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云姑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庑房廊道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走动的人比平时多，但脚步声比平时轻。每个人都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有端着水盆路过的，有拿着扫帚弯腰扫地的，有靠在廊柱下假装捡东西。
他们的脚步从王钦屋门口绕过去，绕出一个异常宽敞的半圆，好像那扇门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但他们的目光全落在另一个方向，落在进忠身上。进忠站在廊下，脊背挺得笔直，面色镇定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他端着水盆去打水，盆边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洗脸、整衣、把袖口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井沿上他的手背青筋微微浮起，端着脸盆往回走的时候，盆里的水晃得比平时厉害了一点点。
不能生气！今天是他的好日子！进忠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莲心这会儿根本下不了床，去王钦屋里送热水的小太监推门进去又退了出来，脸色白得跟墙纸一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把水盆搁在门槛外头就走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比昨晚的惨叫还让人心里头发毛。
皇上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这种下人庑房里头的动静，到不了养心殿正殿的案头。
后宫的娘娘们倒是查出了些眉目，昨晚那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各宫都有守夜的太监宫女，消息比皇上灵通得多。
娴妃宫里最先得了信，如懿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听惢心低声说了几句，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镜子里惢心那张苍白的脸，轻声说了句：“难为她了。”
高贵妃那边则是呸了一口，说皇后这事办得不地道，但也没再多嘴，毕竟那是皇后，谁敢去说呢。
魏嬿婉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昨天她听春蝉的话早早就歇下了，说新娘子得养足精神。结果一觉睡醒，推开窗，发现花房今天不太对劲。
院子里的小宫女们扫地扫得特别慢，一把扫帚能在同一块地砖上来回划拉好几趟。秋菊蹲在廊下给月季浇水，水壶嘴都快怼到花瓣上了，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魏嬿婉从房间出来，秋菊立马把目光弹回月季上，动作快得差点把花盆打翻。
她正纳闷，澜翠就从前院冲了进来，脚步急得像踩了风火轮，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春蝉的屋里。
门一关，澜翠的声音又急又快，压都压不住：“昨晚莲心出事了！听说莲心被王钦折磨惨了，惨叫声整个庑房都听见了！”
魏嬿婉的睫毛动了动，她知道这回事。原剧情里王钦偷用宫中禁药阿肌苏丸，这药吃了之后会性情暴戾，莲心嫁过去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莲心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可以说对皇后忠心耿耿，可皇后为了拉拢王钦，眼睛都没眨就把她送了出去。
在这座宫里，谁又真正有人权呢。
莲心现在还对皇后抱着些奢望，以为皇后只是一时权衡，以为她的主子会心疼她、会替她出头。莲心没有撞够南墙，别人拉她是拉不回来的。
她会帮莲心的，但不是现在。
澜翠急得在原地转圈，嘴里还在念叨“要是……要是……”她把后半句咬在嘴里说不出来，但魏嬿婉听得懂。要是进忠也是那样的人呢？
魏嬿婉伸手按住澜翠的肩膀，把她稳稳地按在原地，正要开口，门开了。
春蝉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一个人，是云姑姑。
春蝉到底是比澜翠靠谱，一早听到消息的时候她也慌，但慌完立马就想到了该找谁。她一个小宫女，这种事她不懂，那就找一个懂的来。
她立马就跑去四执库，把云姑姑请了过来。云姑姑一进门就看见澜翠那副急得团团转的样子，脸一板，哼了一声：“怎么这般急躁。稳重些！婉婉已经在花房站稳了，你俩就是她的班底，得撑住。遇事就慌，往后怎么办事？”
澜翠被这一声哼训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行了个礼：“是，姑姑。”
云姑姑摆了摆手，把两人往外赶：“行了，我跟婉婉聊聊。你们先去忙，晚点的婚礼可得好好准备着。”
春蝉应了一声，把澜翠拽走了，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魏嬿婉还有些茫然，她刚起不久，头发还没梳利索，站在屋子当中呆呆地看着云姑姑，一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云姑姑走过去，拉着她在床沿坐下，粗糙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常年和布料打交道磨出来的厚茧。
“婉婉，你这要成婚了。”云姑姑的语气比平时轻，语速也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她顿了顿，又清了清嗓子：“姑姑这次来，就是厚着脸皮摆一回长辈的谱。有些事，我得来跟你讲讲，你娘不在这儿，这些话没人跟你说。”
魏嬿婉愣愣地看着她，她和云姑姑相处两年，从四执库到花房，从一开始的送绣品、塞点心，到后来的叫姑姑、撒娇、告饶，她知道云姑姑对她好。
可她一直觉得这些好是利益交换的，她孝敬云姑姑，云姑姑庇护她，彼此有情分，也算有来有往。
但今天云姑姑不是来跟她“来往”的，她是来给她当娘家的。
魏嬿婉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没有行礼，没有说客套话，直接张开手臂抱了上去，把脸埋在云姑姑的肩膀上，鼻尖蹭着云姑姑衣领上那股熟悉的樟脑味。
“姑姑，谢谢你。我就知道你疼我。我自幼没爹，我娘更嫌弃我是个丫头，只把我当摇钱树，我早就当自己没爹没娘了。”她的声音闷在云姑姑的肩窝里，带着点鼻音，眼泪已经蹭湿了一小片衣料，“姑姑，你做我娘好不好？我以后给你养老。”
云姑姑被她抱了个满怀，身子微微一僵，然后缓缓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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