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厚葬

盛老太太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她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怀疑林噙霜搞鬼了，但林噙霜能吃下这个暗亏？

林噙霜面上半点不显异样，盈盈地从椅子上起身，又盈盈地跪了下去，帕子一抖，眼泪说来就来，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老太太这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我那可怜的墨儿病了整整三个月，我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日日守在床前，寸步不敢离。

若说从前和卫家妹妹真有什么矛盾，这三个月的煎熬我也早让忘却了。

今日看着卫家妹妹为了孩子那般挣扎，我也是做娘的人，怎么会如此呢？”

老太太就是反应快哈，想要保王若弗，就拿她转移视线？也要看她林噙霜愿不愿意了。

她说得声泪俱下，字字句句都戳在“母亲”二字上。她只是一个被女儿的病吓破了胆的母亲，自己的孩子病了三个月，将将好一些。一个母亲因为孩子心软，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吗？

盛弘在旁边听得直点头，看林噙霜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霜儿说得对，这三个月她衣不解带地守着墨兰，管家权都扔了，哪里还有心思去和卫小娘计较。

就是有天大的矛盾，霜儿估计也早就忘却了。

老太太面不改色，林噙霜会哭，她早就知道。这个女人哪次不是靠眼泪脱身的？她换了个角度，直取要害：“卫小娘为何会胎大难产，你真不知吗？”

林噙霜抬起头，脸上是货真价实的茫然，她是真不知道啊。她没给卫小娘送过补品，没收买过卫小娘身边的人，她连管家权都交了，拿什么去害一个孕妇？

就算之前是有这个想法，但她没空啊，压根没时间去做这些。要是想想都是错，那这天底下就没好人了。

林噙霜眨了两下眼，看向盛弘，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我……霜儿不知啊？自从把管家权交还给大娘子之后，我就没怎么出过院子的门，一应吃穿用度都是大娘子安排人在管。

若是老太太说的是从前的事，那也是可以查的，我管家那时，事事都是禀告过主君的，主君都是知道的，桩桩件件都是记录在册，可以查的。”

盛弘确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霜儿管家的时候他确实不太放心，盯得紧，账目也都对得上，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王若弗眼看火苗子就要窜到自己身上了，连忙抢过话头，语速又急又冲：“我也是照着府里的规矩照顾着的呀！谁叫这人跟个没见过好东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我让人送去的都是按例的份例，她自己不知节制，难道还是我的错不成？”

这话越说越难听了，人还尸骨未寒，她就开始往死人身上推。盛弘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老太太也微微蹙了眉。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华兰走了进来。

华兰是得了消息赶来的，她在自己院子里听说了这边的事，就知道要糟。她的母亲她最了解，平时是个爽利人，可只要一碰到林噙霜，脑子就跟灌了浆糊似的，什么分寸都忘了。

今日这一出，分明是卫小娘自己以命相搏想坑林噙霜，母亲傻乎乎地跟在后面配合，结果卫小娘真的出事了，母亲倒成了背锅的。这下好了，没算计到林噙霜不说，还惹了一身腥。

“祖母，父亲，母亲……林小娘，”华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圈礼，声音沉稳，姿态大方，和她母亲方才口不择言的样子判若两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责任，是处理卫小娘的身后事，终究是咱们盛家对不住卫小娘，理应厚葬才是。”

老太太看着华兰，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欣慰的神情。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知分寸，懂进退，关键时刻稳得住，她点了点头。

王若弗还跪在地上，有些发懵地看着女儿，怎么就说到厚葬了？她张了张嘴：“华儿……”

林噙霜反应极快，她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华兰这是在救她母亲。将所有事从“追责”扭到“善后”上，责任不追究了，王若弗自然就安全了，她倒不介意顺水推舟。

一来能让盛老太太别再揪着她不放，二来时辰不早了，墨儿还在等她，她想尽早回去。

林噙霜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接过话茬，语气温婉又体贴：“大姑娘说得对极了。是该厚葬卫家妹妹。这不仅是为了彰显盛家的气度，也是为了安抚六姑娘。

可怜明兰那孩子，今日又惊又吓又失了母亲，现在还昏沉着呢，身边连个妥帖的人都没有……”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明兰没了生母，需要人照顾，大娘子要养着如兰，而盛老太太恰好想养一个孙辈在身边，这不是天选之孙吗？

林噙霜脑子里有一根弦“铮”地响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盛弘一直想把墨兰塞到老太太身边养，老太太看不上墨兰，却看得上明兰。

卫小娘难产这事，老太太会不会早就看出来了？若是老太太在出发上山之前就知道卫小娘要做局，却没有阻拦，那说明什么？

她心中微微一凛，不会的，不过是想养一个孙辈，不至于。

谁曾想呢，林噙霜的确没猜错，恰恰是因为盛老太太没有插手，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

老太太若是在出发前拦一下、问一句、多留几个人手，卫小娘不会死。但她没有，她想借这一次机会扳倒林噙霜，便默许了卫小娘的算计。

只是她没想到天平会失衡得这样惨烈，这份后悔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面上半分不显。

林噙霜只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想法，就抛之脑后了。她之前是很想把墨儿送去老太太身边养，平日里没少在盛弘耳边念叨。

勇毅侯独女的教养，谁不想要？

可现在不一样了，墨儿身子不好，受不得气。这盛家，除了她林噙霜，还有谁会对墨儿真心实意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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