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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交谈


春蝉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把手一摊,一副想说但不好说的样子:“我们嬿婉才多大?刚满十四。入宫前在家里就没见过几个外人,进了宫就分到咱们这儿,连各宫的门往哪开都还没摸清楚,她懂什么?

“嬿婉就觉得是同乡,人家来叫就去了,不好意思推。可那位凌侍卫呢?他在宫里当差多久了?他不知道宫女不能和外男有牵扯?他什么都知道,还一个劲地往这儿凑,这算怎么回事?”

澜翠在旁边添油加醋:“你们没见过他看嬿婉的眼神吧?那眼神……”

春蝉拽了她一下,澜翠才没把更难听的说出来,改用鼻子哼了一声代替。

宫女们彼此交换着眼色,有惊讶的,有鄙夷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怕事大的。

一个平日里和管事姑姑说得上话的宫女,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盘算开了。魏嬿婉是姑姑跟前能说上话的人,这消息去递一声,兴许能在姑姑那儿落个好。

魏嬿婉走出四执库的院子,微风扑在脸上,夹着宫墙石砖散出来的凉气,总算把鼻腔里的樟脑味冲散了些。

她饿得胃里直泛酸水,脚步也比平时沉,转过两道宫墙,就看见凌云彻等在角落里。

他穿着那身侍卫的衣裳,站得倒是笔直,手里捏着一封信,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亮。

魏嬿婉远远看见那封信,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又是家信,那位贪得无厌的老娘又托人递信进来了。而凌云彻捏信的姿势,像捏着什么了不起的功劳。

她脚步没停,脸上挂着笑,笑得客气,笑得眉眼弯弯,但笑意没有半分走到眼底:“云彻哥哥,你吃饭了吗?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倒是会挑时候,她还没吃饭呢。

凌云彻当然听出了话里那点不痛快,但他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自己手里捏着的这封信,足够抵消她所有的不高兴。

毕竟,她在宫里孤零零的,最盼的不就是家里的消息吗?她嘴上抱怨,心里应该是高兴的,他是这么想的。

他把信递过去,语气带着一种自己也没察觉的邀功意味:“嬿婉,这是你家的信,是你娘托人送的,我一得到消息就来了。”

魏嬿婉接过信,拆都没拆,直接就收进了袖子里。动作干净利落,像收一张废纸。然后她重新挂上那个假笑,声音清脆地说了句:“谢谢云彻哥哥。”

两人面面相觑,安静了足足十几息。

凌云彻大概等着她拆信、露出惊喜或委屈的表情,好让他顺势拍着她的肩说几句软话,但魏嬿婉直接打断了他的节奏,她就这么站着,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胃里又空又酸,扯得她隐隐有些反胃。

她有些烦了,开口问道:“还有其他事吗,云彻哥哥?我朋友还在等我。”语气客客气气的。

凌云彻愣了一下,他觉得今天的魏嬿婉有点不一样,少了平日那种黏糊糊的依赖感,话里话外都透着疏离。

但他很快把这归因于“她饿了”,毕竟,饿着肚子的人心情不会太好。这样一想,他心里的那点不快就散了。

之前她还主动说要给他绣手帕呢,一个小姑娘主动说要给男人绣帕子,心意还用明说吗?大概是今天真的太累了。

他笑着摆了摆手:“没其他事了,你去吧。待会儿饭该凉了。”

魏嬿婉点点头,转身就走,刚转过身,脸就垮了下来。嘴角的弧度瞬间归零,她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极轻的气,翻了个白眼。

你也知道饭要凉了啊。

她的脚步比来时快得多,袖子里那封信硌在手腕上,硬邦邦的。她不拆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无非是娘又想了新由头要钱,或者弟弟又出了什么需要姐姐填的窟窿。

