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登船

盛弘没有听出林噙霜方才那半句话里的停顿，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盛家气度”四个字拐走了。

霜儿不愧是他最疼爱的人，什么时候都不忘了替他着想，替盛家的脸面着想。

华兰看自己母亲还不开窍，连忙俯身推了推还跪在地上发愣的王若弗，低声道：“母亲，厚葬卫小娘才是作为主母应有的体面。”

王若弗被“主母”两个字拉回了神，对，她是主母。这件事只能由她来办，不能落在林噙霜手里。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裙上的灰都顾不上拍，连连点头：“对，对，是该这样。我来办，我一定办得体体面面的。”

老太太看着王若弗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姿态端方的华兰，没有说话，她其实对于养不养孙辈这件事是随缘的。

把孙辈接到身边教养，是盛弘提出来的，华兰被她养得好，马上要出嫁了，盛弘觉得脸上有光，想续写佳话，便想把墨兰塞过来。

可她着实不想再养一个林噙霜，那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争强好胜、装哭卖惨，活脱脱一个翻版林噙霜。

所以她给了卫小娘希望，只是没想到……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老太太沉默良久，最后只是摆了摆手：“都去吧，夜深了，明日还有得忙。”

这件事怪不到谁头上，真要断官司，也只能罚王若弗。可她不想罚王若弗，罚了她，林噙霜又要得意起来，她宁可装这个糊涂。

林噙霜当然看得明白，她行了礼，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她不在乎老太太怎么想，也不在乎王若弗怎么做，什么管家权，她也不想争了。

不仅是因为墨儿如今身子不好，她没时间去忙其他的，更是因为她今日在院子里哄墨儿的时候，嘴太快了，说什么“阿娘不喜欢管家”。

现在好了，她要是转头又去争管家权，墨儿会怎么想？墨儿现在身子弱，可受不得气。

这孩子心思又细，万一觉得她说话不算话，闷在心里不说，再憋出病来可怎么好？

林噙霜皱着眉，一路懊恼着往回赶，怎么就嘴这么快呢？不争管家权，她哪里来额外收入啊。

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墨儿说了，得先哄墨儿高兴，再委婉地提一提管家的事，要是墨儿不愿意，那就……那就还是算了吧。

让雪娘的男人出去寻摸一下，最近有什么比较赚的营生没有，积少成多也成，孩子还小，可以慢慢攒。

……

码头上的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河道在晨光下铺开一片碎金，宽得望不到对岸，只能隐约瞧见几棵老柳歪歪斜斜地探在水面上。

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多得很，运粮的漕船吃水很深，慢吞吞地划开水面，载客的画舫挂着花花绿绿的彩绸，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还有渔人的小舟在浪里一颠一颠的。

盛家包的这艘客船泊在最宽的码头边上，船身滚着新漆，船头的旗子上写着大大的“盛”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登船的踏板又宽又稳，上头铺了防滑的粗毡，下人们正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搬行李，脚步声噔噔噔地响成一片。

船是辰时三刻启的锚。

墨兰站在船舷边上，两手扶着栏杆，半个身子探出去，兴致勃勃地往外张望。河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顾不上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四处张望。

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带着水汽的凉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股热，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三个月卧病在床可真是苦了自己了，比当初宜修怀孩子还要累。

林噙霜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紧紧攥着墨兰后腰的腰带，不敢松，但她没有拦。有了这一个月的相处，林噙霜已经明白墨儿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病了一场之后，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懂事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门儿清。只要不伤着自己，林噙霜现在已经不怎么管，甚至，她巴不得墨儿能更活泼些。

王若弗坐在船舱口的竹帘后面，手里摇着一把团扇，眼神不自觉地就飘到了那对母女身上。

她看着林噙霜站在墨兰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手一刻不离地攥着墨兰的腰带，心里头泛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觉得林噙霜过得也不容易。

墨兰生病的事她听说了，据说是被长枫挨板子吓着了，王若弗嘴上不说，心里是有些后悔的。

她知道长枫是被人下了套，可她气不过，她那时候想的是给长枫一个教训，没想过会把墨兰这小丫头牵扯进来。

墨兰一病就是三个月，中间几次传出消息说不好了，大夫们都摇头。如今人是救回来了，可身子也垮了。

那张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巴尖尖的，站在船舷边上被风一吹，跟朵随时会被刮走的小花似的。

怕是以后都不好说亲了，这个念头在王若弗心里一闪而过，她竟觉得有些心酸。

林噙霜也跟着变了，那个恨不得日日霸着管家权不放的女子，如今也想着守着女儿，不争不抢的，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王若弗都有些不习惯，没了林噙霜和她斗，这后院突然就变得安静得有些空落落的，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坏了。

墨兰不是没注意到王若弗的视线，大娘子这个人，实心眼，直肠子，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对付人也不会弯弯绕绕。只要不主动招惹，大娘子做事可比盛弘公道多了，至少她按规矩来。

墨兰看了一会儿风景，就不打算继续待在甲板上了，轻轻摇了摇林噙霜的手：“阿娘，我想回屋里看书了。”

林噙霜低头看她，微微蹙了蹙眉，弯下腰轻声哄道：“墨儿不再玩会儿？难得出来一趟，河上的景致多好看。”

她顿了顿，目光往甲板那头瞟了一眼，声音放得更柔了，“你六妹妹也在甲板上呢，要不要过去和她聊会儿天？”

墨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甲板的另一头，明兰挨着盛老太太坐着，身上裹了一件素净的披风，脸色也不太好，苍白中透着一层灰。

墨兰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她不太乐意去接近主角。虽然她的灵魂已经足够强韧，能扛住世界意识的注视了，但直觉告诉她，靠近主角准没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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