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温情
凌云彻得到了娴妃的谢礼，是一双靴子，靴面上绣着如意纹，针脚细密，用的是好料子，在灯下泛着微微的缎光。
他把靴子用旧布包好，塞在冷宫侍卫房那个窄得翻不了身的铺位底下，值夜的时候才偷偷拿出来看。
凌云彻这辈子就没收过比这更好的东西，更贵重的是送东西的人，娴妃娘娘隔着冷宫的门板，声音温温柔柔的，说多谢他帮忙赶蛇，说这靴子是聊表谢意，说凌侍卫是个好人。
他只觉心里一阵慰藉，觉得在宫中也是有温情的。
但这温情不止他一个人感受到了，同班的侍卫，送饭的老太监，以及好几个路过的小太监和宫女，都感受到了。
消息就是这样在宫墙之间传开的，但这次比以往传得更加隐蔽，看似随意的一问“听说凌侍卫最近可高兴了”，对得上暗号的，就能继续聊，不懂的，就得不到一句消息。
大家都不傻，谁也不敢明着说这事。皇宫里谁不知道，在皇上心里，娴妃是特殊的。谁敢去捅这层窗户纸，第一个死的就是那个多嘴的人，但这些事还是被有心人知道了。
启祥宫里，金玉妍正靠在美人榻上养胎。她如今是嘉嫔了，腹中这个孩子是她费尽心思才怀上的，前头几个贵子，玫嫔的、仪贵人的，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除掉了。
如今宫中只有她一人有孕，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是真正的贵子。
可她仍旧没有放下对娴妃的关注，她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垂着眼听跪在地上的太监低声禀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笑。
此后，凌云彻值夜的每一个举动都有一道目光在暗处盯着，而他全然不知。
因为如懿爱好赏月，凌云彻多选的晚班。如懿披了件旧斗篷坐在廊下，隔着一道上了锁的木门，凌云彻站在门外。两个人一里一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头顶是同一轮月亮。
“这月色真美，”如懿仰头看着月亮，声音很轻，“从前在潜邸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月亮。”凌云彻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只知道娴妃娘娘在跟他说话，声音比月亮还温柔。
他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嘴角却翘得老高。月下对坐相谈，夜风、月色、虫鸣，样样都齐了。远远看去，就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惢心蹲在廊柱后头，借着柱子挡着自己，巴掌大的地方，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地转。惢心不急吗？她急，她劝过，不管是送靴子，还是一同赏月。说凌云彻毕竟是外男，说冷宫里头多少双眼睛盯着。
可她的主子坐在灯下，神色淡然而固执，开口道：“惢心，你不懂。冷宫这样的地方，若没有人同你说几句话，人是会疯的。”
如懿垂着眼，手里摆弄着那对护甲：“我只是想有个人能说说话，和身份、规矩都无关。若连这点慰藉都没有，我怕撑不到出去的那一天。”
惢心无奈，她知道，娘娘在冷宫里苦，娘娘需要人陪着说说话。可非得是凌云彻吗？换个人不行吗？海贵人前段时间经常来，怎么不见主子多和海贵人多聊聊呢。
这些话惢心最终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奴婢知道了。”
从那以后，娴妃和凌云彻月下闲聊的时候，她就默默退到角落，一边拍蚊子一边放风。一边放风一边在心里祈祷，千万别被人发现。
莲心站在皇后身边，腰挺得笔直，看上去已经和往常无异。没人知道她身上被掩藏住的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手腕上青紫叠着青紫，脖子上也有掐痕。她只能把领口扣得更高，袖口扎得更紧。
这一个月里，王钦服用药物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初的几日一回，变成隔日一回，最近已经是每夜都要。他服用之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鬼，眼珠凸出，面目狰狞。
她不知道王钦从哪里掏出来的药物，他藏得很深，小小一只，瓷瓶乌沉沉的，瓶口用蜡封得严实。但她确信，这应该是禁药，看他服药后的模样就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莲心没有报给皇后，一是没有证据，她连庑房的钥匙都没有，二是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奢望，觉得皇后是不知道王钦的真面目的。皇后每天在佛堂抄经，那么温柔那么慈悲，要是知道王钦是这种人，一定会替她做主的。
她告诉自己，再忍一忍，迟早皇后会为她做主的。
这些日子魏嬿婉隔三差五就托人给她送东西，有时是一碟刚出锅的鲜花饼，有时是一小罐玫瑰酱，有时只是一枝剪得齐齐整整的月季，插在一个装了清水的旧陶瓶里。
莲心就把花摆在庑房她那间逼仄的小屋子里，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枝花。她看着花，想着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惦记着她，她不能为了那个烂人把自己这条命搭上。
终于这天她鼓起勇气去求了皇后。
皇后正坐在梳妆台前，素心拿着篦子给她通头。莲心跪在地上，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淤青。她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把话说了一遍，王钦的暴行、每夜的折磨、她实在受不了了，求主子救救她。
皇后手里的梳子停了一瞬。她没有看莲心的手腕，只是把梳子轻轻搁回妆台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莲心，你如今已是王钦的妻子，这桩婚事是皇上御赐的，本宫虽心疼你，但也不能因为你这点委屈，就去驳了皇上的旨意。”
她转过身，亲自扶起莲心，替她理了理袖口，把那片淤青重新盖好：“他好歹是养心殿总管，跟了皇上多年。日子都是熬出来的，往后你好好待他，他总会念你的好。”
莲心跪在地上，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皇后没有问她王钦为什么暴戾，没有问她身上的伤疼不疼，甚至没有多看她的手腕一眼，只说“日子都是熬出来的”。
她跪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原来在皇后眼里，她的命就是用来熬的。莲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长春宫的，只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花房后院那扇矮门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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