至于信是怎么递到凌云彻手里的,她不用猜,她娘知道凌云彻对她有意,故意托他递信。她是想通过凌云彻把她握住手里呀,或者是想和凌云彻攀扯上关系,这真是打错算盘了。

凌云彻是知道魏嬿婉家里经常找她要钱,知道她为这事哭过好几回。但每回他看见她因为这事眼眶通红,就只会叹气,说几句“别难过了”“忍忍就过去了”“等你出了宫就好了”。

话永远就那么几句,翻来覆去,没给过她一文钱,没替她挡过一件事。

还不如春蝉和澜翠,至少她们会在她饿肚子的时候,把自己的杂粮饼子掰一半塞到她手里。

宫墙外,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过。

进忠刚从养心殿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空了的茶吊子。今儿御前事情不多,李玉让他把皇上用过的茶具送回茶房,顺道传两句话给内务府。

都是跑腿的活,但他跑得比谁都利索。在养心殿当差半年,该认的路认全了,该记的人记熟了,连各宫管事太监的脾性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李玉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这小子还行”变成了现在的微微颔首,这就不算白忙。

拐过两道宫墙,晚风迎面扑来,夹着石砖缝里苔藓的潮气和远处饭堂隐隐飘来的炊烟味。

进忠吸了吸鼻子,脚下没停,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肩膀端得平平的,这是他自己练出来的。师傅说太监走路不能飘,飘了显得轻浮,主子瞧不上,他记下了。

前面是四执库的地界了,这一带他平时不常来,四执库管的是衣物铺陈,和养心殿的茶水炭火隔着好几层差事。要不是今天抄近路去内务府,他也不会拐到这条巷子里。

宫墙拐角处正有人说话。

进忠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倒不是想偷听,在宫里活命的第一条规矩,不该听的不听。但拐角挡住了他的路,他若硬走,势必和那两人打个照面,他索性在拐角后头多站了一步,等人散了再过去。

先入耳的是个男声,带着点刻意的热络:“没其他事了,你去吧,待会儿饭该凉了。”

然后是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咬字很清晰:“谢谢云彻哥哥。”

进忠在心里没什么波澜地听着,宫女和侍卫私下说几句话,宫里不少见。他倚着墙根,把茶吊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百无聊赖地偏了偏头,正好从拐角的缝隙里瞥见那两个人。

男的穿着侍卫的衣裳,站得倒是端正,脸上挂着笑,是那种自以为体面的笑。进忠对这种笑再熟悉不过,宫里从来不缺这种男人,本事不大,殷勤不少。

那宫女背对着他,身量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套在身上显得有点空。但她站得直,肩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片子。

然后她转过身来。

进忠看见她脸上那个笑,在转身的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拢,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她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极轻的气,抬手拢了拢头发,动作很随意,但配上那个表情,像在赶一只苍蝇。

她翻了个白眼。

进忠差点笑出声。

他猛地咬住腮帮子,硬生生把那声笑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被人轻轻捶了一下胸口。茶吊子在手里晃了晃,他赶紧攥紧了。

嘴里说着“谢谢云彻哥哥”,转过身就是这副表情。

这小宫女,当面一套背地一套,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偏偏那个侍卫还傻站在原地,浑然不觉地目送她的背影。

进忠把脑袋缩回拐角后头,嘴角往上翘了一截,有意思。

他在养心殿待了半年,见过的人不少。阿谀奉承的,皮笑肉不笑的,嘴上抹蜜心里磨刀的,都不稀奇。

但一个小小年纪的宫女,把阳奉阴违玩得这么利索,还真是头一回见。她那个白眼翻得,不是气,不是恨,是压根没把那人放进眼里。

他倒没打算上前搭话。一个养心殿跑腿的太监,和四执库的小宫女能有什么话说?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进忠把茶吊子重新拎好,收了收嘴角的笑意,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养心殿太监该有的模样,恭顺、平和、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从拐角后头走出来,踩着将暗未暗的天光,往内务府的方向去了。

脚下依旧是那个稳当的步子。心里却留下了一个印子。

一个对着侍卫阳奉阴违的小宫女,胆子不小,脾气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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