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醒

“呼——”

近在咫尺的好几道呼吸声提醒着姜元初，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这让姜元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十几秒过去了，身侧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她才慢慢松开身体。

她是侧躺着的，薄被从头罩到脚间，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布料的气味和许多人挤在一起的温度，很明显现在是休息时间，她在集体宿舍。

姜云初不再耽搁，她需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

庞大的记忆团和剧情瞬间填满她的脑海，灵魂的增强让她没有再头疼，但伴随记忆而来的，是另一种东西，魏嬿婉的情感。

姜元初的身体猛地一颤，是记忆中牵机药带来的痛楚。

她能感觉到药汁入喉，五脏焚灼，她疼得满地打滚，她看见金碧辉煌的宫顶，也看见遥遥站着的皇帝，她听见自己的尖叫和求饶，却没有人救她。

眼泪不由自主的流出，但姜元初死死忍住了嘴边的呜咽，只因现在魏嬿婉只是一个小宫女，若是哭泣，会被嬷嬷责罚。

和上个小世界走马观花地浏览记忆不同，她不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她成了魏嬿婉，感其所感，痛其所痛。

魏嬿婉一生都在争，不是生来就想争，所有人都在逼她争，她不过只是想要好好活着，却在后宫被逼着活成了所有人都巴不得她死的那个人。

她爬到了最高的位置，却在剧烈的痛苦中，扭曲着死去。

魏嬿婉出身汉军旗包衣，是正黄旗包衣管领下的女子，按例参加内务府宫女选秀，被选入宫中。

从小失去父亲的她，在重男轻女的母亲魏杨氏眼中，是作为摇钱树的存在，但这是她唯一的亲缘。

年纪尚小的魏嬿婉无法拒绝母亲的索取，因为那是她仅有的“家”，只能把辛苦攒下的银两一次次送出宫，咽下所有苦楚和委屈。

凌云彻的出现，曾给她的生活带来一丝甜味，可他也没有能力保护她。他看不见她身上的伤，忽视她的眼泪，看着她被剥夺姓名、被践踏尊严，活得连狗都不如，临到最后，只说得一句，你忍着点。

她以为自己挣脱出四执库，是走向光明的未来，却不知道那一步迈出去，等着她的是更深的地狱。

魏嬿婉做错了什么？

她想要的不过是好好活着，但没有一个人善待她。

与其说魏嬿婉争的是“权”，不如说她争的“命”，她只是在争一条活路，但这条路，却是那么难走。

魏嬿婉被这后宫逼的，抛弃所有，舍弃一切。她把“努力”用到了极致，学昆曲、练舞蹈、练骑射，嗓子唱哑了也要唱，脚磨出血泡也要，只求活着。

最终换来的，只是一杯牵机药和一串不堪的骂名。

魏嬿婉的执念是模糊的，她体验过皇贵妃的尊荣，感受过权力带来的好处，她的恩仇早已了却，她害过她们，也被报复回来了。

她自觉对不住春蝉、澜翠、王蟾，可她太害怕了，恐惧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草木皆兵、疑心一切的困兽。最终，春蝉成了来指证她的人，澜翠不知所踪，王蟾自身难保。

她们之间的温情，大概是在她一步步登上高位的过程中，被一点点消磨干净的。

等魏嬿婉真的看清这点时，已经是临死前了。

她不怨，同样也不悔，为了活着，即便再来一次，她也会做相同的选择。

挣扎一生的魏嬿婉最终的执念，只有一个那就是活着，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完这一辈子，寿寝而终。

如果可以，她想被人善待，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始终站在她这边，永远、永远，无条件的相信她。

不是为了利益跟她结盟，不是被她的权势所慑服，不是因为害怕而不敢离开。而是无论她是谁，她的身份地位如何，都站她身边，半步不退。

魏嬿婉想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

但她没有强制姜元初去完成。她从小到大，从宫外到宫内，从四执库到翊坤宫的尽头，她没有见到过一张不求回报的笑脸。

所以她用最后的坦诚告诉姜元初，如果有，那就替我感受一次，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毕竟，她从未得到。

姜元初的眼泪止不住的流，这不是她的眼泪，是魏嬿婉的。魏嬿婉到死都忍着的那一口哭腔，是压在心里几十年的求救声。

魏嬿婉看似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主动调宫，主动求娴妃，主动攀附，主动清除障碍，但透过世界剧情，姜元初清楚，其实魏嬿婉实际从未有过真正的选择权，每一次“主动”，都不过是避开死路的垂死挣扎。

身份低微，生来就是奴仆。容貌天成，却成了被针对的理由。攀附权力是无人可求，灭口是恐惧驱使，争宠是后方悬着深渊，不争就是等死。

后宫的妃嫔都看不上宫女出身的魏嬿婉。信息的落差，让她总是选错；身份的隔阂，让她被所有人排挤。魏嬿婉只能争，也只能在争的路上越走越远。

魏嬿婉其实早就收获了真心，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春蝉是最早跟在魏嬿婉身边的人，她知道魏嬿婉吃过多少苦，她心疼魏嬿婉，根本舍不得背叛她。

澜翠机灵外放虽然不如春蝉稳重，但她很佩服魏嬿婉，也习惯了跟在魏嬿婉身后。

王蟾只是一个小太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人看待，就是魏嬿婉把他叫到身边的那一刻。只因这一点，他就对魏嬿婉死心塌地。

可惜魏嬿婉被恐惧蒙住了眼睛，她亲手把身边所有人都推开。把春蝉逼成敌人，把澜翠和王蟾都防在千里之外，她不是不想要他们，她只是害怕，不敢再信任何人。

魏嬿婉的成长是被逼的，她的一生都被困在这四方之间，而她的老师是乾隆，是一个不把她当人的时代最顶层。

所以她也看不懂进忠。

她看不见进忠作为太监的自卑，看不出进忠对她的忠诚里，那些占有欲其实是没有安全感，看不懂他笨拙的、畸形的爱。她被一句“别忘了是谁让你有今天”吓到，可她不知道，那句话不是威胁，是因为进忠不知如何表达爱。

一个从未被善待过的人，当他想善待另一个人时，也只能用他知道的方式。他所知道的，是后宫的生存法则。你给我，我给你。你让我握住你，我为你挡风遮雨。

进忠从未被教过什么是温柔，他只知道占有和庇护。

所以他需要反复确认“她还是我的”，他只知道这一种方式，去留住他唯一想要留住的人。

魏嬿婉不知道，其实进忠从未想过背叛她。她不知道在她害怕到浑身发抖的那些年里，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身后，从未转过身去。

只是她太害怕，所以先一步把他推下悬崖，她至死都不知道，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爱着她，即便被她杀死。

姜元初轻抚着心口，安抚着剧烈起伏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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