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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前夜


李玉今晚笑得比昨天真诚多了,昨天在王钦的席上,他脸上的笑是端着的,嘴角往上提,眼睛却是空的。

今天不一样,就算在外人眼里他和进忠还维持着“闹掰了”的假象,他也懒得在今天装。

他喝了好几杯,脸上泛着红光,旁边的小太监来劝,他摆摆手说“今天我高兴”。

他很高兴自己的徒弟能够和心上人在一起,当初进忠突然告诉他,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宫女,想娶她的时候,他是有些伤心的。

太监也是人,也有心,太监也会有喜欢的人。只是对于其他人来说,都不知道这点。

就连他自己,也是不敢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怕她嫌弃他,怕说出来后,就失去现在仅有的这点关系。

进忠能够和心上人在一起,也算是他的另一种圆满。徒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也是好的。

王钦也喝得高兴,他高兴纯粹是觉得进忠这场婚事比不上他的,排场不够大,人不够多,席面不够体面,这让他觉得很爽快。

他又端起一杯酒,朝进忠的方向遥遥一举,嘴上说着“进忠啊,往后好好过”,心里想的是“到底还是不如我”。

进忠朝他举了举杯,面上带着淡笑,一饮而尽。

那些平日里跟在进忠后头的小太监,例如进保,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今晚派上了大用场。

他们轮番挡在进忠前面,这个接过王钦递来的酒,说:“王总管,我敬您”,那个接过李玉推过来的杯子,说:“进忠哥哥今晚可不能醉”。

进保喝得最多,脸红到了耳根,走路都有点晃,但每次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他还是第一个冲上去,挡在进忠前面。

多亏了他们,进忠才没有被人灌成烂泥。

可进忠终究还是喝了不少,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一直漫到耳尖,平日里冷峻的眉眼被酒气熏得略微松泛了些,看人的时候目光比平时软了三分。

宴席散的时候,进忠站在院门口送客。李玉走在他面前,停了一步,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王钦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花房低矮的院门,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还没完全收。

等最后一个客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花房的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只余廊下的灯笼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烛火透过红纸在地上投下摇摇曳曳的光斑。

进忠让进保和另一个小太监去厨房烧了两桶热水,仔细搁在隔壁杂物间,热气从桶沿袅袅升起,在夜风里散成白雾。

进忠点点头:“今晚不用再守着,都回去歇着吧。”进保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走。

花房是有太监的庑房,但没有人住。要不然在上一世,也不会安排魏嬿婉去做那些个重活儿。

魏嬿婉新接手管事之位,其实是可以补足人手,把太监补齐的。

但那个时候,魏嬿婉刚来,也不好直接安排。后来,这些小宫女为了多学些东西,各个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她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正好,直接方便了进忠。毕竟他一个太监住在满是宫女的花房也不太合适,他就把自己手下的两个小太监给安排了进来。

在花房,规矩没有那么严,想开小灶也不用再心惊胆战,这俩人欢天喜地搬了过来,比进忠住进来的时间还早。

俩人短时间内就和花房的人混熟了,不仅帮忙干力气活,修剪高处的树枝这类比较危险的,他们也接,很快赢得花房所有人的认可。

后院现在就剩下进忠一个人。

进忠站在小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道门,之前来送聘礼、来量门窗尺寸、来给魏嬿婉送新换的窗纸,他进进出出好几回,每回都目不斜视,办完事就走。

但这回不一样,这道门后面是他的妻子,是他跪在御前求来的、会和他一辈子绑在一起的人。

他忽然就有些迈不动步子。夜风从后院穿过来,拂过他的脸颊,带来玫瑰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的甜味,是魏嬿婉种在窗台下的那几盆花的香味。

进忠闻着这股花香,心跳比在御前跪着求赐婚的时候还快。

他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半。屋子里的红烛已经燃了一小截,烛泪堆在铜托上,凝成半透明的红色。

烛火跳跳荡荡,把满屋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窗纸上贴的喜字被烛光映得微微透亮,桌上搁着一对红烛、两盏没动过的茶,还有一碟魏嬿婉没吃完的点心。

空气里浮着玫瑰的甜香和红烛燃久了特有的蜡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魏嬿婉一身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

按宫里的规矩,太监娶宫女是没资格穿大红嫁衣、盖红盖头的。一身粉红衣裳,就像昨天的莲心那样,就算是成礼了。王钦给莲心的,就是一套粉红色的衣裙,连盖头都没有。

但进忠不认这个规矩,他找来了红布,不是宫里头赏下来的绸缎,是他在宫外头托人买的、真正正红的棉布。

他把布交给春蝉和澜翠的时候,求两位姐姐帮忙“给她做件嫁衣”。

春蝉接过布,二话不说,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和澜翠一人裁剪一人缝线,赶在好日子前把这身红嫁衣做了出来。裙摆上还绣了并蒂莲,针脚不算繁复,但每一针都又密又齐。

进忠说到做到,别人有的,婉婉也要有。就算现在没有,他以后一件一件补给她。

可现在他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只能看到她的肩,窄窄的、小小的,肩头的红布料被烛光照得微微发亮。

她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安静地蜷着,指甲圆润干净,没有染蔻丹,只是原本的颜色。

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可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了她也在紧张。

进忠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背对着他,对那个凌侍卫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得又利落又干脆。

后来她在拐角处把脸贴上他的掌心,说求您疼我的时候,他看得清晰明白,婉婉眼里的欢喜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从赐婚的圣旨下来到现在,她欢天喜地地叩头谢恩,高高兴兴地跟着春蝉澜翠准备嫁衣,连一句抱怨都没有,连一个犹豫的眼神都没有过。

可进忠知道,她一开始只是看上他,她觉得他好看,她从来没想过要成亲。

这场婚事是他算计来的,他趁着她年纪小、还不懂什么是“对食”的时候,把她套住了。

他跪在御前求赐婚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她绑在身边,他托春蝉做嫁衣的时候,想的是怎么给她最好的,可他从来没问过她,你愿不愿意嫁给一个太监。

现在盖头盖上了,嫁衣穿上了,圣旨也在案头上搁着了,他想掀开盖头,又不敢。

万一掀开之后,看到她眼里的不是欢喜,是惶惑呢?

万一她忽然反应过来,她才十五岁,皇上赐的婚,这辈子都绑死在他身边了,老无所依,她会不会怕?会不会恨他?

他是故意等她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下的手,她以后想明白了,会不会觉得他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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