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齐聚一堂
卫小娘死了,一尸两命。
王若弗大步跨进后宅的时候,人都傻了。
院子里烛火通明,几个嬷嬷垂手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王若弗一把抓住身边的绿萝,手指掐进丫头的胳膊里,掐得绿萝直哆嗦:“我安排你去卫小娘身边,你就是这么伺候的?人都给伺候没了!”
绿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声音抖得不成调:“奴婢……奴婢只是跟着稳婆,大娘子吩咐奴婢跟着稳婆,奴婢就跟着了,没想到……没想到一回来,卫小娘就要不行了,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冤枉啊大娘子!”
王若弗气得浑身发抖,松开她,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气得直喘粗气。她只是配合卫小娘而已,等林噙霜入套了,再把人叫回来,可以给林噙霜按一个“谋害人性命”的罪名,但她没想到卫小娘居然自己把自己玩脱了。
她只是配合一下,怎么就出人命了呢?
院子里另一头,盛弘也在发火:“打!给我狠狠地打!”他面色铁青,冲着跪了一地的下人厉声呵斥:“养你们有什么用!主子在里头生孩子,你们在外头躲懒!我看你们都是不想活了!”
林噙霜坐在廊下的一张椅子上,垂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帕子绞得紧紧的。她没有参与这场混乱,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脑子里把今天下午的事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
眼下这院子里,她林噙霜是第一个到的,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场的。她知道这件事最大责任不在她,可偏偏,她是第一个到的。
这口锅就这么隐隐悬在她头顶上,落不下,也飘不走。
她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歪身跪在了盛弘面前,跪得不重,轻飘飘的,像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了。
林噙霜仰起脸,眼眶微红,声音期期艾艾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弘郎,都是我不好,若是我能早些去盯着些,卫家妹妹也许能多一丝生机。
可怜我的墨儿,病还没好全,这些天我一步都不敢离,竟不知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要是能早些知道,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赶去的……
都是我去晚了,弘郎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的错!”
她说完,把头低下去,肩膀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忍住眼泪。
这番话把责任揽了,又没完全揽。她先是把“去晚了”的原因点得清清楚楚,她在照顾生病的墨兰,足不出户,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事。
其次把责任无声地推了回去,家里为什么没人管事,她不知道。她一个没了管家权的小娘,正忙着照顾自己生病的女儿,难道还能在深宅大院里掐指一算算出卫小娘今日生产不成?
盛弘低头看着她,林噙霜跪在地上,单薄的肩膀轻轻抖着,说话的声音又哑又涩,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今日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他心里那点火气被这一幕浇下去了大半,伸手托住林噙霜的手臂,放柔了语气:“霜儿快起来,你没有错,今日若不是你在院子里撑着,家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这局面还不知怎么收场。”
林噙霜顺着他的手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跪得太久有些晕。
盛弘连忙扶住她,她就势靠进了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今日墨儿也去了,她自己身子还没好全呢,非要去找我,说担心卫家妹妹。那孩子心软,还问我‘卫姨娘怎么样了’,妾身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林噙霜顿了顿,头一歪,手帕捂上眼角,轻轻擦拭着莫须有的眼泪:“这卫家妹妹也不是头一次生产了,怎会如此呢?”
盛弘愣住了,是啊,卫氏又不是头胎,生明兰的时候顺顺当当的,怎么到了第二胎就胎大难产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盛老太太到了。
老太太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下人,带着面色灰败的王若弗走进来,略过靠在盛弘怀里的林噙霜,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她用拐杖顿了顿地,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都停下,把这些偷懒害主子的东西全部关起来,明日再审。大半夜的又打又骂,是嫌盛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吗?”
几个管事嬷嬷应声而动,连拖带拽地把跪在地上的下人们押了下去,盛弘收起方才的怒容,恭恭敬敬地行礼。
王若弗站在一旁,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林噙霜动作也快,从盛弘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衣裙,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然后退到一边坐下,神色有些委屈和悲伤,好似在为卫小娘难过。
这些人、这些事,和她没半点关系。要她说,今日是她赶来救急,又是请大夫又是烧热水又是稳住局面,应该得嘉赏才是。
老太太在上首落座,屋里烛火煌煌,照得她满头银丝像镀了一层霜。她端坐如钟,目光沉沉地落在王若弗身上,片刻,厉声一句:“跪下。”
王若弗应声跪在了下面,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响。她知道自己的责任逃不掉,管家权在她手里,下人调配是她安排,主子出门是她张罗。今日的事不管怎么绕,最后都绕回她身上。
老太太指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掌着管家权,却管不好下人,主人家出趟门,府里就跟散了架似的。
临盆的小娘院子里连个稳婆都没有,让一个孩子满大街跑去请大夫。整整两条人命,就葬送在了你的疏忽上,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若弗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是没忍住,辩解道:“儿媳……儿媳知错了……儿媳也不知道会这样啊!这么多大夫都去了,城里有名的大夫全请来了,谁曾想卫小娘是个没福的……”
盛弘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后面的话便缩了回去,肩膀跟着缩了缩,整个人跪在那里,看上去都矮了一截。
老太太没有说话,烛火跳了一下,在她眼中映出一瞬的明灭,她是后悔的。卫小娘想算计林噙霜,她看出来了,她没有拦。她甚至默许了,若是卫小娘真能借这个机会扳倒林噙霜,对盛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王若弗想借力打力,她也看出来了,她也没有拦。她觉得这两个人加在一起,不过是想算计林噙霜,出不了大事。
可谁曾想稳婆不是个可靠的,下人竟会躲懒到这种地步,谁能料到卫小娘胎大难生,母子都没能撑住。卫小娘确实是个没福的,她的那点算计,老天没成全。
老太太没有在后悔里沉溺太久,她抬起眼皮,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林噙霜,声音淡淡的,却意有所指:“林小娘今日倒是好心,谁能想到,当初卫小娘还在你管家的时候,被克扣过炭火呢。”
一句话,把火又烧到了林噙霜身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这话直接点出了林噙霜和卫小娘之间有罅隙。
你们之间是有旧怨的,你今日这般热心,是真心的,还是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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