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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撇清


魏嬿婉目前刚入宫不久,正处于皇宫的最底层,四执库中。

活不重,但繁琐,每天和四季衣物打交道,叠龙袍、理冠履、晒铺陈,手上沾的全是樟脑和熏香的气味,魏嬿婉摩挲了下手指,已经有些茧子。

她要想活的好,就不能继续待着四执库。这里的宫女都是没门路,没靠山的,彼此之间倒少了些明面上的纷扰,可日复一日的劳作同样劳心费神。若是不出去,就会要在这里待十一年,熬到二十五岁出宫,才能结束这苦日子。

这可不行。

其实想要换地方也不难,塞银子给嬷嬷就行。

一百两可以去嘉嫔娘娘宫里,八十两可以去慎常在身边伺候,五十两可以谋到玫嫔娘娘那儿的缺……这些都是明码标价的,只要银子够,就能去。

魏嬿婉盘算了下,她现在手里只有三十五两。

这一年,母亲魏杨氏已经托人送了三回家书,每回都是要银子。第一回说弟弟要念书,第二回说家里揭不开锅,第三回什么理由都没编,直接让她往家里寄钱。

她每月那点微薄的月银,除了留一口饭吃,全寄了回去,就这样,母亲还嫌少。

要不是春蝉和澜翠拦着,留了点,恐怕这三十五两都难保。

这三十五两还是因为管事姑姑想要捞油水,暗示她们这些小宫女可以私下做绣品,她帮忙送出宫卖。虽然会被抽五成利,可总比守着每月那三两月钱强得多。

魏嬿婉是个聪慧的,会绣很多花样,很快就抓住了机会。不仅因此在管事姑姑跟前得了些关照,还趁机攒下了这三十五两。

但明显,这点银子不够她换地方。

魏嬿婉此时已经和凌云彻认识了,他是冷宫侍卫,也不知道和宫女避嫌,隔三差五就来四执库附近转悠,把她叫出去说几句话,无非是“你辛苦了”“最近还好吗”之类。

欺负魏嬿婉年纪小,不懂事呗。

她很清楚凌云彻在想什么。这个同乡的侍卫,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黏稠,像在看一件马上就要到手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侍卫,还是皇宫最边缘的冷宫侍卫。要想娶妻,皇宫的宫女就是他最好的选择,那些身居要位的,他根本接触不到,更别说看上他。其他的边缘宫女,不能给他带来助力,反而可能还需要他接济。

稍微好一点的,背后家族有些势的,不是早早定下了亲事,就是有些明显的短处,他又看不上。

这不,就把魏嬿婉显出来了。

魏嬿婉虽然年纪小,同样无权无势,但她长得好看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韧劲,一手绣技又能得管事姑姑的青眼,说明是个有本事的姑娘。

凌云彻的算盘打得精,他只用说些好话,她慢慢长大就行了,偶尔灌输些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魏嬿婉年纪小,是很容易掰正的。

魏嬿婉睁开眼,黑暗中,大通铺上的呼吸声依旧均匀。

离开四执库是必须的,但在之前,她需要先摸清楚各宫的情况,总不能和之前一样,懵懵懂懂地闯入后宫旋涡,平白做了牺牲品。

这些可以慢慢打听,眼下最要紧的,是凌云彻。

这人就和癞蛤蟆一样,不咬人,纯恶心人。她必须找个机会,公开解决掉和他的这点牵扯,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要知道,上一世他就攀扯过自己,这次可不能给他同样的机会。

最好是闹得大一些,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年纪小,对凌云彻根本没有这种心思。是他不懂规矩,她只是碍于同乡情面,不好翻脸罢了。

魏嬿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还是早些休息吧。

……

天刚蒙蒙亮,管事姑姑就已经站在廊下催人了。

魏嬿婉跟着众人爬起来,叠被、洗漱、胡乱塞了两口杂粮粥和饼子,就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今天要晒铺陈,需要把库房里的锦被和布料搬出来,抖开,搭上竹架。日头一晒,陈年熏香混着樟脑的气味蒸腾起来,熏得人脑仁发胀。

魏嬿婉的手没停过。刚理完一架子铺陈,又被叫去叠龙袍。那些龙袍又厚又重,一件叠下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她蹲在库房角落里叠到第三件的时候,膝盖已经开始发麻,指腹上的薄茧蹭过缎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角,饿得前胸贴后背。天啊,不过是一个小世界没干活,她竟然有些撑不住了。

魏嬿婉甩甩头,其实不是她撑不住,而是这具身体本身就有些瘦弱。

已经到用餐时间了,她把最后一件龙袍归拢好,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她扶着门框缓了缓,正要往饭堂走,一个相熟的宫女从外头小跑进来,脸上还挂着促狭的笑。

“嬿婉!你的云彻哥哥又来啦,在外头等着呢。”

屋里的几个宫女同时抬起头,眼神里立刻浮上了看热闹的光,这种地方,日子太闷了,一点捕风捉影的事都能嚼三天。有人已经开始抿嘴笑,等着看魏嬿婉的反应。

魏嬿婉没接那个笑,她把手里最后一件活计往旁边一甩,啪地拍在布堆上,发出一声闷响。袖口上沾的线头都没来得及拍,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声音不大,但足够屋里每个人都听见。

“怎么又来了。”

语气里的烦躁没有半点儿遮掩,屋里安静了一瞬。

春蝉正在旁边整理晾干的衣物,闻言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魏嬿婉脸上过了一遍。她跟魏嬿婉最久,听话听音,这一个“又”字里头的厌烦她听得明明白白。她当下把手里的活计一搁,顺着话头就接了上去。

“可不是嘛,三天两头的往这儿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外头的侍卫总来转悠算怎么回事?”

春蝉拍了拍手上的灰,话是对着屋里的宫女们说的,语气倒不重,像是在聊一桩闲事:“我们嬿婉年纪小,又是同乡,不好说什么,可人家不知道避嫌么?”

澜翠正端着一摞叠好的衣料进来,听见春蝉的话,眼睛一亮,立马把东西往旁边一搁,凑过来接话:“就是!他一个冷宫的侍卫,不好好在冷宫待着,老往这儿跑什么?我们嬿婉从进了宫就分在四执库,门都没出去过几回,哪里懂这些。他一个在外头当差的,还不懂规矩?”

两人一唱一和,像是排练过似的,其实不过是都看出来了,魏嬿婉烦了。

她们等这一天等太久了。以前魏嬿婉虽然也不热络,但从没当着人前表露过厌烦,她们便不好多嘴。今天她自己先开了口,春蝉和澜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魏嬿婉站在旁边,把自己袖口沾的线头一根根摘干净,听着她们说,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在春蝉说完后,带着笑,轻声补了一句:“帮我留些饭菜,我去去就回。”

这话就等于默认了,她不觉得有必要替凌云彻辩解什么。

等她出了门,脚步声刚消失在廊道尽头,屋里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几个宫女放下手里的活计,挪着凳子往春蝉和澜翠这边凑,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压低声音问:“这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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