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离开
康熙注意到她的变化，是在一次从外地回来的时候。
他推开厨房的门，看见宜修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团面，正在认真地包饺子。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银丝。
康熙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小宜。”他叫她的名字。
宜修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回来了？饿不饿？饺子马上就好。”
康熙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闭上眼睛。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乌那希正撑着下巴等，弘晖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蒜，说是刚从地里拔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饺子，说着这次出门的见闻。乌那希眉飞色舞地讲她在福建跟茶商讨价还价的事，弘晖插嘴说他的试验田里那批新种子发芽了，康熙笑着听，时不时给宜修夹菜。
弘晖十八岁那年，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是临街酒家的小女儿，姓沈，在家里排行第三，人称沈三娘。
那姑娘生得不算顶美，但一双眼睛会说话，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常在柜台后面帮父亲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乌那希第一次见到她，就拉着宜修的袖子说：“额娘，这个姐姐跟我是同道中人。”
弘晖是去买酒的时候认识她的。
他那天试验田里的番茄熟了一批，高兴，跑去打酒，一进门就看见沈三娘低着头打算盘，手指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沈三娘抬起头，问他“客官要什么”，他才回过神来。
从此他隔三差五就去打酒。有时候家里不缺酒，他也去，去了就站在柜台前，东拉西扯地说些有的没的。
沈三娘起初只当他是普通客人，后来慢慢熟了，才知道他就是那个江南有名的“小地主”，又惊又笑：“你这样的身份，怎么自己来打酒？”
弘晖摸了摸鼻子：“打酒还分身份？”
沈三娘捂着嘴笑，弘晖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有只蝴蝶在扑腾。
他回家跟康熙说了。康熙正蹲在院子里给黄瓜浇水，闻言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慢悠悠地说：“你确定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弘晖蹲下来，帮康熙拔草，认真地说：“阿玛，我想娶她。”
康熙放下水瓢，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
“你额娘当年也是这么个人，”他说，声音有些低，“怯生生的，不敢看我。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转过头，看着弘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去吧。娶不回来，别说你是我儿子。”
弘晖笑了，站起来，拍了拍土，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过头：“阿玛，你不怕人家说她身份低？”
康熙哼了一声：“你阿玛我当年连儿子媳妇都喜欢上了，我怕什么身份？”
弘晖嘴角抽了抽，赶紧走了。
早在他和乌那希懂事后，康熙就把自家事告诉了两个孩子，以防之后，从别人耳朵里听到，让他们对自己额娘产生误会。康熙把所有责任都担在了自己身上，宜修没有反驳他，只是私下和两个孩子说，她是愿意的。
弘晖的求娶过程不算顺利。沈家是正经的生意人，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可在扬州也经营了好几代，不缺吃穿。
沈老爹听说地主的儿子要娶自家闺女，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担心，这些大户人家，门第之见深着呢，自家闺女嫁过去，怕是要受气。
弘晖去了三趟，头两趟连门都没进去。第三趟，他带了一篮子自家种的番茄，红彤彤的，摆在沈家门前，说：“伯父，我不是来显摆家世的，我就是想告诉您，我会种地，能养活媳妇。”
沈老爹看着那一篮子番茄，又看着弘晖晒得黝黑的脸，终于让他进了门。
婚事定在秋天。
消息传回宅子里，乌那希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康熙嘴上说“娶个媳妇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可转身就让人去库房里翻，说要给儿媳妇挑见面礼。
宜修坐在水榭里，听着院子里的热闹，嘴角弯了弯。
婚礼那天，康熙和乌那希风尘仆仆地赶到。本来没想出门的，但乌那希生意上出了点事，必须要过去看看。
康熙比出门前又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几道，可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乌那希晒黑了不少，但眼睛更亮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在外头历练过的。
弘晖穿着大红吉服，站在堂前，看见康熙走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快步迎上去，扶住康熙的胳膊：“阿玛，您回来了。”
康熙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从襁褓里的小东西长成如今高大挺拔的青年的儿子，喉头动了动，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回来了。你大喜的日子，阿玛怎么能不在？”
乌那希已经跑去找沈三娘了。虽然还没拜堂进门，可她着急，先看了再说。沈三娘被她吓了一跳，乌那希笑嘻嘻地说：“嫂子别怕，我是你小姑子，来看看你。”
沈三娘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宜修在旁边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拜堂的时候，康熙和宜修坐在上首。
“一拜天地——”
弘晖和沈三娘跪下去，额头触地。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向康熙和宜修，深深拜下。
康熙的手微微发抖，宜修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夫妻对拜——”
弘晖转过身，看着沈三娘，盖头底下，沈三娘的脸红得像苹果，他弯下腰，认认真真地拜了下去。
“送入洞房——”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和祝福声，乌那希第一个冲上去，非要闹洞房，被康熙一把揪住后领提了回来。
“你嫂子脸皮薄，别去吓她。”康熙说。
乌那希不服气：“阿玛，我这是去送祝福！”
“你那叫祝福？你那叫捣乱。”
两个人拌着嘴，被剪秋笑着拉开了。
宜修坐在上首，看着眼前的热闹。
她知道，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最后一场热闹了。
婚礼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康熙没有再出门。他把外面的事都交给了乌那希，自己留在宅子里，陪着宜修。他们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散步，看弘晖去田里干活，看沈三娘跟着厨娘学做菜，看乌那希从外面寄回来的信。
康熙的身体确实比她好。他每天还能劈柴、浇地，偶尔还跟弘晖下地干活，宜修却越来越不爱动，常常坐在水榭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康熙知道她累，不再拉她出门，只是陪着她坐着。两个人不说话，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夜里，康熙握着宜修的手，声音很低：“小宜，你要好好的。”
宜修笑了笑：“我挺好的。”
康熙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初三，夜里起了风，宜修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康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宜修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烛光下，康熙的脸有些模糊。她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了他的眉眼。
“玄烨。”她叫他的名字。
康熙的身子微微一颤。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几十年了，屈指可数。
“嗯。”
“我走了以后，”宜修的声音很轻，“你别送我，让孩子们来就好。”
康熙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总是什么都自己扛着，”宜修看着他，目光温柔，“退位、搬家、养孩子、陪乌那希做生意……你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就这一件事，你听我的，行不行？”
康熙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宜修弯了弯嘴角，闭上了眼睛。
(https://www.lewenn.com/lw68575/4772835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