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赐婚
王钦来得最快,他往御前一站,肩膀微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感激。乾隆问他愿不愿意娶莲心,他跪下来叩了个头,声音稳重,说一切但凭皇上和皇后娘娘做主,能得莲心为妻是他的福分。
进忠站在王钦身后半步,垂着眼,比王钦安静得多。乾隆的目光从王钦身上移到他身上,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花房的魏管事,和你两情相悦?”
进忠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落在金砖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回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稳稳当当。
“回皇上的话,是的。奴才想娶她,求皇上成全。”
乾隆多看了他一眼,他对进忠的印象不错,这个进忠平日里话不多,办差却利索,在圆明园随行的时候,端茶递水从不出一丝差错。
他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都办了吧。”
李玉也站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等皇上说完这句话,他的脸色才微微沉了下来。
不是真的生气,是练出来的,嘴角往下压了半分,眉头拧起一点,不多不少,刚好让旁边的人能看出来他不高兴。
王钦瞥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消息传到花房的时候,魏嬿婉正蹲在后院给一盆新到的兰草换盆。她两只手全是泥,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出来,胡乱贴在脸侧。
春蝉蹲在她旁边递铲子,澜翠靠在廊柱上打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今天饭堂中午吃红烧豆腐。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是秋菊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从院子那头直接飙到了后院:“管事!管事!养心殿来人了!养心殿来宣旨了!”
魏嬿婉手里的花铲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和春蝉交换了一个眼神。春蝉微微皱了下眉,澜翠已经一个激灵从廊柱上弹起来,扇子都顾不上收。
魏嬿婉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还算镇定。她走到前院的时候,养心殿来的小太监已经站在院子当中了,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绸缎。
“皇上有旨。
花房管事魏氏,品性端良,今特赐与养心殿太监进忠结为夫妻。
即日成礼。”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炸了锅。花房的小宫女们一个个瞪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秋菊捂着嘴在原地蛄蛹了两下,揪住旁边的人的袖子拼命晃。青霞跪在着一盆刚换好土的月季旁,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把花盆碰倒。
魏管事要被赐婚了?和那个进忠公公?她不是托人送过几回东西吗?这就赐婚了?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魏嬿婉身上,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和由衷的佩服。不愧是我们管事,出手就是稳准狠。
魏嬿婉跪在地上,脑子里短暂地懵了一瞬,进忠说的“等我消息”,是这个意思?
不是!她以为他只是回去琢磨一下怎么跟她偷偷来往,顶多找个由头多来花房几趟。他倒好,直接把皇上搬出来了。
她低下头,嘴角往上翘,是压都压不住的那种翘。然后她欢天喜地地叩了个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谢皇上隆恩!”
圣旨送走了,花房的小宫女们还沉浸在震惊里没回过神来,围着魏嬿婉叽叽喳喳地闹。
有夸管事厉害的,有问进忠公公长什么样的,有说以后管事是不是要住到养心殿那边去的。魏嬿婉笑着听她们闹,没来得及多说,就被春蝉和澜翠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拉回了屋。
春蝉的手攥得紧,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她指尖发凉。澜翠走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难得没有抢话。
门一关,澜翠憋了一路的话就蹦了出来:“皇上怎么还管上太监和宫女的事了?这是要让你彻底跟那个太监绑在一起啊!”
她一把抓住魏嬿婉的手腕,力道没收住,攥得魏嬿婉腕骨微微发疼。
在她们的认知里,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出宫之后嫁个差不多的人家,过差不多的日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好歹是个完整的人生。
在宫里和太监做对食,听着像是多了个倚靠,实际上是把自己绑在了这堵红墙里头,出宫无望,老了没有子女傍身,连死了都不一定有人上坟。
她和春蝉都以为嬿婉只是看那个太监长得好看,一时心动,只是多说几句话,多些来往,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淡了,毕竟她年纪还小,哪懂什么情爱。
那些长得好看些的宫女,谁会放着出宫嫁人的路不走,去跟一个太监过一辈子?这下倒好,直接得到了皇上的恩典,这下是真的一眼看到头了。
魏嬿婉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澜翠的手背,又侧头看了春蝉一眼。她把澜翠的手从自己腕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一左一右拉着两人在床沿坐下。
她的手指还有些凉,但手心是温热的,不急不缓,像她此刻的声音:“好姐姐,这是我想要的。”
春蝉和澜翠看着她的眼睛,魏嬿婉目光很坚定,不像是一时脑热,也不像是被人哄骗,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
春蝉看了她两眼,缓缓松开了手,澜翠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那你说出个一二三来!”澜翠往她跟前坐了坐,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爱闹的小丫头,“这个进忠,到底哪里好?”
魏嬿婉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他细心,“那天在四执库外头,我只跟他打了一个照面,说了不到三句话。他什么都没问,但后来托人给我递了一包药膏。不是治伤的药,是护手的,他注意到我手指上有针茧。”春蝉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聪明,“他在养心殿当差,从洒扫跑到端茶递水,从端茶递水跑到李玉公公身边得力,一步都没踩空过。皇上出巡他跟着去,回来就能多管一摊事。他不是那种嘴上抹蜜的人,但他办的事,每一件都落在实处。”澜翠不自觉地松了点力道。
最重要的是他不花心,“他在宫里当差三年多,以他的位置和样貌,愿意倒贴的宫女不是没有,但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不是没人送东西,是他不收。”
魏嬿婉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用一种宣布重大事实的表情说:“而且他年轻,帅气!脸长得好看,个子也高,肩膀宽,站那儿跟棵松似的。”
春蝉和澜翠面面相觑。
年轻?十八岁,也不小吧。细心?聪明?不花心?帅气?她们在脑子里把打听到的进忠跟魏嬿婉嘴里的人对了一下,怎么都对不上号。
她们打听到的那个进忠公公,心狠手辣、办事一丝不苟、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宫里多少太监看见他都绕着走。
这人跟嬿婉嘴里那个温柔细心的进忠,是同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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