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改善
魏嬿婉走进饭堂的时候,里头依旧坐着不少人。
四执库的饭堂不大,几条长桌拼在一起,桌上搁着几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空气里浮着杂粮饭粗糙的香气,混着咸菜疙瘩的酸味,不算好闻,但对饿了一整天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味道。
春蝉和澜翠占了个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澜翠的,一副替魏嬿婉留的,菜已经有点凉了。
魏嬿婉小跑着过去,先把袖子里的信往桌上一搁,然后双手合十,笑嘻嘻地凑到两人跟前:“好姐姐们,谢谢帮我留饭,大恩大德……”
澜翠被她这一声“好姐姐”叫得脸颊泛红,嗔怪地推了她一把:“少来这套,赶紧坐下吃,菜都凉了。”
春蝉没笑,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她认得。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封皮,然后搁回桌上,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
“又是要钱?”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饭堂里人多,周围的说话声本来就零零碎碎的。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桌的交谈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一下子低了下去。
魏嬿婉端着饭碗的手顿了顿,她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轻轻点了下头。
眼眶在油灯底下泛出一层薄薄的红,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已经不太会哭了的湿润。
饭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些今天才听春蝉和澜翠说起凌云彻那事的宫女,还没从“侍卫不懂规矩”的鄙夷里回过神来,听到“要钱”两个字,下意识就把两件事串在了一起。
谁不知道那个凌侍卫今天又来找魏嬿婉了?莫不是他来找魏嬿婉要钱?
一个坐在斜对面的宫女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是那个侍卫找嬿婉要钱?”
春蝉耳尖,听见了,立刻澄清:“不是,是嬿婉家里。”
她这话一出口,倒让更多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魏嬿婉垂下头,筷子拨了拨碗里的杂粮饭,小声说了一句:“毕竟是我娘。”
声音很轻,落在饭堂的安静里,却像往油锅里滴了滴水。
澜翠“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知道的是你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家呢!”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压都压不住,眼睛里全是不忿,“哪有人这样当娘的?一封接一封地要钱,想要你的命啊?你把银钱全寄回去了,你自己怎么生活?你吃的穿的用的是大风刮来的?”
春蝉拉了拉澜翠的袖子,示意她小声些,但澜翠气头上哪里管这些,把袖子一把甩开。
春蝉便不再拉了,只是侧过身,看着魏嬿婉,劝了一句:“嬿婉,还是要为自己多打算些,你总要留些银子傍身的。”
两人你说一句,我劝一句,澜翠负责把火点起来,春蝉负责把理落下去。都不是演的,是真的心疼。
春蝉是老实稳重,话说得不多,但句句都在根上,澜翠虽然机灵外放,但嘴快脾气急,可她对魏嬿婉的维护从来不藏着掖着。
周围的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们都知道魏嬿婉的手艺好,绣的花样连管事云姑姑都另眼相看。私下里让云姑姑帮忙卖绣品的事,四执库里不少人都知道,也猜到魏嬿婉应该是赚了些钱的。
平日看她穿得还是那几件旧衣裳,吃的也就比别人稍好那么一丁点,还以为她是把钱存着,攒够了就换地方,毕竟四执库谁不想走呢?
没想到她压根没存下钱,全寄回家了。
那些原本对魏嬿婉有些嫉妒的,嫉妒她长得好,嫉妒她手艺好,嫉妒云姑姑多看她几眼,这会儿心里那股子酸劲忽然就散了。
长得好有什么用?手艺好有什么用?赚的钱全填了家里的无底洞,身边还趴着个虎视眈眈的同乡侍卫。
十四岁的小姑娘,在宫里孤零零的,被家里吸血,被外头的人惦记,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
太惨了。
等这顿饭吃完,魏嬿婉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在四执库的廊道上,除了春蝉和澜翠,很少有人主动和她说话。偶尔有,也是客客气气的点头之交,不多走一步。
可今天,她刚收拾完躺下,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就主动探过头来:“嬿婉,明儿早上我替你打热水,你多睡一会儿。”
魏嬿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另一边又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小宫女塞了半块饴糖过来,小声说了句“给你吃,别老啃杂粮饼子”,说完就红着脸跑开了。
魏嬿婉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半块饴糖,有些受宠若惊,但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摆出受之有愧的样子。
她只是弯起眼睛,冲着每个人的方向都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软,像是被善意烫到了,还没来得及习惯。
她把每一份好意都接了,有人帮她打水,她笑着道谢。有人分她半块糖,她剥开糖纸当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春蝉走在她旁边,帮她端着饭,嘴角微微翘着,没说什么,但脚步比平时轻快。澜翠没那个定力,凑到魏嬿婉耳边小声嘀咕:“早说了吧,你的事让大伙知道才好。这世上还是有明眼人的。”
几天后,魏嬿婉又去寄了一回银子。
云姑姑帮忙送出宫的那几件新绣品卖了好价钱,她留了一部分做伙食和买丝线的开销,其余的全托人带出了宫。
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春蝉中午在饭堂里提起这事的时候,周围一圈宫女齐刷刷投过来的眼神,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澜翠直接拿筷子敲了她的碗边一下:“你又寄!”
魏嬿婉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这是最后一次了。”
没有人信。
连平时最信任她的春蝉也不信了,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魏嬿婉在四执库的日子,一点点开始变好了。
她做绣品的劲头比从前更足。上个小世界在江南学的那些针法,滚针、戗针、套针,她把它们揉进了现在的手艺里。
绣牡丹能绣出花瓣的翻转皱褶,绣蝴蝶能让翅膀上的鳞粉像真的一样。云姑姑看过一回她新绣的帕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放下来,什么也没夸,只说了句“下回绣大件,给你多算两成银子”。
魏嬿婉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当晚就多绣了一个时辰。
但她没有只顾自己,那些之前对她释放过善意的宫女,她一个一个找了机会送绣品。
说着“我新学了针法,想送你个小玩意儿,你别嫌弃。”,花样子让她们自己挑,牡丹还是海棠,蝴蝶还是鲤鱼,绣好之后亲自递到人家手上,还要叮嘱一句“这个颜色素净,配你的衣裳正好”。
收的人又惊又喜,捧着帕子左看右看,眼圈差点红了。
拿人手短,那几个收了帕子的宫女,主动找上门来:“嬿婉,今天的铺陈我帮你晒,你去绣你的。”
还有人把她分内的龙袍也叠了:“你就专心做绣品,这些粗活我们几个分着干就成。”
春蝉和澜翠原本就是护着她的,这下子更护得理直气壮了。
管事云姑姑当然知道这些事。她站在廊下远远看过两回,看见魏嬿婉坐在库房角落里埋头绣花,旁边三四个宫女帮她把分内的活干得明明白白。
云姑姑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了。反正铺陈有人晒,龙袍有人叠,活儿没耽误,她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嬿婉的银钱渐渐宽裕了些,她不是小气的人,隔三差五就掏钱让采买的嬷嬷多带些好菜回来。有时是几斤白面馒头,有时是一盆红烧肉,油光锃亮的,端进饭堂的时候整个屋子的人都吸鼻子。
她笑嘻嘻地招呼大伙分着吃,自己夹了些够吃就不再动了,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看一屋子的人吃得热热闹闹。
吃人嘴软,再没有人去云姑姑跟前多嘴了,也没人想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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