”。

那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自由,不是身体上的自由,而是心灵上的自由。是对自己被命运安排在哪个位置坦然接受却又绝不被定义的自由,她认庶女的命,却不过庶女该过的日子,那他能不认他“小公爷”的命吗?

齐衡站在桂花树下,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心跳得很快,快得不讲道理,快得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他见过很多高门贵女,一个比一个端庄,一个比一个得体,可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或者说,不只是欣赏和好奇。

是一种冲动,一种想追上去问“你叫什么名字”的冲动,一种想坐在她旁边听她说更多话的冲动,一种想把自己心里那个不敢碰的地方摊开给她看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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