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果然没好事

墨兰不太想去，但林噙霜的眼神太亮了，那双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这一月来，墨兰为了给以后拿出赚钱的玩意儿做铺垫，一头扎进了书堆里，那劲头大概是把林噙霜吓得不轻。

谁家孩子整日捧着《通典》看啊？还有那本《营造法式》，里面全是木作机械的构造图解，林噙霜拿起来翻了翻，连正反面都分不清。

墨兰却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还一边用手指在空中画线，好像在看什么有趣至极的东西。

这些都是墨兰从盛弘书房里薅来的，《营造法式》是朝廷颁布的最权威的建筑、施工与预算标准，盛家要在汴京置办宅子，特特备了一本。如今宅子置办完了，书就被丢在书房的角落里落灰，正好被墨兰捡了来。

《通典》更是考策论时的知识储备库，士子必读的书籍之一，其中的《食货典》包含了历代水利、漕运、冶铁等工程技术史，是了解工部职掌的最经典著作。

这些东西连长柏都还读不懂，长柏如今也不过是刚入了经义的门，策论还早着呢，可墨兰却读懂了。

林噙霜看在眼里，怕在心里，这事儿，她都不乐意告诉盛弘，就怕墨儿被压着去读书。

慧极必伤啊，这四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之后就再也赶不走了。再加上墨儿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大夫千叮万嘱不能劳心费神，可这孩子偏偏往最费脑子的事情上钻。

她从来没这么害怕孩子上进过，以前她恨不得墨兰处处拔尖，诗要比别人好，规矩要比别人学得快，连走路都要比别人走得好看。现在她恨不得墨兰天天出去疯跑，越没心没肺越好。

所以一有机会她就想劝墨兰去玩，去甲板上看看风景，去和姐妹们说说话，去哪儿干什么都行，别再看书了。

长枫可羡慕坏了，以前林噙霜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你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现在林噙霜天天念叨的是“墨儿别看书了，出去玩会儿吧”。

长枫觉得自己活在一个颠倒的世界里，但他不敢抱怨，甚至连正眼看墨兰都不太敢。

不是因为墨兰聪慧，虽然这确实让他压力很大，而是因为墨兰是因为他才生病的。聘宴那天他险些输掉聘雁，害得盛家丢大脸，也害得妹妹吓出了一场大病。

这份愧疚压在他心头，让他每次看到墨兰苍白的脸就浑身不自在。他不敢面对墨兰，便整日往长柏那儿躲。

墨兰想了想，最终还是松开林噙霜的手，慢悠悠地往甲板那头走过去。

她走到明兰身边，站定，向盛老太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动作不快但标准。然后她就站在那儿了，不说话，不寒暄，也不往前凑。

她和这对祖孙没什么话好说，一个不熟，一个看她不顺眼，她不打算讨这个嫌。

可她不说，不代表着明兰会安静。

这会儿的明兰还不是后来那个谨小慎微、装弱装老实的六姑娘。

卫小娘刚死，她还沉浸在丧母的悲痛和愤怒里，脑子里全是那天下午的画面，林噙霜站在院子里，指挥人手，发号施令。

这两日明兰稍微清醒了一些，盛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和明兰说那日的情况，或者说，老太太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跟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解释呢？解释你阿娘自己想算计别人结果把自己算计没了？解释你阿娘的死是个意外？

所以明兰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阿娘没了，而那天站在院子里的，是林噙霜。

她噌的一下站起来，披风从肩上滑落，被河风卷着翻了一个滚。她眼睛红肿，攥紧了拳头，死死盯住墨兰，声音又尖又脆，在河风中传得很远很远：“是不是林噙霜害的我小娘？”

她说的是问句，可语气却笃定得像手里捏着什么铁证，不是怀疑，是笃定。

盛老太太惊住了，她本打算等到了汴京再慢慢和明兰说的，但现在看着明兰把矛头直直地指向林噙霜，她下意识地沉默了。

墨兰狠狠地翻了一个大白眼，就知道，靠近主角准没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面对着明兰，“你凭什么这样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清脆脆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有证据吗？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就要污人清白，你脑子呢？”

明兰被她这么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愣了一下。墨兰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往前逼了半步，脸颊上泛起一层因为激动而涌上来的薄红：“你难道不知道那天家里一个管事的都没有吗？

主君主母不在，祖母也不在，满盛家能做主的只有我阿娘一个。那天若不是我阿娘出面管事，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你知不知道你冲出去找大夫的时候，院子里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你知不知道那些下人全都躲在外头偷懒？”

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真的气笑了，那一声笑又短又急，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讽刺：“你怪我阿娘？怪她什么？怪她赶过去管事？怪她让人烧热水？怪她揪出那些不敬主子的下人？

还是怪她请来了全城最好的大夫？要不是我阿娘多叫了几个大夫，你小娘连那剂猛药都吃不到！”

墨兰声音越说越大，看着一边默不作声的盛老太太也来气。

“祖母，你说句话啊！”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明兰不知道，您难道也不知道真相吗？”

盛老太太闻言下意识想要上前，却又顿住。

墨兰看着她，眼睛亮得有些灼人，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片薄薄的刀片：“还是说，您觉得只要明兰把这件事怪到我阿娘头上，您就不用跟她解释那些不好解释的了？把罪责往我阿娘身上一甩，您就清清白白了？”

盛老太太惊愕地抬起头，她不明白墨兰为什么会这么说，不是不懂墨兰的意思，她不明白的是墨兰怎么会懂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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