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前一天

王钦和莲心的婚事办在头一天。

席面摆在下人庑房那边，几张大桌子摆满院子，还有皇后特赏的席面。皇上特意给下面的人放了假，都能有空来参加王钦的喜事。

李玉当然带着进忠去了，两人坐在角落里，面上都带着笑。

李玉笑得和往常一样和煦，端着酒杯和王钦碰了一下，说了几句吉利话。进忠也笑，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点头的时候点头，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旁边的人眼睛都不瞎，李玉和进忠之间那股子若有似无的疏离，比桌上那盘冷掉的卤味还明显。

以前李玉给进忠递差事，眼神都不用给，手指动一下进忠就知道该去端茶还是传话。现在李玉吩咐事情都是直接绕过进忠，让进保去办。

进忠倒也不往前凑，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李玉不叫他，他绝不主动开口。

但他对李玉的态度又始终恭敬，李玉的酒杯空了，他起身斟满，李玉披在椅背上的外褂滑下来，他顺手捞起来重新搭好。

王钦端着酒杯在桌子那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上扯了扯。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出了嫌隙。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李玉的得力徒弟跟他离心了，王钦要是这时候伸手拉进忠一把，说不定能把人拽到自己这边来。

但他没那么做，一个对师父说翻脸就翻脸的人，就算有用，他也不敢用。所以他对进忠依旧客客气气，偶尔拍拍肩膀夸一句“年轻人有出息”，但从不多给半个眼神。

进忠就这么被晾在了中间，师父不疼，上司不爱。可奇怪的是，他在养心殿站得比以前更稳了，因为乾隆喜欢他这样。

作为皇帝，乾隆是不喜欢底下的人抱团的。李玉和王钦一个是副总管一个是总管，明面上过得去，暗地里较劲较了多少年，他当皇上的能不知道？

进忠被两个顶头上司同时孤立，左边不靠右边不挨，就只能一门心思给他当差，这才是他的身边人该有的样子。

而且他给进忠赐了婚。

据他让人查来的消息，花房那个魏管事是个做实事的，在花房整天埋头种花，御花园今年姹紫嫣红多了好些新品种，都是她带着人培育出来的。听说之前跟一位侍卫有些瓜葛，但放话说喜欢好看的。

乾隆默默点头，进忠算是太监里长得秀气的，也难怪俩人能走到一起。

现在魏管事一心在花房培育花草，连各宫的赏赐都是让副管事去接。一个只知道种花的宫女，把进忠的心拴住，进忠就更不会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至于银钱，乾隆搁下茶盏，看着案头那盆开得正好的双色玫瑰，嘴角动了动。朕给的俸禄是烫手的？偷摸塞来的银子比正大光明领的更合心意？进忠是聪明人，不会算不过这笔账。

于是养心殿就形成了现在这么个三足鼎立的局面。

李玉和王钦继续明争暗斗，谁也压不倒谁。进忠被两边孤立，却得了皇上的青眼，开始被派去处理一些不便放在台面上的事。李玉管不到他头上，王钦也动不了他。

进忠就像一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树，没有靠山，根却越扎越深。

王钦的婚宴很快就散了。李玉放下酒杯就走了，进忠多留了一会儿，帮着收拾残局，把空酒坛搬下桌，把没动几口的卤味让底下的小太监们分着吃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已近深夜，刚躺下眯着，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不是被人捂了嘴闷住的那种叫，是撕心裂肺的、从嗓子眼里直接劈出来的惨叫。

进忠猛地睁开眼，旁边的进保被惊醒了，一骨碌从被窝里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床边的鞋了：“咋回事？谁在叫？”说着就要下床往外冲。

进忠一把拽住他，五指扣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进保嘶了一声。庑房的窗纸上映着外头廊道的灯影，惨叫声就是从廊道那头传过来的，是王钦的屋子。

进忠的脸色很难看，他早就知道王钦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养心殿待了这些年，王钦背地里干过的腌臜事他没亲眼见过也听过不少，但莲心可是他自己求娶的。

那天在御前，他跪在金砖上，说能得莲心为妻是他的福分，皇后在旁边笑吟吟地点头，莲心低着头站在皇后身后，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莲心不愿意，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连李玉都微微皱了下眉。可王钦说的动听，这才刚娶到人，就暴露本性了？

现在可是新婚夜，莲心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下人庑房，王钦这人明知道对方不太乐意，还不对她好一点。

进保被拽住了还不死心，探着脑袋往门口看：“进忠哥哥，咱不管管？”进忠的手指攥紧了，指节硌在进保胳膊上微微发抖。

怎么管？门一关，这就是王钦的屋里事。谁能去敲王钦的门？王钦是养心殿总管太监，名义上连李玉都是他的副手，他在御前当差的时间比进忠的岁数还大，谁敢去敲那扇门？

再说，明天就是他跟婉婉的好日子，进忠想到这里，后槽牙咬紧了。

今晚闹出这么一桩事，莲心的惨叫声半个庑房都听见了。

明天要是婉婉听说了，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也害怕？她年纪还小，是自己拴住了她，她根本不懂嫁给太监意味着什么。现在好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莲心昨晚叫得那么惨，她要是害怕了反悔了怎么办？

‘王钦还是早点下台吧。’

进忠咬牙切齿，决定要尽快推进计划。

李玉站在自己屋门口，听着远处传来又一声被压下去的哭叫，手里的茶盏慢慢放回了桌上。

他还比不上进忠呢，进忠好歹有皇上赐婚，明天就能光明正大地把魏嬿婉娶到手，他和惢心呢？他是养心殿副总管，惢心是娴妃身边的大宫女，和王钦莲心差不多。

李玉之前还计划着，皇上都能同意王钦和莲心的婚事，那他和惢心应该也能成，就等他得空，去找惢心说说，和娴妃通个气。

现在好了，今晚的事儿一旦传出去，估计所有宫女都会对太监避之不及。

莲心嫁王钦是皇后皇上做的主，王钦再不堪，那也是过了明路的婚事。可连过了明路的婚事都是这副下场，还有哪个宫女敢沾太监的边？

他再喜欢惢心，也不能在这风口浪尖上再往前多走一步。

李玉就算想瞒着这件事，可根本不可能。估计一整排庑房的人都被惊醒了，并且没有一个人敢去敲门。他李玉也不敢，王钦是他名义上的上司，他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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