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两兰

如兰作为王大娘子的嫡幼女，继承了母亲全部的直肠子和毫无保留的表情管理能力。她高兴的时候就笑，不高兴的时候就噘嘴，生气的时候跺脚，委屈的时候眼眶说红就红。

本来该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一个是从小被林噙霜教着“争”的庶女，一个是被王若弗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女，在墨兰病愈后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竟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欢喜冤家。

如兰每次都被气得跳脚，气鼓鼓地跑回去，嘴里念叨着“再也不理墨兰那个病秧子”，可第二天下午，又会装作不经意地路过林栖阁，脚步放得慢慢的，眼睛往里头瞟啊瞟。

非要等里头的云栽笑着说一句“五姑娘来啦？四姑娘在里头看书呢”，才昂着下巴，一脸“我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表情迈进去。

王若弗从一开始就知道，如兰每回气哄哄地跑回来，端起桌上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盏，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念叨墨兰的不是，这儿坏，那儿也坏，可劲儿逗她玩。

今天拿话本子里的故事讲一半吊她胃口，明天就在院子里和她比翻花绳赢了还笑她手笨。

王若弗看着如兰说得眉飞色舞，额头上还挂着玩出来的汗珠，说着生气，嘴角却带着笑，听上去是讨厌一个人，嘴上说着讨厌，嘴里却从头到尾都是“墨兰墨兰墨兰”。

王若弗看着一脸傲娇的如兰：真的是没眼看。

她本以为如兰会更喜欢明兰，毕竟现在明兰正在和老太太学打马球，虽然还不能上马，只能拿着球杆在场边比划，但也是她最喜欢的活动之一。

可如兰偏偏只爱往林栖阁跑，但王若弗看着如兰欢喜的样子，也不想拘着她，就让她去玩吧。墨兰这孩子身体不好，也懂事了不少，小脸还是苍白，说话却落落大方。

再加上林噙霜的改变历历在目，自从来了汴京，林噙霜就没挑过事儿，不争管家权，安静守着林栖阁，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林噙霜表示她忙得很，压根没精力管盛家的事儿。她拿着墨兰画的那张图纸，找了手艺最好的木匠师傅打样，改了三四版，终于做出了第一只“机关妆奁”。

成品出来的那天，林噙霜把妆奁捧在手里，按下底部藏在缠枝纹里的机关，看着上层缓缓升起、暗格依次弹出，小铜镜在阳光下转了一个角度，满室都是折光。

林噙霜沉默，林噙霜大喜，雪娘她男人也大喜。

这个妆奁一出售，即大卖。

墨兰又趁热打铁，画了配套的香膏盒子、分层首饰匣、带夹层的书房笔筒，件件都是市面上没有的巧思。

林噙霜拿着这些图纸，在汴京城里盘了一间铺面，起了个雅致的名号叫“藏珍阁”，专卖这些精巧的闺阁器物。

汴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机关妆奁一推出就卖断了货，预定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林噙霜赚得盆满钵满，再也不再需要依靠盛弘的宠爱过日子，也不需要那枚她曾经死死攥在手里不放的管家对牌了。

管家？又累又不讨好，哪有数银子来得痛快。

但墨儿的事，林噙霜还是上心的。她看着墨兰和如兰整日玩在一起，心里乐见其成，却又有另一层打算。

她自己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妾室”两个字上，行事做派、眼界格局，终究和大户人家的正室娘子差了那么一口气。

她自己补不上这口气，可墨儿不能也差这一截。王若弗虽然脑子直、脾气冲，但作为王家的嫡女、盛家的正室大娘子，那股与生俱来的底气和大局观是她林噙霜没有的。

墨儿和如兰玩得好，耳濡目染，总能从王若弗身上学到几分正室的气度。她的墨儿以后是要做正室大娘子的，做堂堂正正、谁也轻慢不得的大娘子。

为此，林噙霜捏着鼻子，做了她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她开始时不时地往王若弗院子里送东西。

最新款的机关妆奁，第一个不是拿去卖，而是捧到了王若弗面前。当季最流行的香膏，刚调好就装了两盒，让雪娘送过去。银楼新出的头面首饰，她在铺子里多看了两眼，咬咬牙也买下来，包得漂漂亮亮地送到正院。

林噙霜送东西的时候从来不多说什么，不邀功，不套近乎，只是放下一句“大娘子辛苦了，这是新得的玩意儿，您瞧瞧合不合心意”就走。

王若弗不傻，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不过她本来也不讨厌墨兰，这孩子生病之后，更是沉稳，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更重要的是，在墨兰的带动下，如兰那个打死不看书的小丫头，竟然也跟着翻了几本书。就凭这一点，王若弗就已经对墨兰另眼相看了。

再加上林噙霜送来的这些礼物，精致的妆奁、时兴的香膏、漂亮的首饰，每一样都送在她心坎上。

而且林噙霜是真的不跟她争管家权了，这两年府里的大小事务她一个人说了算，再也没人暗地里使绊子。

那还有什么不能和解的？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风吹着往前跑的，王若弗和林噙霜之间那层冰，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化了大半。

庄学究要来盛家开家塾的消息，是长柏带回来的。

这位庄学究在京中名头极响，学问扎实不说，还教出过好几个进士，最难得的是他愿意收年纪小的学生，不拘资质，只要肯学。

盛弘一听就动了心，当即拍板请了来，把盛家后院的西跨院收拾出来做了家塾，桌椅条案、书架笔砚，一应备得齐齐整整。

消息传出去，齐家那边很快递了话来，说齐小公爷也想过来借读。盛弘自然是满口答应，齐小公爷的学问品行在京城公子圈里是出了名的，和长柏做同窗，再好不过。

庄学究到的那日，天高云淡，秋风带着桂花的甜香从后院一路飘到前厅。如兰一大早就跑到了林栖阁，扯着墨兰的袖子就把人往外拽。

“墨兰墨兰你快点！听说庄学究带了好多好多书来，好几口大箱子呢，都在前院卸货！”如兰对这些书半点兴趣也无，但她了解墨兰，只要是书，墨兰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墨兰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披风都没系好，一边走一边无奈地把带子打了个结：“书又不会长腿跑掉，你这么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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