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推手
养心殿殿门口瞬间有些凝滞。
钝感力十足的秋菊并不这样觉得，兴致勃勃地想再和几个小太监再唠唠。她站在几个太监中间，脸上依旧笑眯眯的，把手里的油纸包又举了举。
进忠早就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了，他余光扫到门口的动静，那里聚着好几个太监，中间还站着一个没见过的圆脸宫女。
他没在意，太监们闲了扎堆聊天是常事。他端着茶盘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目光都没往那边多偏一寸。
但门口的动静越来越大，王钦正站在殿门内侧翻一份内务府递来的单子，被门口的嗡嗡声扰得皱起了眉。
他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认出站在中间那个宫女不是养心殿的人，便挥了挥手，示意身边一个小太监过去看看。
小太监得到示意，连忙过去，和秋菊说了几句话后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很奇异的表情，看得出来有在努力压制了，但怎么都压不住。引得王钦都有些好奇了，什么事儿值得这个模样？
只见小太监凑到王钦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王钦拿着单子的手顿住，确实是个称得上惊奇的消息。
王钦抬起头朝进忠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扯，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表情像一只嗅到腥味的猫。
他把单子往袖子里一塞，大步朝进忠走过去。
进忠刚从茶室出来，站在廊下没一会儿。就看到王钦走过来，看上去目标是他。
“王总管。”
王钦伸手重重地拍在进忠的肩膀上，脸上堆着那种看好戏的、邪性的笑。
“进忠啊……”王钦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说你，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还瞒着呢。”
进忠微微低头，垂眸开始思索自己究竟哪里落下了把柄，藏在袖筒里的手不自觉的攥紧。是差事出了纰漏？李玉替他兜的事被王钦知道了？还是手底下哪个说错话了？
进忠脑子里迅速排查着所有可能，但面上依旧恭敬，一副不太懂的样子，偏头看向王钦，等待后续。
这个时候，过足瘾的秋菊终于来到进忠面前，丝毫没看懂进忠和王钦之间的凝滞氛围，直接将油纸包递了过去。
“进忠公公，这是我们魏管事让我给您送的东西，请收好。”
进忠心下一松，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圆脸小宫女，又看向那个油纸包，透过油纸包的缝隙，他闻到极淡的花香。
王钦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推了推愣住的进忠：“愣着做什么，接着啊！”
进忠在心里狠狠吐了口气，扬起一抹笑，应道：“是。”，接着接过油纸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捏了一下，隔着油纸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块饼。
“麻烦你转告魏管事……”进忠顿了顿，把“我收下了”换了个更体面的说法，“就说我道声谢。”
秋菊笑着点点头，乖乖应了声“知道了”，转身一溜烟跑了。
王钦还在旁边站着，笑容没褪，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走了。
进忠恭送王钦离开，独自站在廊下，低头拆开油纸包。果不其然，里面是一块烙得微黄的鲜花饼，饼皮还带着余温，花香味从他的指尖往上飘，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把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不甜，但满口都是花的清香。
进忠靠着廊柱慢慢嚼着，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他本来就在琢磨，怎么趁王钦和莲心的事闹出来的时候，把自己和魏嬿婉的事也顺势落定。
皇后打算将莲心赐给王钦做“对食”，这事还没明发，但王钦已经在养心殿提过好一两回，这事儿多半能成。
一旦王钦的事过了明路，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对食就不再是无例可循的丑事，而是有了先例。到那时候，他再开口，阻力就小得多。
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怎么铺垫。今天这一出，倒不用他费脑筋了，而且效果可能会更好。
王钦那个邪性的笑，他看得分明。王钦自己的事还没落定，宫里太监对宫女这事儿正是最敏感的时候，王钦巴不得多拉几个人下水，好让自己的事显得不那么扎眼。
他一定会在恰当的时候提一嘴自己的事，兴许在皇上面前，亦或者在李玉面前，更有可能是在皇后面前提，让皇后去跟皇上说。
进忠低头笑了下，吃下手里只剩一口的饼。等这东风来，就算魏嬿婉之后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按规矩，皇上赐婚，也是不能分开的。
……
御书房里，皇后富察琅嬅正坐在乾隆下首，面前搁着一盅刚炖好的银耳甜汤。她用调羹轻轻搅了搅，不急着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皇上一眼。
乾隆刚批完一摞折子，正靠在椅背上揉眉心，闻到甜汤的味道，眉头松了些许。
“皇上歇歇，来尝尝这甜汤如何？皇上操劳国事，臣妾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炖些汤水。”皇后的声音温温软软的，不疾不徐，像是在聊家常。
她把甜汤往皇上手边推了推，等皇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臣妾最近听闻了一件事儿，觉得十分欢喜。臣妾身边的莲心和王钦看对了眼。
王钦在御前伺候了这么些年，忠心耿耿，是个稳妥的人，他中意莲心不是一日两日。
臣妾身边的莲心也到了年纪，性子稳重，再说莲心没了父母，底下一堆弟弟妹妹，需要她当差养着，两人若是凑成一对倒是合适。
前朝有君臣相得，后宫也该有些体恤下情的恩典。皇上若能成全了他们，也是给宫里添一桩佳话。”
乾隆端着碗的手没停，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王钦跟他提过这事，他当时没驳，也没应，只是搁在心里。宫里的太监和宫女私下看对眼的事不少，但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少。
不过王钦是养心殿太监总管，莲心是皇后的贴身大宫女，这两人要是凑成一对，也不算委屈了谁。
皇后抿嘴笑了一下，又说：“皇上仁厚，臣妾也不瞒您，其实除了王钦和莲心，还有一对有情人。”
她把自己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不懂事”的宽容：“就是李玉的徒弟进忠，年纪不大，办事倒是得力，他和花房的魏管事看对了眼。臣妾想着，若是能让两个年轻人也一并成全了，倒是一段佳话。”
她点到为止，没有多劝，只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进忠是李玉一手带出来的，在御前也当了好几年差了，人稳当。
花房那位魏管事臣妾虽没见过，但听说是个老实本分的，在花房待了快一年，从不往前头凑。”
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王钦的婚事是皇后提出来的，进忠是顺带，但乾隆注意到了皇后话里微妙的分寸感，她特意提及李玉。
李玉是养心殿的副总管，跟王钦明面上过得去，但暗地里较劲不是一天两天了。皇后促成王钦的事不稀奇，但她愿意多嘴帮进忠也求一句，乾隆倒有了些别的考量。
不过他没多问，只是把最后一口甜汤喝完，将碗搁回案上。
“既是好事，何必拖着，”他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叫王钦和进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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